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瑟爾描述的東西有點嚇人了,哪怕是博士,也愣了好幾秒才再度開口。
[罪人……她判定的依據是甚麼?]
[古瑟蘭的建立並非一帆風順,博士。]尹瑟爾微笑,[我沒有找到足夠的證據,但那些東西告訴我,是有一些人……極少數的一些人在上上個紀元的災難中沒有遵從她的命令,他們違逆了她,所以被懲罰……灰霧降臨後她和那些東西打了一架,從結果來看兩邊誰也奈何不了誰,所以她單方面決定把值得拯救的人收入神國,剩下來的人也就是我們,則放在故鄉自生自滅。]
[這太荒唐了。]博士語氣越發冰冷,[在她眼裡人只是工具?有用的才救,沒用的就丟?]
[你有‘無神論’的味道了。]尹瑟爾打趣他道,[其實這也正是我要說的……我承認她是一個不錯的國王,她有魄力,狠得下心思,個人又有超絕的力量,作為國王皇帝來說不可能有人比她更完美了,但我拒絕承認她是神——也許這就是我們這些人被拋棄的原因,沒有暴君能容忍子民對自己居然是有懷疑的。]
[你猜測所有的罪民在最初都是無神論嗎?]
[這只是一種可能而已,博士。]
[但你們被‘挖掘’出來了。]冷迪斯說道,[按照你的說法,神戰過後她帶著神國去處理問題,並且在奈米亞本土留下了足夠多的後手,這其中可能就包括對你們這些‘無神論者’的挖掘。]
[是這樣的,我們依然被允許保留了曾經的天性,它遵循某種神秘的指引被傳承下來,直到我們瞭解最初的真相。]
[……你們就是因此才背叛薩拉的嗎?]
[我再糾正你一點,博士……薩拉不是瑟蘭,所謂的薩拉王族充其量傳承了她的幾滴血吧,不會太多就是了,她允許這支親族暫代她執掌這個國家,不是因為她看得起他們,而是她暫時需要他們。]
[她還會有歸來的一天?]
[她早和母樹結合了,奈米亞不死,她永生不滅。你其實可以換一種角度來看待她,畢竟奈米亞是一個有自我邏輯和規則的世界,它像一艘船,在無盡虛空中漂泊和流浪,在這過程中遇到點甚麼都不稀奇,反倒是對那些醜八怪來說,我覺得一枚有智慧、有自我意識、而且性格暴躁的太陽——這個東西才是外神。]
[很有趣的說法,我懂了……這樣的薩拉確實難以稱得上是你們的祖國,所以你們覺醒了,離開了,甚至想顛覆它,把權柄重新奪取回來。]
博士重新換上一副輕鬆的語氣:[你只是在利用那些怪物,對嗎?]
名為尹瑟爾的男人笑了笑,並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
[我尊重你……博士。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們是一類人,都是在信念和希望破碎之後企圖向偉大者復仇的螻蟻。]
[你說復仇……]
[我看中你的學識,是因為這些東西不但可以幫我變強,也能讓我對世界有更深刻的理解。知道的越多就越是感到自己的渺小,曾經的我試圖向她證明她錯了,但現在我不再在乎……我所求的只是永遠在生滅中屹立不倒,我只是想繼續瞭解那些未知。]
再後面……話題就趨近無聊了。尹瑟爾和博士聊了聊晚餐和後續的幾項實驗計劃,這部《血脈的真相》就在簡單旁白中宣告結束。
“糟糕!”回過神後伊森快速看了眼表,臉色微變:“我們超時了!”
