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靈術……你指的是那種超遠距離的通訊手段吧。”
夏依冰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這能力弗裡克分別在兩次探險中都使用過,一次是在水晶海,一次是在紅土平原,屬於是隻有教團高階成員才有資格掌握的秘術。
水晶海的時候她還不太清楚這東西要怎麼操作,蠕蟲案結束後弗裡克也放開了——他是沒有許可權把這技術教給外人,但演示一下怎麼做,這種權利還是有的。
夏依冰對血靈術的印象很深,它的殘忍程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這東西是真的好用。但說實話,她從來沒想過這東西的根源會不會有甚麼問題。
轉頭看到瑪德琳還在外面等,夏依冰給她一個眼神,意思是讓她別管這邊。
瑪德琳又撇嘴,甩上車門,有些無聊的給她們站崗。
依稀還是能聽到一點動靜吧……希望她們只是聊天,別在裡面做甚麼事。
叫她驚奇的是不到一分鐘門又開了,希茨菲爾靈活鑽出來跳到地上,抬頭觀察著四周建築,眼神裡夾帶些許好奇。
海王城和伊妮安港是不一樣的。
它們的建築骨架都是骨頭——那種真正的骨頭,它們充當了“鋼筋混凝土”裡“鋼筋”的作用,讓建築更加挺拔耐用。
但區別在於,伊妮安港糊在骨架上的泥,希茨菲爾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臨靠血海的緣故,他們使用的是一種暗紅色的血泥,這導致海港的每一棟建築物在她聞來都隱隱約約散發腥氣。
海王城要好一些,但好的有限。他們唯一做出的改進就是直接用泛黃或者蒼白的骨頭片做房屋整體——骨片在這裡就像木料般常見。
這締造了獨一無二的建築風格,她站在街上朝四周張望,看到的是灰白色、覆蓋骨片的房屋牆壁,有些門面上特意懸掛著洗乾淨的血獸頭骨,所有屋簷都要用骨刺妝點,街上的遊俠獵人們或多或少都佩戴有骨頭裝飾品……這裡簡直就是一座白骨之城。
“海王城是整個神國最大的常規城市了。”哈西姆悄然靠近她,低著嗓子給她講解,“它在古大陸的歷史中應該享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在閱讀教會收容的典籍時看到過記載。”
“不需要。”
“……甚麼?”
“我說不需要。”希茨菲爾感慨的搖頭,“畢竟你們都叫它‘海王城’了,我覺得是個正常人都能猜到它一直以來都很重要。”
“……”哈西姆張嘴、蹙眉,有心反駁卻又無話可說。
“你給我們找的地方在哪?”希茨菲爾轉頭看她。
她沒有戴眼罩。
嚴格來說,是從那天夜裡的襲擊過後她就再沒戴過眼罩。
她已經被邪神標記了,襲擊者順著標記追殺上門,眼罩也起不到甚麼偽裝效果。戴著眼罩日常生活中也有不便,她更不希望遇襲的時候需要用到這枚眼睛,但卻因為“來不及撥開眼罩”這種可笑的原因發生意外。
她只是很正常的把那一側的頭髮放下來一點。利用頭髮而不是眼罩遮擋左眼。
“我……”哈西姆在她轉頭的時候瞥見那隻暗金眼眸,心神被震懾,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
她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想不通為甚麼,不看到那枚眼睛少女就顯得人畜無害,看到後才後知後覺……哦原來最可怕的是這傢伙啊。
那是一種壓迫感,類似血獸在野外遇到天敵。天知道第一次看到這枚眼睛的時候哈西姆多剋制才忍住沒有當場下跪,但她還是不明白來著……這種感覺的原理是啥?
連瑪麗安都沒這本事!
