夏依冰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下沉。
這是很熟悉的感覺了……她終於讓瑪德琳挑揀出一些合適的骨,但中間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莫名其妙的有一根骨格外吸引她,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她最後看到的畫面就是自己把手放在那東西上面。
然後就是天旋地轉,彷彿一段幻境,一段昔日的投影,帶著一種親切感和一種泣血的淒涼,狠狠把她拽了進來。
這裡是哪?
恢復視線後,她快速掃視周圍環境。
腳下是一片無邊的焦土,黑色土壤並非肥沃的證明,她似乎能從鼻腔中嗅到那股跨越時空的濃郁腥氣。
是血。
它們之所以是黑色的,是因為它們被血侵染透了。
晃動的視角讓她明白自己此刻應該是寄宿在某具身體裡,想必就是骨的主人,她是附身在這位“英雄”身上體驗這段過去的歷史。
“呼……呼……”呼吸很沉重,她移動的速率也並不快,跑出十一二步之後乾脆摔在了地上,夏依冰能聽到這具身體傳來輕微的骨頭碎裂的聲音。
還好她只是意識進來,痛覺甚麼感覺不到。
忽的,前方出現一道陰影。她附身的人抬頭張望,看到對方蹲下身子,用力插下一把巨劍。
“呃……!”壓抑的慘叫和身體震動都在告訴夏依冰,她附身的載體是被這一下給捅穿了——劍刃直直穿過她的脊椎,把她整個人釘在地上。
“還跑嗎?”陰影嗤嗤發出嘲笑,“我真佩服你,艾力克-伊瑪爾……復辟出血法師這一災禍職業也就算了,你居然依靠統合那些廢物的力量一直打到這海王城來,換到鷗錦也算個人物。”
伊瑪爾?他說伊瑪爾???
夏依冰心思頓時劇變,從原先稍顯看戲的心態凝重起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這邊對峙上,外界資訊甚麼的不再蒐集。
真該死……難道這個艾力克-伊瑪爾是我的祖先?那這個拿劍釘死她的一定是祖先的敵人了。
他說艾力克-伊瑪爾復辟了血法師……血法師不是席娜創造的嗎?
哦對……我之前看過擬形者女王撒迦莉雅的片段……血法師……血種……救世之血……這些應該是面對外神時被迫挖掘的本土力量,是那棵被她喚醒的參天血樹……
那麼嚴格來說,沒有人是血種的發明者。這力量一直在時間裡沉睡,只不過因為奈米亞一直有自己的意識,如果把時間海當做世界的記憶,那拉塔迪亞人做的不過是從這股記憶中把血種之力調配出來……
一瞬間想了不少東西,夏依冰神色有些複雜。
因為她也是拉塔迪亞人。她身上也擁有血種的力量。
暫時不明白這是不是好事,但只要是正常人,大抵不太希望自己和其他常人在某些特質上差的太大。
“巨劍……你是羅德休斯的人……”地上的女子在苟延殘喘。
她說話的嗓音聽起來也叫人不安,太像夏依冰自己的了,她甚至隱約有種錯覺:她在觀看的是一場由自己曾經表演的歌劇,只不過她現在完全不記得了。
“不錯,你可以叫我萊曼-羅德休斯。”來人顯然非常閒,送開劍柄後從旁邊拖過來幾具屍體,一屁股坐在它們身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捲菸。
那也不是普通的捲菸,樹葉捲起的菸草在其中細細蠕動,點燃後更是發出陣陣微弱的慘叫。
但萊曼-羅德休斯不為所動,點燃菸頭一口氣吸了三分之一,很是享受的吐了口氣。
“你知道嗎,艾力克,我聽他們說過你的事蹟。”
“我們本來不需要這樣做的——克列巴托拉爾當初確實也邀請了你們,要知道並非所有騎士家族都是他們的直系後代,你們本有機會和我們一起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你父親拋棄了我們。”
“我父親的決議是……對的……”
“也許吧,但誓衛者家族的赫赫威名我們不能忽視,你們在過去的歷史上還有一個稱呼是‘審判者’,代替執掌判罰之人,那種可能性我們不能當看不到,所以你們必須消失。”
“呵……你怎麼突然有心思……說這些廢話……”
“告訴我你知道的東西,艾力克。”陰影稍微靠近過來,“告訴我血法師的秘密,告訴我你是怎麼發現其中規律的,以及誓衛者家族是否真像傳說中那樣,可以調配血種的力量。”
“我不會……告訴你……”
“別這樣,你自己肯定活不下去,我也不可能放過你,但你搗鼓出來的那些親人孩子呢?她們可是還在逃難。”
“你做夢……!!!”
不顧來人微變的臉色,夏依冰感覺這具身體在剋制著痛苦將身體抬高。
她瘋了……難道想把自身從劍柄上拔出?