顧不上震驚影片內容了,他趕緊照顧一群人起來幫忙,拔線的拔線,搬機器的搬機器,連所有剩下來的膠盒也一起帶上,一群人竭力往岸邊趕。
因為超時,按原計劃車載是來不及了,那速度太慢。巴莉烏第一次在一些人面前展露蔓藤化身,再度變成一頭矯健的人馬,大部分機器貨物都藏在她的馬腹裡,李昂單獨騎在她背上。
這大大減輕了兩輛腳踏車的負擔,他們得以在日出之前趕到岸邊,一番忙碌後總算連人帶貨運了下來。
事實證明他們這麼趕是對的——隨著天色漸亮,肉眼可見的灰暗霧氣像有生命般翻騰著襲來,幾乎是一路攆著他們到了岸邊。
伊森在潛望鏡裡看到這一切,簡單和其他人描述了遍,眾人都慶幸這次走的還算及時。
“但是電影。”戴倫特突然切回正題,“尹瑟爾說的是真的嗎。”
“你覺得是?”託雷士陰冷的盯著他,似乎只要他膽敢點頭就要衝上去揍他。
粉毛修女這次倒是沒有拉住他了,事關信仰,反正打一架也不是大事。
“我傾向於持保留意見。”李昂剛剛爬下梯子,伸手抹了把頭上的汗,“別急著瞪我……我是有依據的,你們忘了‘席娜’嗎?她可是篡奪了一頭蛇怪再度復活,這簡直是神血永生的神話了,真按尹瑟爾說的就幾滴血,我懷疑是否能有這個效果。”
“所以席娜是正統的純血者?”戴倫特吃驚,“她是在更早之前死的?”
“你們能不能動動腦子。”伊森沒好氣的看過來,“她能影響陛下的……但那個影響極其有限,說明她們的力量差距還沒大到那個程度!”
“就是這樣。”巴莉烏點頭,“如果席娜真的是純血者,那死神樹案,輸的恐怕是我們了……”
接下來他們仔細就這方面進行了爭論——因為人的記憶力確實有極限,每個人記憶的重點可能不同,要互相補全才能拼湊出真相。
“席娜死的時候是1804年左右。”伊森說道,“這件事我牽扯的很深,他們後續給我看過她的分析報告,裡面提到這一點……她調查席娜之死的時候查了裡面的一個大學教授,具體年代我記不清了,那人的履歷但應該是1804年左右,她的死也不會距離這個時間差的太遠。”
“那就排除她是純血者了。”戴倫特承認自己的錯誤,“充其量,她是在那段‘摺疊的時間’裡死的。”
“完蛋那我也錯了。”李昂撓頭,“就幾滴血啊……幾滴血能締造神話……?”
他已經很高估那些傳說故事了,但現實的離譜程度還要超出他想象的極限。
“我覺得我們完全沒必要想那麼多。”
阿曼有些看不下去這些人的頹廢,主動站出來:“尹瑟爾是我們的敵人。”
“他是個陰謀家,野心家!他曾試圖顛覆王權,毀掉秩序,而且從他最後那番暗示來看,不排除他想成為那些怪物中的一份子!”
“我們為甚麼要相信這種傢伙說的話?”
“不是相信他,阿曼王。”李昂搖頭,“如果這些膠盒是他留下來的也就罷了……但關鍵在於——”
留下它們的是冷迪斯。
冷迪斯是完全忠於日蝕的嗎?
恐怕不是。
否則他就不會在最後關頭放水了,他也不會留下機械電影院這樣的東西,作為他說的嘉獎,“彩蛋”,這都預示著他很早就有自己的考量。
他中途不是還叫過艾蘇恩嗎?
也許這是他專門留給女兒的遺產,為了幫助艾蘇恩更全面的瞭解這個世界。
從這個角度看,影片披露的秘密可信度很高,儘管李昂內心不願意信,但他不能昧著良心認為一個父親留給女兒的遺產裡還夾帶謊言。
他也沒有必要撒這種謊。
“那就搞笑了。”託雷士站直身體,“罪民——先生們!我們現在有新身份了!哈哈!原來我們是被女神拋棄的罪犯!是那些罪犯的後代!那我們還努力甚麼呢?這一切根本就是沒意義的!”
“反正是暫時的!她終究會回來!取代我們效忠的東西!我不管你們心裡是怎麼想的!我他媽不接受!我不接受這混蛋是神!”
“希洛你先冷靜一下……”賽博特想去拉住他。
“你要我怎麼冷靜?我們的信仰被摧毀了啊!”