她好奇,希茨菲爾可沒義務跟她解釋,問清楚地方就離開了,哈西姆反應過來後趕忙跟上。
“所以就我拎箱子是吧……”看到夏依冰很自然的也跟了上去,瑪德琳心情無比複雜。
雖然大家的東西都一起收到一個大箱子裡了,哈西姆乾脆沒有行李,她一個人拖著也不算累。
但感覺糟糕啊……
她總覺得她的地位又變低了。
“甚麼狗屁海神的眷族。”
一邊嘀咕一邊拖著箱子追上去,瑪德琳心裡直犯惡心。
說甚麼能看破灰霧,但好像這雙變異的銀瞳到現在也沒發揮作用。
哈西姆找的地方就在馬路對面,招牌名……翻譯過來叫“婆娑公館”,這確實是很有特色的一棟建築,因為它的建築主體是一株白骨巨樹。
非常大非常高的樹,至少要幾十個人才能合抱的級別。所謂的婆娑公館就是把這棵樹的樹幹主體鑿空改造,聽哈西姆說這裡一共有八層樓,但只有下面四層作為常規旅店對外開放。
“而且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哈西姆說,“公館老闆全家死在那些東西手裡,只剩個女兒一起經營,人家也是有脾氣的,開放的部分只招待屠血者——血法師也招待,但反正你們得證明實力。”
“我們要證明嗎。”夏依冰語氣有些不善。
正是要低調的時候,你帶我們來這種地方?
這地方是叫“公館”沒錯吧?如果文化隔閡沒有大的太離譜,那四層以上一定是作為頂格招待所預備著的,這等於說她們很可能在這裡遇到一些大人物。
比如人王特使,總督府常客,強大的屠血者和血法師,這些混蛋都意味著麻煩。
“不需要的!”哈西姆看出她想找茬,低眉順眼的討好她:“這個……其實下四層和上四層是不相通的,我帶你們去的門開在北邊,上四層的門開在南邊,你們不用擔心被人發現。”
“而且被發現也沒事!”哈西姆用力拍拍胸口,“我和老闆認識!只要不是比較麻煩的事都能擺平!”
距離拉近,婆娑公館的全貌對她們展露。
它單獨佔據了對街的一角,體型龐大,叫人第一眼就要盯著猛瞧。而它最有特色地方是高大的主幹上還生長有無數支幹,每一根支幹在最末端都形成類似人手的分岔,在那裡零星結著枯黃葉子。
希茨菲爾好歹看過阿萊西亞的夢,知道這裡有血骨樹林這種東西。但她不確定婆娑公館是不是一棵血骨樹,她不清楚血骨樹是否能長到這麼誇張。
“這應該是一棵……”
“應該是一棵血骨樹王。”夏依冰接過科普工作,揮揮手,示意哈西姆滾一邊去。
她本就護食,更別說哈西姆還是男人變的,正好剛才觸景生情她又想起來一些傳承記憶,這不攆走留著過年?
哈西姆知道這女人的厲害,不敢反抗,乖乖往後落了一步。
夏依冰非常滿意,順勢貼近希茨菲爾,口中給她賣弄起來:“只有超過200年的血骨樹才能長到這個規格……你不是好奇這些房子幹嘛都是骨頭片子?其實那些骨頭都是來自血骨樹,在這裡骨頭就像木料那麼平常……”
一邊閒聊,一邊很順利的辦理入住。
本來是要她們出示屠血者或者血法師的身份證明才可以的,但哈西姆往前面一擋,招待不敢為難修女。
“我們走的早,我叛逃的訊息至少還要等一天一夜才能傳到這裡。”哈西姆轉頭微笑,“如果你們能……”
然後她就看到那高挑的馬尾女人貼著那灰頭髮灰睫毛的女孩上樓去了。
身子都快靠到她臉上了……真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瑪德琳正好拎著箱子上來,兩人在狹窄的大廳對視一眼,莫名有些同病相憐。
一共訂了兩間房,住一天的友情價是231骨索。
開放區四層,但其實受制於建築載體,內部空間不會太大。每間房也就只提供一張床和一張桌子,比常規旅店的套房更小。
但有獨立的盥洗室,這一點比甚麼都重要。
大箱子丟到角落裡放好,夏依冰指揮瑪德琳去弄吃的,自己坐在床鋪邊上,看希茨菲爾脫、換衣服。
希茨菲爾本意當然不希望做這種事的時候還有人在旁邊看著,但夏依冰毫無這方面自覺。
而且她的理由很正當——你現在被邪神標記,隨時有可能被人刺殺,我當然要時刻跟你在一起才能保護好你,我們不就是因此才住一間房嗎?
