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裡,整卷膠盒就播完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雖然冷迪斯並沒有在《回憶錄13》裡把話說完,但別忘了後面還有一盒光看名字就足夠唬人的《鮮血的真相》。
結合這傢伙說要嘉獎所謂的幸運者,他很可能會在這盒內容裡吐露一些非常重要的秘密出來。
當然也不排除李昂挑錯了,那秘密不在《鮮血的真相》裡,而是藏在那些“更適合3歲兒童瀏覽的內容當中”。
“最後一盒了。”李昂又進去了一次,出來後簡單給其他人說明,“沒時間了……我們最多還有20分鐘預算可以看這東西,時間到之後無論有沒有收穫都要過來搬東西。”
託雷士一愣:“搬甚麼?”
“這些機器,還有上面的投影裝置。”李昂手裡拿著說明書呢,“必須計算仍有秘密藏在剩下膠盒的可能……不知道下次滿月這裡的霧氣還會不會散,皮埃爾號上不缺電,那為甚麼要再來一次?”
這是個好主意,戴倫特恨不得舉雙手贊成。
但這一來會特別麻煩吧……
阿曼看看頭頂,再看看擺在前面的那些黑箱,感覺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運回去的。
他是經歷過雪地追逐的,有幸瞭解過那位樹人小姐的戰鬥姿態,本想說何必那麼麻煩還騎腳踏車,直接讓巴莉烏變成蔓藤人馬帶著所有人和貨物離開就好,但仔細想了想……人家畢竟都結婚了。
不知道會不會犯忌諱呢,真有這種考量也不該由我來提。
每個人看起來都在想事情,《鮮血的真相》便是在這樣一種氛圍中開始播放。
和之前放過的每一部影片相比,它真的真的很不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這裡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來,但他們就是有一種感覺,它看起來更舒服,畫面更緊湊,能不知不覺調動他們的情緒,讓他們徹底沉浸到影片描述的內容裡去,一直看的都忘了時間。
如果希茨菲爾在這裡,她可以一口叫出區別所在——其實就是鏡頭語言。
鏡頭也是有語言的,那不是簡單的畫面切換,每個鏡頭怎麼切,從甚麼角度切,停留多久,這些其實都有講究。
好的鏡頭語言能讓故事看起來更真實,不容易齣戲是最基本的,其次就是如何利用鏡頭語言去表達導演要提倡的某種情緒、思想,說的深了甚至可以算上“留白”。
只不過以薩拉當前的電影發展水平還遠遠談不上要追求這東西的程度,現在能有一部長鏡頭的風景片就不錯了——比如開頭的《隨機影片123》,或者多加一些畫面切換——如《機械崛起》,《回憶錄13》相比它們都算是非常出彩的影片,因為它在後期還注意調準鏡頭給機械博士人物特寫,尤其突出了他表達的情緒。
但這部《鮮血的真相》比,以上影片都不夠看。
它是一部紀錄片,類似《機械崛起》和《回憶錄13》的融合體。有很多畫面和鏡頭的剪下,搭配冷迪斯那副獨特的金屬腔調在旁解說,不可能有人看不懂它說的是甚麼。
影片開頭是風景,海上的風帆,地上的田野。
馬車、風車、無憂無慮的小鎮……然後畫面時間被驟然加快,猶如快速翻書的那種效果,馬蹄鐵、冶煉技術、全身鎧甲、火藥、化學、建築工藝,不到10秒鐘帶人領略完了一大段文明程序。
[我知道。]旁白開始出現博士的聲音,[即使在薩拉,也沒多少人會全心全意的把自己的一切交給神。]
