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西姆來過海王城,所以隊伍中至少有一個人是認識路的,吃完東西后一行人直接動身,前往海王城的血法師工會。
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街對面找位置觀察了會,哈西姆有些猶豫:“我們真的要直接進嗎?”
因為幾次關鍵節點都被敲暈,她倒是不知道三人打算和機械神國的間諜做進一步聯絡,還以為這次來血法師工會就是最終的“站隊”舉措——即這三人選擇支援人王。
雖然這並不是甚麼昏庸的決定——人王確實是很強大也很受人尊敬的,她足以成為哈西姆的新靠山——但怎麼說呢……哈西姆並非大族出身,當她只為復仇而行動的時候那股慾望可以催動她拋棄一切顧慮,但當她見識到足夠廣闊的天地沒有那麼不怕死之後,她發現自己可能還沒活夠。
“如果盧卡真的打算找我們聊那他應該是有佈置的。”希茨菲爾倒是沒做猶豫,邁開步伐就朝對面走,“應該都不需要我們解釋甚麼。”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盧卡應該是事先安排了僕人在盯梢的,他給了希茨菲爾等人的一些基本資訊,哪怕她們已經在形象和外貌上做過改變,但“擁有獨特氣質的灰睫毛少女”終究還是很少見的。
“這邊請,幾位。”有人在門口直接攔住她們,“我家主人的吩咐,不知道我能否看看……身主紋章?”
希茨菲爾早有準備,從袖口把信封掏出來,快速給他過了一眼。
僕人態度更謙卑了:“那麼沒有問題了……請到這邊來……我們並不需要走工會的正門。”
被此人引導進入旁邊的小門,臨進去前夏依冰抬頭打量了下這棟建築,確定它足有十一層,算是這片街區最靚的風景。
這根本就是一座塔吧?
神話傳說裡有法師塔……血法師也興這玩意?
實際上這當然不是塔,這裡的內部空間和商業街的街角建築是相連的,僕人帶她們進去後並沒有一直往上前往工會佔據的區域,而是上了二樓後一直往前走,在一座陰暗大廳的門口停下腳步。
“很抱歉浪費幾位的時間了。”僕人欠身,“但我確實也需要時間來通知主人……他現在就在裡面,幾位直接進去就可以了。”
大廳沒有門,連推門的動作都不需要。夏依冰一馬當先闖進去,左右環視,驚疑不定的發現這地方應該是還沒建好。
地上鋪著一層白骨木地板,牆壁骨片做過粉刷,天花板上懸掛著幾盞極為精美的骨頭吊燈,沒有插蠟燭,看起來有些孤零零的。
僅從結構上來看,建好後應該是個沙龍場所,專門供上層人士享樂用的。
一陣腳步聲從前面傳來,夏依冰立刻提高警惕。
但她多慮了,隨著來人身形顯現出來,她們都確認那就是盧卡-彼拉肯——最先約她們來海王城的血法師首席。
“你們動作太快了!”盧卡目光落在希茨菲爾身上,似有驚喜,“我沒想到會是今天……我本來以為至少需要再多等兩天的!”
“我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希茨菲爾抿起嘴唇,裝作一副很無奈的樣子脫掉手套,將手背上的黑色印記顯給他看。
“當然……我能理解。”看到這印記,盧卡眼神有些閃爍,“來吧,到裡面來,我是抽了空出來的,今天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幾人跟著他往裡面走,從另一扇門出去,看到前面有一個黝黑的洞口。
“那是樓道。”盧卡介紹,“這棟樓算是工會的財產,我們打算以這裡為雛形打造海王城的娛樂中心,能聽到上面的音樂聲嗎?那就是我下來的地方。”
他沒必要說謊,希茨菲爾暫時願意相信這些無關資訊。
被帶著在走廊裡繞了半圈,前方終於豁然開朗。
這裡顯然就屬於是被“裝修好”的那部分了,那些由白骨木拼接而成的牆壁和地板上都粉刷上了漂亮的紋路,看上去猶如真正的木料。一盞盞吊燈上已經塞好了白色蠟燭,窗戶旁邊掛好血色窗簾場景兩邊設定好長桌和椅子,看著比剛才那地方氣派多了。
“隨便坐。”盧卡示意她們不必拘謹,“我想寬敞的地方才能彰顯我的誠意,至少你們不用擔心有劊子手藏在角落裡了。”
後面這句是俚語嗎?