一番鬧騰,託雷士被同伴拉扯走了。
倒是沒有人覺得好笑——這其實是一件很諷刺的事,因為他們對女神的信仰程度沒有那麼高,所以他們受到的打擊也並不太大。
“這……我還是傾向於認為她是正義的。”巴莉烏開口,“你們說我是偏愛也好……但我們樹人族確實受過她的恩惠,多虧了她我們才能活過兩次大災,我覺得這個罪人的說法就算是真的其中一定也不包括我們樹人族……按照這個道理推測,留下來的也不可能全都是罪人,也有可能是執意要留下來守衛故土。”
“我也這樣看。”戴倫特扯開胸口的領子,把所有目光都吸引過來,“在場幾位的許可權級別都不低,儘管我們不是一個系統,但相信你們都看過紅土平原的那個案子。”
李昂幾個人都點頭。
不錯,他們確實看過。
“那案子沒寫全。”戴倫特眼神深邃,“末尾還藏了個大秘密——關於聖菲利的,所謂的械陽本就是撒謊。”
接下來他簡單描述了一下這個秘密:聖菲利察覺到人們的信仰符號被替換了,一些認知中的神被外神取代,繼續信仰不亞於找死。所以為了拯救當時的薩拉他被迫撒謊,以太陽王為原型憑空杜撰了一個械陽女神,以“女神”為朧影,以“機械”為心核,用這個超級謊言把所有人變成了實質上的無信者。①
因為信仰源頭是不存在的,信仰再虔誠也毫無意義。
“還有這回事?”
卷宗裡確實沒記錄這些內容,當時不在場,沒能聽少女描述秘密的幾個人都大吃一驚。
但想想他們就釋然了——這秘密牽扯實在太大,流傳出去簡直要動搖國本,不用文字記錄才是對的。
就算有記錄,那也不是他們當今許可權有資格看的,恐怕至少要到局長那個級別才有希望。
“當時也有很多騎士渾渾噩噩呢。”戴倫特聳肩,“受打擊的模樣和你們剛才差不多吧……但怎麼說呢,我和艾蘇恩當時就討論過,她的想法是:既然女神依然留下了那些神器,以及她起碼還給聖菲利留了自然法球,給我們留了聖石板,說明她並沒有完全拋棄我們……那她對我們來說一定是比邪神更友善的,依然是可以信仰的符號。”
“……她是對的。”
頓了頓,伊森第一個振作起來。
“不管是利用我們也好,還是要我們贖罪也好,最起碼我們能活著,像個常人一樣有尊嚴的活著。”
“在這個世道下這還不夠嗎?諸位,你們想想看,我們憑甚麼要埋怨她,側面去給那些叛徒開脫?”
“這個想法我很喜歡。”李昂也笑了,暗地裡狠狠鬆了口氣,“管他甚麼罪不罪呢……真有罪那就贖罪唄?理所應當的……而且說不定我們壓根不是罪人,真正的罪人是尹瑟爾那夥!”
“對!事情還沒完全搞清楚!”
“剩下的電影呢?”
“我去拉線!老婆你去讓廚房弄點吃的!”
於是,當特尼則迷迷糊糊從睡夢中醒來,第一時間來到餐廳,他看到的就是幾名探員蹲在角落,地上擺著幾臺古怪的機器……好像裡面射出一道光影,投射在牆壁上形成畫面?
甚麼東西?
裡面居然有會動的人???