[這不是你們挖掘、展示多少神蹟能改變的,說到底人就是這樣的東西,我甚至見過完全沒有神蹟的信仰……又如何呢?除了極少數虔誠能做到從一而終——儘管那其實也沒甚麼意義,大部分人不過是想給心靈一份慰藉,信仰在那些人眼裡甚至是拿來撫平撒謊、作惡之後驚惶的工具。大可不必上綱上線。]
聲音到這裡有些輕佻,引得託雷士哼了一聲。
別人怎麼樣他不管,他和賽博特連命都是教團救的,自然要堅定無比的維護信仰的權威。
儘管,唔……機械與太陽女神教確實很不一樣,看上去壓根不在乎有多少信徒就是。
[但薩拉的情況依然稱得上是很奇怪的。]博士的聲音繼續傳來。
與此同時畫面開始切換成各種各樣的名人照片,旁邊配有現代薩拉語的文字,專門解釋他們的身份,以及他們身處的年代,具體做出了哪些貢獻。
[我調查了幾乎所有在這段歷史上留下名字的偉大者,發現他們對信仰的態度並不堅定。]
[這並不正常。]
[因為不管械陽如何放鬆對信仰的監管,不管這個宗教組織在信仰層面上是如何鬆散,有一個事實是不變的,那就是它一直是作為一個大國的政治象徵而存在,是那個象徵中不可動搖的組成部分。]
[只要這一點不變,國家下層在朝上層流動、提升的這個過程——他們在這個過程當中是理應要向這種象徵去靠攏的。]
[就好像有些人為了升遷去巴結長官的喜好,有些人為了追求貴女而學習繪畫、藝術……你需要繳納出你的誠意來證明你下定決心成為那些人當中的一員,那扇大門才會選擇性的對你開啟。]
[所以他們不少是信徒——為了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拉近彼此之間的聯絡,他們很樂意做些偽裝。]
[但依然有些人是堅定的無神論者,是的——‘無神論者’,他們堅持認為神是不存在的,不顧旁人的目光,不顧自身的政治立場,哪怕被看輕,被針對也要堅持這大逆不道的想法……]
畫面開始呈現另一組照片。
觀眾們紛紛蹙起眉頭,因為文字標註寫明瞭他們死於各種暗殺和意外。
他想表達甚麼?
伊森有些驚疑不定。
意思是這些人被針對了?還是說他們其實是某種邪惡組織的雛形?有一些爭鬥其實早就開始了,只是從來沒有被人發現?
[考慮到薩拉的特殊情況,我個人將這些‘無神論者’也列為信仰的一種。]
博士的聲音像一柄鐵錘,要一個字一個字的把語言的力量砸進心房。
[有些偏執你能看出來那是真的偏執,是因為所學、認知構成的網路不夠大,不夠形成所謂的智慧,固執在認知圈定的範圍內起舞……但他們不是這種情況。]
[當你只需要付出一些偽裝——而且你確定大部分人都持有這種偽裝,你根本不需要真正出賣甚麼信念——就能得到一張雖然具有不確定性,但確實具備向上爬的希望的門票的時候,當你個人的所學、閱歷所構成的認知網路大到足以讓你瞭解這一切究竟意味著甚麼的時候,你不去做就不會是因為甚麼偏執,而是你一定持有另一種信仰。]
[是的你沒聽錯。]
畫面在各種城市河流的鏡頭上快速切換。
[我的意思是,薩拉存在另一種信仰。]
“他在胡扯!!!”
託雷士是真忍不住了,忍不住大聲做出反駁:“這都是多少年前的歷史了?連秘密警察剛成立的時候都沒做過這種事……薩拉不可能暗殺他們!!”
“年輕人,我勸你別把話說的太滿……”
阿曼在後面抱著膀子,聞言不由低聲說道:“雖然我不是薩拉人,但我在薩拉也生活了很久,在和你們的陛下會談時我也知道了一些古代秘辛……別的不說你如何解釋日蝕教會?這個邪徒組織總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吧?”