這當然不可能,這種舉動只進行到一半就被迫停下,但“艾力克-伊瑪爾”似乎也並不是打算做這種事,她只是藉助抬高的視角瞪向面前詫異的男人,帶著某種快意繼續說道:“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秘密……”
“你在說甚麼?”男人皺眉。
“‘星之……燈塔’……”
夏依冰看到男人面色大變。
“你怎麼——”
“我殺了艾倫德……複製了他腦子裡的殘留資訊……嘿嘿嘿……我在裡面看到了一個不可能在現實中出現的人……那是狄亞特……九騎士之一……克列巴托拉爾……曾經的首領……”
“那只是一具屍骸。”她一字一句的說出真相,“邪神汙染了他的屍體……出現在那裡的……是行屍走肉……是他召集那次會議……也是他想……除掉伊瑪爾……”
“你都知道多少?”男人是真的坐不住了,他站起來左右看看,確定這片戰場上只有堆積的屍體才鬆了口氣,然後皺眉逼問俘虜。
“沒用……”地上的女人瞪著他笑,“我知道……她們……也知道……你們的計劃註定要失敗……鷗錦城……會回到原本的主人手裡……”
“夠了!”男人一腳踹過來,夏依冰聽到脖頸骨折發出的動靜。
她死了。
但回溯並未因此結束,在被扯入更深邃的黑暗之前,她依稀聽到萊曼-羅德休斯自言自語。
“她們居然知道了‘燈塔’?”
“哈……那個老東西該頭疼了……”
所有畫面、聲音被黑暗淹沒,夏依冰感覺意識還在繼續下沉。
這根骨確實和過去遇到的很不一樣。
很快的,外界景象又變得清晰,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棟滿是血汙的房間裡,地上歪七八扭的躺著一堆屍體。
主視角……沒猜錯的話應該還是“艾力克-伊瑪爾”。
所以是倒著來?
先是死亡,然後是死亡之前的那些故事。
呵,這根骨還挺有創新精神……
“感覺怎麼樣?”一個急促的聲音突然闖入房間,視角調轉,夏依冰看到一個擁有橙黃色豔麗長髮的漂亮女人。
她肯定不是這邊見過最漂亮的,但她有一股尖銳而且柔韌的氣質。再搭配她的獨特髮色,哪怕只是穿著最普通的皮甲護具,看起來也像是在淤泥中綻放的火焰鬱金香,整個人似乎都在發光。
哦……她懷裡還抱著個孩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常識被自己和希茨菲爾的感情給影響了,夏依冰此時感覺不太舒服。
她總覺得這個新出現的橙發女人天生就該和“艾力克-伊瑪爾”是一對。
但女人懷裡卻抱著孩子……唉,果然有些事只是她的過度臆想。
“我們的孩子有哭過嗎。”
輕佻的語氣,帶一點調笑,居然是從載體發出。
嗯?
夏依冰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目瞪口呆的看著女人湊到這邊,把孩子遞給艾力克輕輕晃動。
“這是第八個……我肚子裡應該還有兩個……”女人在那邊嘀咕,語氣好像帶著羞恥,“你是真能生……和種獸都差不多了。”
“這說明我們天生契合。”艾力克笑嘻嘻的道,“聽說過嗎?決定繁衍是否順利的其實是血種,血種能判斷兩個人結合在一起是否合適,所以你即使在那些最低賤的角落也看不到多少畸形兒。”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血種可能認為我們‘尤其合適’,所以我們血種結合的效率極高——真按你說的我是種獸,那你就是對應的種母。”
女人握拳就要來揍她,夏依冰在邊上看樂了。
這讓她想起和希茨菲爾相處的時候。
因為艾蘇恩總是喜歡端著,嗯……她越是端著,這邊就越想逗她,刺激她,讓她被迫解除那副架子,每次成功她也總是要捏著拳頭找這邊算賬。
感情真的很好呢……
有些愉悅的看著這對“夫妻”,夏依冰漸漸笑不動了。
“……”她突然想到這是倒敘。
艾力克,後面會死。
“好了別鬧了!”伸手抓住妻子的胳膊,艾力克將她和孩子都摟到懷裡,“軍隊的調動怎麼樣?你知道的,我們不能在這裡一直停留……”
“我知道你要打海王城,所以跟他們說了,最多休息一會就要出發。”
“真好亞蓮……”艾力克親了女人一口,“他們都說我是最傑出的統帥,但沒人知道那些戰役都是你在指揮……”
“真的,這支軍隊,伊瑪爾家族現在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你,你才是所有人團聚的核心……”
兩人抱在一起溫存了一會,這期間艾力克也在描述自己的發現。
“確實有陰謀。”她輕聲說道。
“我挖掉了他的腦子……在裡面看到一棵血肉形成的樹……”
“又是樹?”
“我不知道,也許樹在這裡有某種特殊的意義,很多力量的具現都是樹,我覺得這其實是一件好事……總比幻化成各種亂七八糟的肉團順眼多了。”
“繼續說那棵血肉形成的樹,那是甚麼?”
“應該是‘孕育之母’。”
說到這裡,艾力克語氣變得相當冷酷。
“你聽說過吧?在世界的盡頭有孕育之母……它是萬物的恩母,枝椏和根鬚能探入細胞……不論是甚麼種族的血骨落到它手裡都能結合繁衍……那些野狗就是它生出來的。”
“不是狄亞特製造的眷族嗎?”