他揉揉眼睛,懷疑自己是還沒睡醒。
……
與此同時,海王城的大門剛剛透過一輛骨車。
車軸晃動著,連帶車廂裡的燈盞也跟著晃動。希茨菲爾跪坐在坐墊上拿著一本筆記閱讀,夏依冰蜷縮身體在睡覺,腦袋枕著少女的大腿。
這個姿勢基本已經保持一夜了,希茨菲爾腿麻的要命,但她害怕隨便動會驚醒女人,一直忍著沒有出聲。
然後看著筆記逐漸也習慣了,一直到骨車真正在街邊停穩,從那種晃動中脫離出來,她才發現大腿已經幾乎沒了知覺。
早知道就不跪著了……
略微對自己有些抱怨,希茨菲爾戳戳夏依冰的臉。
“起來吧。”
“我們應該到了。”
“嗯~”
夏依冰眉頭緊蹙著,鼻腔中滿是女孩的體香髮香,她根本就沒睡夠也沒做夠美夢,不但不醒還伸手摟住旁邊的細腰,把整張臉都貼到小腹上埋著,明目張膽的在那賴床。
希茨菲爾這次可不慣著她了,一個閃身掙脫出去,叫女人一腦袋磕坐墊上。
夏依冰頓時醒來,揉揉腦袋坐起來,問道:“我們到了?”
“應該是。”希茨菲爾自顧自的取出一個小盒子,掀開黑色的長袍,先是站起來把黑絲褲襪褪到膝蓋,再坐回來,晾著白嫩的大腿,從小盒子裡取藥膏在面板上不斷塗抹。
今天的任務很重,她們恐怕要趕兩場密會,所以壓根沒時間好好休息。腿麻了就得趕緊治,她不想因為這種小問題影響甚麼。
“艾蘇恩,你對我太好了。”
夏依冰剛開始只是盯著白嫩看,意識到她到底在幹嘛之後顯得有些愧疚。
哎呀……
她記得昨天最多隻是靠在少女肩膀上來著,怎麼就滑到腿上了呢?
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發誓,雖然她真的做夢都在眷戀那種感覺,但她絕對不是那種為了一時舒爽就不顧艾蘇恩感受的人——一定是這下流的身體自己動的!
她立刻湊上去想要補償:“你別動了,我來抹吧?”
希茨菲爾幾乎要給她氣樂了——你要不要品品你說的甚麼?
不過她們的關係確實不需要再扭捏就是,她熬了一夜也確實累了,索性把盒子甩過去:“那你來吧!”
就這樣,馬車在路邊安靜停靠,車廂裡的少女繼續讀書,夏依冰則是把那條黑色蛛絲襪完全脫下來,給她抹完藥膏後還不忘把那雙小白腳捧到懷裡,說是要給她按摩和暖腳。
希茨菲爾被她捏腳捏的挺舒服的,沉浸在知識的世界中愣愣出神。
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鍾,車廂門響了。
瑪德琳拉開門上來,看到這副場景嫌棄的撇嘴。
“住的地方找好了。”她說,“哈西姆也幫了忙,她帶我去的,我檢查了一下覺得沒問題,該下車了大小姐們。”
“終於好了?”
希茨菲爾放下本子,一低頭,看到女人正在以接近朝聖的表情給她穿襪子。
“……”哪怕已經如此親密了,被做這種事,而且還被第三者在旁邊看著都是很難為情的,希茨菲爾臉有些發紅,偷偷把筆記豎起來,悄然擋住大半張臉。
“看的怎麼樣?”
只有夏依冰,她好像還跟個沒事人一樣。
“有收穫嗎?”
筆記是隨同那隻機械蜘蛛蟹一起送來的。
看到這東西,她就立刻理解了:希茨菲爾說的第三條路就是和機械神國的間諜合作。
這本書上記錄的內容很豐富,包括一個在海王城的聯絡地址和一些機械神國蒐集的血法師、神秘道路的秘術,應該是他們的示好——說明他們也想爭取這邊支援。
“有。”
希茨菲爾嘆了口氣。
“為甚麼嘆氣?”
“因為我在上面發現了一個很熟悉的東西。”
希茨菲爾輕輕搖頭。
“你指的是……”
“你還記得弗裡克嗎。他在我們跟前用過的……血靈術。”
“這同樣屬於血肉法術,但為甚麼這樣的東西那麼早就被薩拉得到……”
希茨菲爾看向窗外。
“這件事讓我有些許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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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菲利締造的無信者和無神論是兩碼事,前者信仰神只是沒有反饋,沒有反饋也沒有危害所以等同無信者,後者則是壓根不信,區別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