託雷士張了張嘴,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其他人比他好不到哪去,他們有些也是剛剛被提醒才想到這點,有些是早就有所預感。
但怎麼說呢,冷迪斯的說法未免有些玄奇了——如果他們沒理解錯,他在這裡著重拎出來的那些人,那些在更古老的時期留有姓名的,因為堅持己見被針對、可能也被暗殺、死於各種意外的傢伙,他們就是日蝕教會——這個當今最臭名昭著的組織的前身。
日蝕起源不是已經有定論了嗎?
從神蝕者的不同種類開始,一些人認為神就是一切美好的化身,祂們擁有和人類一樣的相貌和身體,永遠和人們的信仰結合在一起;另一批人則認為神或許存在,但也並非就是壁畫裡的那樣英俊美麗——祂們同樣可能是醜陋的,令人憎惡的,不可名狀的,只不過相同之處就是祂們都擁有超凡的偉力,可以輕易改變世界的命脈。
這段話,西緒斯曾經對希茨菲爾描述過。實際上這也不是甚麼特別深的秘密了,大部分在安全域性工作過一段時間的人都有機會打聽到,這也是目前最受認可的“日蝕起源論”——上述二者中的後一種人堅持認為那些外來的入侵者“未必是外來”,也許他們覺得那就是薩拉一直以來在信奉的東西,也許他們覺得那些東西比原本的神更值得崇拜,又也許他們中的一些人——他們可能確實負有一些智慧——認為灰霧總有一天會吃掉整個薩拉,與其留下來打一場必輸的戰爭,不如早點探索灰霧,為人類文明和灰霧的融合做準備……但不管他們是處於甚麼理由吧!他們選擇了外神、邪神,那他們就不再是這邊的夥伴了,他們只能被流放出去,這就是他們都知道的日蝕起源。
可是按照冷迪斯的說法,事實並非他們瞭解的這樣。
《鮮血的真相》還在播放,博士擺出了很多鏡頭,其中有文獻的照片,有他自己筆記的照片,表明他也很奇怪這種現象。
[信仰不是無緣無故就會有的。]他說,[‘無神論者’作為一種信仰,它出現的太突然,也太根深蒂固了。]
[我研究了薩拉的兩段歷史,從它還叫瑟蘭的時候開始閱讀,發現古瑟蘭是一個真正做到了全民虔誠的宗教國家,這個國家的領導者,他們效忠的皇帝就是他們的女神,這種信仰自然是最穩固的。]
[這加深了我的懷疑,因為這樣的社會氛圍不存在誕生‘無神論者’的條件。]
[在這樣一個狂信者之國,‘無神論者’顯得更像是一種憑空出現的詛咒或者汙染——我一開始確實這樣假設,但我很快意識到這也不可能是邪神的把戲,因為對那些在虛空沉睡的偉大者來說,‘無神論者’雖然不至於說冒犯了祂們,但多少也顯得有些無禮,這不可能是祂們主動催生、製造的現象。]
[為了探尋這些人誕生的秘密,‘無神論者’真正的起源,我在這段時間內翻完了差不多能找到的所有典籍,甚至,嘿!專門找到他們的頭頭問這件事。]
聽到這裡,李昂心裡直冒寒氣。
他說的頭頭難不成是——
[不死者艦隊的領導者,同時也是日蝕教會的第一任教宗,尹瑟爾先生,我就這個問題和他探討了好幾個晚上。]
鏡頭跳轉,將一個坐在書桌後的人嵌入畫面。
那是一個介於蒼老和年輕之間的怪人,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他的整張臉有八成都是很年輕的,沒有法令紋……鼻子上沒有坑窪和褶皺,但在他的雙眼眼角處卻生有非常嚴重的交疊的皺紋,再加上他留了一簇亂糟糟的鬍鬚,叫人一時間難以分辨他的年齡。
這傢伙就是尹瑟爾?
李昂看的都不敢眨眼。
老實說,在播放影片前他已經很高估會是怎樣的嘉獎……不外乎是一些博士知道的秘聞之類,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包括尹瑟爾,包括這個頭號敵人的影像資料。
這個收穫有多珍貴呢?