無懈可擊。
希茨菲爾找不到不給她看的理由,只能忍著羞恥把衣服脫了,拿條毛巾躲進盥洗室,沒一會就聽到裡面傳來淅瀝水聲。
舟車勞頓是很累的,沒洗澡的機會就算,有機會她不想委屈自己。
這方面只能說婆娑公館不愧是能帶“公館”字尾的地方,雖然沒有熱水,但盥洗室的一切用水都是免費。
他們不知道用的甚麼工藝,骨質牆壁上被雕刻出一隻巴掌大的血獸頭骨,轉動下面的把手就會有清泉水流從上噴出。
希茨菲爾用神秘主的權柄感知了一下,確定這水是乾淨的,不但能用還可以喝,很是驚喜的嚐了幾口。
“咚咚咚”敲門的動靜。
她沒好氣的閉眼:“又怎麼了?”
心裡發誓,哪怕下一秒門開開,夏依冰說要跟她一起洗她也不會感到意外。
“我要確定你是否還在。”女人聲音非常嚴肅,“很多小說裡都有這種劇情……需要看護的目標去盥洗室,護衛們進不去,刺殺者就利用這空隙把人幹掉。”
“……你小說看多了。”
“我寧願一輩子都做無用功,也不希望真遇到的時候我救不到。”
這話就嚴重了……希茨菲爾不由動容,她能聽出其中的情感。
想了想,兩人自從來到艾莎,來到這腐血神國後夏確實沒再嘗過味道。
小吃不算,得正餐才算。
猶豫了一下,想著等待會還要先吃點東西才去赴約,希茨菲爾幾乎是鼓足了這輩子的勇氣發出邀請。
“那……要不要你也進來,一起洗?正好可以節約時間……”
“我就算了。”夏依冰拒絕,“我就確認你還在不在,順便繼續車上的話題。”
她本來以為這也是節約時間方式的一種,沒成想希茨菲爾拒絕和她繼續交流。
不管她後面怎麼說,少女在裡面充其量用“哦”來回應,好像她突然在某些方面得罪了她,再次惹她不高興了。
她不是不喜歡我和她一起洗澡嗎?
夏依冰簡直莫名其妙。
平時那麼害羞的,要不是上次犯了錯我連白天看清楚的機會都沒有,這不能怪我說錯話吧?
一直到瑪德琳把吃的端上來,她也沒搞懂自己哪裡做錯。
好在希茨菲爾並不是真正的19歲小女孩,很快又和她搭上話,開始談論“血靈術”。
“血靈術最可能的來源就是聖石板。”
食物主要是麥餅,上面撒著類似芝麻的顆粒,希茨菲爾一邊吃一邊說,感覺很香。
“聖石板是他們在海外帶回去的,它嫌疑很大,也許上面記錄了一些秘聞,其中就包括部分血肉法術。”
“這是最理想的猜測了。”夏依冰點頭。
否則就要懷疑是腐血神國有人打入薩拉高層了,能決定秘術的種類和交予,這地位怕不是接近教宗。
她當然不想往這方面考慮,後果太可怕,但這種隱患也不得不防。
“想那麼多沒用。”瑪德琳靠在牆上,一邊啃餅子一邊嘲笑她們。
“就算是真的又怎麼樣?我們現在能飛回去?”
“瑪德琳?”夏依冰狐疑瞪來。
她感覺這個下屬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甚麼情況?
之前不是很尊敬我嗎?