希茨菲爾幾人都沒聽懂,不過這不重要,還是由少女主導話題:“我們看到了您的第一以及第二封信……”
“是的。”盧卡摸摸下巴的鬍鬚,笑容有些憨態可掬,“有甚麼疑問嗎?都可以問的。”
“……您似乎很希望我們一開始就放棄出海?”
希茨菲爾原本只是隱約有這種感覺,但隨著第二封信的到來她確認了:盧卡就是不希望她們攙和到九騎士的事件裡去。
他好像很看重她們,但理由是甚麼呢?
這傢伙在第二封信的末尾標註他是這邊的崇拜者,這個顯然不能當真的聽——擺在明面上,自己唯一有資格讓盧卡崇拜的就是制香才能了,但一個制香師無論在腐血神國享有多高的地位,要說足以左右一場政治變局那絕不可能。
所以她覺得這個事情的真相可能還要落在“外鄉人”的身份上,她們一定是有甚麼價值被看重以及被發現了。
“我不想幹涉你們要做的事,你們完全可以去——但不是現在。”盧卡收斂笑容,突然蹙緊眉頭問希茨菲爾:“冒昧問一下,希茨菲爾……你應該並不需要這麼多護衛跟著?”
“為甚麼這麼說。”
“神印丟給誰……神使對這種事還是有一定的控制權的。”盧卡說道,“克林特丟給了你,說明他發自內心的認為你是當時的主要威脅。”
原來是這樣。
希茨菲爾笑了笑,“也許他只是看出我是話事人呢?”
自己沒有動手,只讓夏砍死對方,但對方因為發現她才是主導者、主心骨所以選擇把詛咒遺言丟給她——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吧?
“那是因為你不瞭解克林特。”盧卡搖頭,“他算半個瘋子,行事毫無邏輯可言,這種事情他不會管甚麼主使者話事人的,誰打敗了他他就恨誰。”
“不錯。”
希茨菲爾知道有些東西是瞞不住了,索性決定把手中的牌漏出來一點,“是我殺了克林特。”
反正只要神秘主的身份不暴露出去就行,這種程度是無所謂的。
盧卡微笑點頭,像是很滿意她終於承認,“那麼繼續談剛才的話題……血骨法師會需要您的支援,我們可能需要您幫著參加一項秘密行動。”
“處心積慮排除了我們是教會棋子的可能才走到這一步,是因為我們幾個是外鄉人嗎?”
“您猜的很對。”
盧卡的稱呼在希茨菲爾承認殺死克林特的時候就變成了敬語,他是一個很有城府,但說話做事極有分寸的傢伙,“教會和我們是競爭關係……我簡單說下吧,如果說我們一直站在人王那邊,擁護她,保護她,那麼教會就恨不得越過我們把她幹掉。”
“我是否有榮幸知道教會內部到底發生了甚麼。”
“這件事說來就比較長了……”盧克抽了口涼氣,猶豫一番,像是在衡量她們的價值。
不過都做到這種程度了也沒甚麼好剋制的,他點點頭:“這件事和血源有關。”
“我洗耳恭聽。”
“血源——其實就是救世之血的神話了。這個其實不是傳說,它是真的,所有神國子民,包括我的體內都有救世之血,只不過已經極為稀薄。”
“要注意,這個神國子民是不限於人的。”盧卡強調,“所有東西,你們看到的海怪也好,血獸也好,血骨樹也好,紫極光也好,它們都算神國子民。”
“所以你們可以想象,如果能把這些力量都統合起來該有多強大,這片土地上不會有人是我們的對手,就像那句傳說提到的——‘匯聚的血脈足以顛覆一切’。”
“……人王希望做到這些?”