“要渠道的,狄亞特的力量和創造、生育都沒關係,他是透過‘孕育之母’……我猜他是往那東西體內投入了一些自己的血。”
“所以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背後是‘角之王’,羅德休斯背後是‘孕育之母’?”
“目前看是這樣,羅德休斯的劍就是被那邪神生出來的。”
“還有更多麼?”
“甚麼?”
“我的意思是,九騎士遺族……那畢竟是九騎士啊,他們一共有九個不是嗎,克列巴托拉爾和羅德休斯已經被汙染,甚至被邪神意識控制了屍體,其他七個人會不會也……”
“根據目前掌握的訊息,不會。”
“你那麼肯定?”
“我親眼看到的。”艾力克指指自己的眼睛——在夏依冰看來則是指了指她,“九大邪神……是不錯……但那都是過去的故事了,狄亞特的目標並不是讓其他同類一起蘇生。”
“那……”
“你應該還記得上次我從火城找到的東西,那個人的腦袋裡清楚烙印著記憶……還有那些野狗身上蘊藏的秘密,我解析了一切,發現他們是想製造一座‘星之燈塔’。”
“‘燈塔’?”
“這就是我這次最大的發現了。”艾力克終於露出笑容,夏依冰在女人眼裡看到這張臉在激動顫抖,“那就是它們也想超脫!”
“這片天地並非只是關押我們的牢獄,這裡同時也關押著它們!它們想超脫!想逃離這裡!!!”
……
時光交錯中,希茨菲爾正愣愣看著前方的畫面。
十幾道黑斑,它們是被撕裂的怪物組織,每一道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凝聚濃縮成一個空間銳角,一共十幾個這樣的黑角瞄準書房中的兩人,卻在另一股力量的抵抗中無法推進過去。
是艾力克。
她的右手懸在半空,左手壓在右手腕上,兩隻手很恐怖的凸出無數血管,周身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血氣。
“離開這裡……”
“艾力克!”
“先走!”
亞蓮咬牙,想想還是跑了出去。
“畜生……”艾力克瞪著空中的銳角。
怪不得會有信徒過來……原來是早有預謀……
要刺殺我!
來不及思考到底是哪裡出紕漏被發現了,關鍵是想辦法幹掉這醜陋的怪獸!
血種的力量能辦到嗎?
她不確定,畢竟她也是剛剛研究出這種體系,嚴格來說是復辟,她自己都掌握不好。
還好,正是因為有所鑽研,她才能在這東西跳出來的一瞬間察覺到對方體內的血氣——不管它是甚麼它體內都是有血肉的,那就逃脫不了她的感應,難題只是怎麼制服……
“艾力克!”
她怎麼又回來了?
聽到亞蓮的聲音艾力克差點一口氣洩掉,剛想咒罵,一團散發熱氣的熊熊火焰便憑空落到那處地板上,“轟”爆出一大團火光。
奇蹟出現了——火光炸開時將不少懸空的銳角包裹進去,它們發出陣陣哀嚎,在艾力克的感應中,那股前進的推力不再難以抵擋!
“死!”
她不可能放過這種機會,虛空發力,右手五指猛地攥緊,那十幾道黑角被強行引導血氣在空中重新凝聚,形成一頭散發黑霧的四足獸落在火中,被不斷炙烤發出慘叫。
大火燒了半個書房,艾力克不敢有任何懈怠,強行壓著這東西,硬是按著它把它烤死。
“呼!”
確定它是真死透了,只剩一團肉糊落在地上,艾力克直接往地上一趟。
“這狗東西……真難殺啊……”
“艾力克……”
亞蓮很貼心的給她喂水擦臉,然後扶著她來到那東西的屍骸邊上——艾力克執意要研究它。
“你知道嗎?如果血種真的是有聯絡的,那麼理論上來說,我可以從血肉中提取過去的資訊。”
她得意的給妻子炫耀。
“比如這個東西,我是說,加入它也有血種的話……呃……”
說著說著,艾力克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團焦糊的肉塊被她觸碰,突然從中鑽出肉芽,所有的肉芽以極快速度在半空交錯、匯聚,形成了一株過於粗壯、低矮、且冠中有一枚巨眼的怪樹。
它由肉芽根鬚匯聚而成,樹幹粗而枝椏短,乍一看就像一根柱子,她第一眼甚至沒看出來這是甚麼東西。
“這是甚麼?”
這也是希茨菲爾想知道的問題。
她懂的東西比她們要多些,所以當這兩人陷入迷茫的時候她在震驚——因為其他肉芽居然還在凝聚形成異象,其中有三枚她最最熟悉的東西:埃布-格薩爾的邪神之眼。
三枚……
居然是……三枚!?
三枚眼球,雖然是袖珍版的,但它們確實存在在那裡,環繞著怪樹不斷旋轉。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球之間也越來越靠近。
終於,它們發生了碰撞。
彈開,再聚合。
幾次之後它們不再區分彼此,而是凝聚融合成一枚更大的巨眼,緩緩被吸附到怪樹的頂端,懸浮在那裡不再動彈。
“焦——”
她看到這東西朝虛空中探出一道視線。
穿透了灰霧。
也穿透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