局長還是有積威的,瑪德琳被她目光一掃頓時想起上下級關係,身體瞬間坐的筆直——這屬於肌肉記憶或者條件反射。
“瑪德琳沒說錯。”希茨菲爾幫著打圓場,“只要腐血神國和機械神國的戰爭不結束,他們應該就抽不出精力來對付薩拉。”
那即使他們在教團高層有人也不打緊了,她們完全可以把這邊的事情處理好,帶著滿滿的收穫回國,再慢慢調查是否真有這麼些間諜。
“反倒是需要注意資訊流通的速率了。”
說到這裡,希茨菲爾微微蹙眉。
“其實我看到血靈術的時候是喜憂參半的,我之前是忽略這東西了,看到後我想到弗裡克,然後我意識到——艾爾溫不可能放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出去。”
斷了線的風箏指皮埃爾號,夏依冰很快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船上有人掌握血靈術,暗中一直在往白影宮傳訊……”
“這是好事。”少女點頭,“意味著我們的努力有實時彙報。”
“但也是壞事。”夏依冰補充,“意味著掌握血靈術的人不止我們,我們的敵人,席娜同樣能透過血靈術快速獲知伊妮安港發生了甚麼。”
“所以我們需要稍微變一下形象。”希茨菲爾非常滿意這種心有靈犀。
腐血神國的‘科技’發展很畸形,血肉秘術層出不窮,甚至能締造出生化版本浮空堡壘,但在其他分支上就不太行了——這裡是沒有照相機也沒有電報機的。
那血靈術的傳訊就很侷限了,席娜就算及時知道有三位外鄉人在伊妮安港出沒也不會立刻發現她們是誰,等肖像稿寄到鷗錦城的時候她們說不定都離開了,不可能因此針對到她們。
所以只需要簡單的變裝就好,混淆一些明顯的特徵之類……她不戴眼罩也有這種考量。
討論過後,形象改變的計劃如下:
希茨菲爾基本不變,在不戴眼罩的基礎上可以考慮扎個馬尾或者戴面紗。
夏依冰把頭髮放下來,有機會可以買點新衣服,冒充制香師的貼身護衛。
瑪德琳最慘,她得剪短髮。
至於哈西姆……
“所以事情大概就是這樣的了。”
當被敲暈的修女恢復清醒,她立刻從三人那裡獲知到自己接下來的一些選項。
“我們待會要去找盧卡,如果你還打算跟著我們,那這裡剩下的最後一支籤,你可以看看。”
“……”聽起來好像就是抓鬮換髮型,但哈西姆總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但她沒有選擇。
不想死她只能繼續跟著這三人,所以她沒做猶豫,伸手拿起最後的紙條。
展開一看,上面寫著“雙馬尾”。
……
與此同時,伊妮安港的總督府幾乎化作一片死域。
曾舉辦晚宴的主樓已經坍塌成廢墟,四周燃燒著火焰和濃煙,護衛的屍骸隨處可見。
這是襲擊,幾乎沒有任何掩飾。
主場戰落在後院裡,一個身穿禮服,身高壯碩幾乎高達兩米的壯漢被一群襲擊者圍堵在這裡,全身到處都有破損,鮮血在腳下匯聚成溪。
“鑑於你的優雅,阿戈爾,你可以說出你的遺言。”
襲擊者裡傳來聲音。
冰冷、僵硬,充斥著一股金屬質感。
“你們瘋了……”阿戈爾直到現在也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
“這麼多人,機械神國也是費了老大力氣才把你們送進來吧?早不動晚不動,偏偏為了幹掉我……幹掉一個小小的總督……”
想不明白。
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道理在哪。
“我是問你遺言,不是給你機會提問。”
從襲擊者裡走出一個身形高挑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支長梭對準壯漢。
“你還有10秒鐘,我只數一次。”
“一。”
“二……”
“我知道了。”阿戈爾眼神突然一閃。
“我自然沒有這種價值,但別人有。”
“瑪麗安、盧卡、席奧那些人早早在這裡出沒過,你們都沒有動手所以不是他們。”
“唯一的變數只有那幾個人。”
“你們找我,是為了滅口……”
“砰——”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降臨,阿戈爾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腦袋就被打的稀碎。
轟!
高大的屍體倒在院子裡,地面彷彿都震動了一下。
“走吧。”
開槍的男人露出笑容。
“清除其他的隱患。”
“我們去接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