希茨菲爾心裡好奇,懷疑人王也就是席娜做這一切的目的是為了超脫——也就是將這片失落的大陸重新帶回到原本的世界。
“一直如此。”盧卡點頭,“一直如此的……在她還沒有成為人王君臨這片大地的時候就是這樣,這是鷗錦城的使命,世世代代都不敢遺忘……只不過在她身上有希望成功而已。”
他的意思是……身為人王的那個傢伙,她和她的家族是本就存在的?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對視一眼,確定對方此時想的內容大致一樣。
此前一直沒能成功,甚至連第一階段的小目標——宣稱人王、君臨大地、締造神國都做不到,那沒道理突然就有這種能力。
是席娜。
也許是席娜吃掉了原本的人王,再次利用神血永生的力量篡奪了那人的身份和地位,再加上她的智慧和手段,締造出如此宏偉的腐血神國。
“人王的目標是崇高的。”盧卡說到這語氣堅定,“我們希望能匯聚力量掀翻灰霧對這裡的統治,但如您所見,有東西不希望這一切發生。”
希茨菲爾心裡一動:“灰霧上面的東西?它們選擇從教會開始?”
盧卡點頭:“這其實本不該是您現在應該接觸的秘密……但既然您已經被神印鎖定了,我不說清楚倒顯得是在推卸責任。”
“是的——您現在知道了,灰霧上面有東西存在。”
“那是另一片時空了,有一些‘偉大者’……連陛下都這麼稱呼祂們,那些東西在灰霧上沉睡,因為某種限制而無法徹底醒來。”
“但這不等於說我們可以忽略祂們,還是按照陛下的說法,‘祂們的一次思想碰撞都能主導宇宙的生滅,根本不需要祂們本身出手做些甚麼,只要那一瞬間的思想滲透下來,這片土地上就沒多少人能抗住不被汙染’。”
“它們……哦是祂們——所以祂們選擇了救世之母教會?”
“沒有比教會更合適的載體了。”老頭撇嘴,“救世之血神話傳到今天有無數個版本,那些人隨便編篡一下就可以套給邪神,直接把人心信仰引導過去,範圍式的引導墮落。”
“目的是甚麼呢。”
“目的?排除那些走神秘途徑,最終都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傢伙以外,不讓他們倒向我們,阻止神國真正統一就是最大的目的了……這方面您已經聽阿戈爾說過,但我還是要做些補充:如果真的能重現救世之血,我們是有能力和上面的東西做對抗的。”
希茨菲爾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我一開始還以為,屠血者和血法師區別不大……”
噢走神秘路線的屠血者最終會變成怪物,自己身體能隨便扭曲血肉結構的血法師就不怪物了?
她看不出來這有甚麼好自豪的。
“這不同!”盧卡幾乎炸了毛,“這怎麼能相提並論?屠血者是把一切都交出去,信仰那些惡毒的學識換取力量,而我們是挖掘自身潛力——不管進階到甚麼程度血法師都不會忘記自己是人!我們首先是人!然後才是那些血肉化身!”