就這樣說吧:儘管薩拉已經知道日蝕教會才是下一階段主要面對的敵人,但此時的薩拉大機率還不清楚這個組織有一支不死者艦隊,更不清楚這支艦隊的首領是甚麼人,叫甚麼名字。
所以可想而知了……如果能把這份收穫帶回去,估計這裡在坐的所有人都足以封爵……這可不是玩笑的。
與此同時李昂還有一種極其怪誕和荒誕的感覺。
他早就知道希茨菲爾的老爹走了歪路,和這些邪徒攪在一起,沒錯。
他和邪徒攪在一起,自身力量很強,地位又高,和尹瑟爾這種級別的人能說上話,也很正常。
但冷迪斯研究日蝕起源沒有頭緒直接跑去問尹瑟爾的這個行為還是……還是讓人覺得太刺激了。
還能這麼玩的?
他不禁期待這位理論上的“第一叛國者”會怎麼說。
[博士?這麼晚了來我這裡……那傢伙身上扛的是甚麼?]
[拍攝工具罷了,我打算製作一些小短片,用來作為獎勵彩蛋……唔,雖然不一定能用上就是。]
[拍攝?是你提到的電影嗎?]
尹瑟爾似乎很感興趣,對於自己入鏡也不介意,神態舉動都相當自然。
觀眾是看不到冷迪斯的,他們聽博士在鏡頭外把那些疑惑描述了一遍,表示自己這段時間閒的沒事幹,正好在研究日蝕起源,希望請尹瑟爾這位真正的起源來講一講,他是因為甚麼才走上這條矛盾的道路。
[你說矛盾……]
[因為‘無神論’,我的想法是,尹瑟爾先生確實不像是會為那些東西賣命的人,這和你們的行為衝突。]
[明白了,你是奇怪為甚麼作為狂信者之國的瑟蘭會孕育出日蝕的雛形。]
[沒錯,這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你知道的,就好像上一秒那些人都很堅持信仰她,下一秒,到灰霧過後就出現了你們,但偏偏你們不像是外神的手筆……]
[當然不是突然發生的。]
尹瑟爾突然打斷博士。
[灰霧紀元不止那幾年。]
[所有人都以為1800年前後是灰霧降臨,是轉折點,很多異變和矛盾以那個節點開始出現,但並非如此。]
[在1800-1801年中間還有一段歷史。]
[時間被摺疊過。]
[足足摺疊了327年。]
“……”
“……”
“……”
寂靜。
影片裡失聲,影片外的人更是連呼吸都停止了。
[你的意思是1801年實際上應該是2128年?]
[不,單純是字面上的意思——時間被摺疊了,一整段時空被摺疊到無限小的一瞬,這既是那些外神引起的變動,也是奈米亞……這個世界本身的一種防禦機制。]
[我沒聽懂。]
[你可以這樣理解:那些東西,祂們想要吃掉這裡,但因為這個世界上還存在一些械陽女神留下的手段,這並不容易……所以祂們希望能用這種方式做到欺騙。]
[欺騙——指把要做的事濃縮到一瞬完成?實際上祂們已經經營了327年?]
[領悟力很強,博士,另一邊的道理也是一樣:奈米亞沒有阻止祂們這樣操作,因為世界本身是有意識的,我不好說那是不是女神……但它無疑也想利用這一瞬做點甚麼,嚴格來說是挖掘點甚麼。]
[挖掘?]
[就是你所說的‘無神論者’。]
尹瑟爾悠然嘆了口氣。
[這樣說吧,博士……你覺得為甚麼薩拉人沒有被她都帶走呢?]
[太陽神國是那樣廣袤,塞下全部人口不成問題。那為甚麼她不這樣做呢?而是留我們下來面對那些虛空怪物?]
[答案很簡單,我們是罪人。]
[包括如今的薩拉王室,那所謂的純血在內,一切都是欺騙,一切都是假象。]
[她是故意留我們在這贖罪的。]
[我們一直都是罪民的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