原來如此,這是理念之爭。
希茨菲爾趕緊安撫他,同時也明白為甚麼當初幾位貴客裡就屬盧卡和席奧最不對付。
表面上看矛盾最大的是船長那組人,但那並不是甚麼大矛盾,隨著海圖被盜矛盾自解,雙方沒必要再針對動手。
但盧卡和席奧不同,這種理念上的爭執不以個人為載體,甚至超越了時間跨度,只要血法師和屠血者這兩個群體還存在著,紛爭就會一直持續。
至於盧卡上面說的……救世之血重現的偉力,希茨菲爾想起了夏依冰的傳承記憶。
還有阿萊西亞從血河那裡繼承的記憶——它當初不是說有些騎士向邪神衝鋒嗎?雖然沒打贏但強行把自身和對面融合了,這正好能和盧卡說的東西對上。
灰霧上的東西在沉睡:邪神外神們依然沒從那場戰爭的創傷中恢復過來,只能被迫耍些小手段,其中就包括指揮逆日葵控制救世之母教會。
血源匯聚能對抗祂們:可能就是重現同歸於盡的那幕場景……這個其實是要付出巨大犧牲的,說實話,希茨菲爾並不看好。
連擬形者的女王,撒迦莉雅統帥的軍隊都沒能徹底幹掉它們呢,現在這些零散的力量不過是那支軍隊遺留下來的而已,說甚麼血源……重新匯聚起來就能逆天改命?
不太可能,她對此持悲觀態度。
但這種事情就不適合敞開說了,希茨菲爾繼續問道:“既然如此,神國當前的重點應該放在‘九騎士之墓’上。”
“沒錯。”
“但您之前又說不建議我們現在出海。”
“因為現在所有人都盯著那裡,而我認為你們捲入這場旋渦是浪費價值。”
“外鄉人的價值嗎?我們到底能做些甚麼?”
希茨菲爾——包括夏依冰和瑪德琳,心裡的好奇幾乎抵達巔峰。
真要說區別,那隻能是她們體內沒有救世之血。
哦,排除夏依冰,她是拉塔迪亞人,是當初那支出逃的邪徒後裔,體內大機率有血脈傳承。
“有隻有外鄉人才能做到的事。”盧卡身體微微前傾,預示著他對接下來這個話題的重視。
“血食?”
“實驗?”
“解剖?”
“融合材料?”
“這些對外鄉人的用法都屬於暴殄天物。”
“主要還是這片土地失落在外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忘記了它本來應該是甚麼樣子……忘記這裡不該有灰霧,不該有屠血者,不該有救世之血教會,不該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信仰,甚至不該有‘外鄉人’這種可笑的稱呼。”
盧卡呼吸逐漸急促:“似乎他們從未想過,所謂的‘外鄉人’在很久以前其實和我們有同源的血脈,我們本該一起生活在我們的故鄉!我們才應該是同類!而非現在這種畸形的樣子!”
真難得他有這種感悟了。
希茨菲爾眼皮跳跳。
道理是這樣的……如果真把時間倒回當初,相信艾莎洲的居民們沒人願意自己的後代變成這樣。
能好好在故土生存下去,誰願意融合甚麼救世之血呢?
這不過是妥協。
為了能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中生存下來,被迫做出的妥協而已。
“所以不用擔心我們會對你們做些甚麼。”盧卡恢復過來了,他稍顯倨傲的揚起下巴。
“不要懷疑鷗錦城的榮耀,請相信我們,如果說這片土地上還有誰把你們視作同胞,願意給予你們應有的尊重,那基本只能是我們了。”
“外鄉人擁有未曾被汙染的純淨血脈,沒有經受過救世之血的洗禮,這意味著你們在某些方面擁有巨大潛力。”
“所謂的實驗就是由此而來,如果不是你們有價值他們怎麼會捕捉你們?但我說過那種用法是暴殄天物,真正能發揮你們價值的做法應該是讓你們接觸那些從最古老的時期——是的我沒說錯,那應該是神話時期留下的典籍!”
“那才是真正的秘術……真正的秘法……是這個世界原本應該呈現的樣子!我覺得你們真應該考慮一下……這不是實驗甚麼的,步驟完全看你們意願。”
盧卡還在滔滔不絕描述加入的好處,但希茨菲爾已經無心聽了。
很簡單,因為他們的根就是錯的。
人王就是席娜,那同樣是個野心家,她們不可能為席娜服務,去幫她鑽研甚麼古代秘術。
所以真可惜啊……
她必須承認。
有那一瞬間,她是動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