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
這倒計時的時間太短,區區10秒,哪怕伊森等人反映再快也來不及繞過那麼多座椅去找甚麼“影片放映室”。
他們充其量也就是“想要動”、“嘗試繃緊肌肉又有些猶豫”、“在發現根本不可能來得及以後立刻停止一切行動”、“緊張的站在原地拿好武器,默默等待倒計時結束”。
[……4……3……2……1……]
倒計時走完,螢幕上閃爍著灰白雪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賽博特更是緊張的嚥了口口水。
然後——他們看到螢幕變亮,如果說原先的螢幕是接近黑色的晦暗,晦暗中閃爍灰白雪花點的話,那現在應該屬於“淺灰”,甚至是在黑暗環境中看起來接近白色的淺灰。
幕布裡的畫面先是一陣晃動,搖搖擺擺的,一點點往下轉,將一片荒野風景納入進去。
“這是……電影?”戴倫特眼睛都凸出來了。
這種新鮮玩意,呵……其他人可能還沒來得及怎麼接觸過,但他可是跟著希茨菲爾一起去過紅土平原的,甚至親自扛過攝影機,這是甚麼他能不懂?
“電影?”
“甚麼叫電影?”
“我好像在紅土那邊的卷宗裡看到過這個詞,是一種歌劇?戲劇?把拍出來的照片投影出來?”
有第一個打破沉默的人,再加上這東西好像確實沒有威脅,一群人精神略有鬆懈,開始找戴倫特拷打情報。
“電影的話……咳嗯!你們還真是問對人了。”戴倫特整了整衣領,輕咳一聲,“畢竟細數整個世界也沒幾個人親自參與過電影的拍攝,哈哈哈!你們根本不懂這是如何高雅的一門藝術!”
“狗屁的藝術!”伊森拽著他的胳膊推了他一下,“就你成天到晚一有機會就逮著和別人炫耀的性子,真有幾升水還不得晃的噗噗亂響?”
這話反過來理解:既然你戴倫特之前從來沒和人炫耀過你懂甚麼電影,甚麼電影藝術,那顯然你就是不懂的了。
“好,我不懂。”裝威風被拆穿,戴倫特臉色不太好看,“哈……那也總比你們這些連電影是甚麼都不知道的土包子好……”
“你說不說?”
“把手電筒放下……我說!哪有直接照人眼睛的!真沒禮貌!!!”
在他們爭執的當口,幕布上的畫面一刻也沒停。那是一段對荒原地貌的自然寫生,他們看到宏偉的丘陵、廣袤的平原,看到狂風吹著草杆形成波浪。
雖然幕布上只有黑、白、灰三種色調,但這場面也足夠震撼。好幾個人都有些愣神,懷疑這是不是某種幻覺。
與此同時他們也在聆聽戴倫特給他們科普。
說是科普,實際上他自己也懂得不多。他畢竟不是專業人士,讓他說攝影機的成像原理當然不可能,但好歹讓大家知道了這不是甚麼妖法幻術,也可以歸納為科學的一種。
“你們都知道照相吧?就是和那個差不多的東西……雖然這是我猜的,但以前不就有類似的戲法嗎?把很多靜態圖片連起來翻形成動態甚麼的……也許拍的照片足夠多就能形成這種效果……”
這顯然就是在胡扯了,好在也沒人在乎戴倫特後面說的東西。
他已經把有價值的資訊吐差不多了,換句話來說,他沒用了。
“嘿!”戴倫特還在編獨特理解,轉頭就見伊森徑直朝前面走。
“喂!”他趕緊追上去,“你瘋了海德格!這裡可能有危險的!”
“你不是說了這是‘工業技術’嗎?機械造物哪來的危險?”
“咳……實際上有些詞我是從小天使那聽來的……”戴倫特臉色有些不太自然,“她明顯懂的多一些……唔,藝術也是她說的,總之她明顯很看好電影的前景,還說過這東西以後必然會取代歌劇。”
“取代歌劇?”伊森在幕布下停頓,抬頭,正看到畫面裡出現一條蜿蜒河流。
動態的水啊……這可比不會動的照片好看多了。
“我覺得不可能。”託雷士在後面小聲嘀咕,“風景是挺美的,但意義在哪?我不認為這樣的東西能取代歌劇……”
“它不是隻能拍風景的吧……”賽博特顯然很喜歡電影,從開始就看的目不轉睛,“現在是拍風景,也可以拍人啊?拍人和人之間發生的故事……這不就是另類的歌劇?”
她說得對。
大家終於反應過來。
甚麼電影……按照“把歌劇錄下來放映到幕布上”去理解可簡單多了。
這麼看,這東西前景非常廣大。最基本的——如果把一部歌劇拍成電影,那歌劇演員只要完成一次表演就行,錄好的畫面能同時投放多塊幕布,這豈不是收益也能放大幾倍?
正常表演沒幾場,歌劇演員也就累了。電影完全沒有這樣的限制,每一場播放的畫面都是演員最巔峰的表演狀態,這東西確實很有市場!
“你們別在那傻站著!”伊森手指點向這邊,“科內瑞爾你們把這裡四周搜查一遍,我和馬普思去看那個‘放映室’。”
“收到。”
搜查不費吹灰之力,因為這裡結構真的很簡單,除了一排排座椅沒有別的玄奇。
檢查的差不多了,那幾個人甚至乾脆挑喜歡的位置坐了下來,託雷士還翹起了腿,一邊小聲交談一邊欣賞幕布的畫面。
嚯,這可不是甚麼時候都能看到的。
而在放映室——其實就是位於大廳右上角的一棟小房間裡,這鬼地方居然還有電燈,伊森和戴倫特正在燈光照明下研究一架古怪的機器。
“這個黑色的碟片是甚麼?”
“你不懂……你別亂動……”
“你很懂是嗎?那你告訴我這是甚麼?”
“我想想……嗯……我猜這是一種武器,看到上面的螺紋了嗎?也許需要用指甲摩擦它們來使用……”
“這是唱片,馬普思,它們叫唱片。”
“……你怎麼知道?”
“這有說明書,我剛找到的。”
伊森得意的展示一本小冊子,這玩意是用皮紙裝訂的,做過耐腐蝕處理,至今儲存的依然完好。
“快看看上面還寫了甚麼?”戴倫特迫不及待的把下巴疊在他肩膀上,“電影就是在唱片裡的?”
“唱片裡是歌……”伊森皺眉,一邊翻看本子內容一邊讀誦,“唔……電影是在膠盒裡的?膠盒……看起來像……這些東西……”
“砰砰!!”
身後突然傳來巨響,伊森嚇的渾身一抖,大廳裡坐著的一群人也渾身一抖。
“馬普思!你幹甚麼?”
驚怒回頭,卻是戴倫特把那黑碟子放到了一臺方形機器裡,不知道給他按了甚麼按鈕,整個小房間——包括外面的大廳都在迴盪巨響!
“別在意這個!”戴倫特看起來興奮極了,“快聽兄弟!這是音樂!”
確實是音樂。
巨響過後是沙沙聲,然後斷斷續續的,大廳里居然迴盪起一段平和而悠揚的小提琴聲。
“比我水平要低一點。”戴倫特聽了一會發表感想,“但這是新曲子哩……我很喜歡!”
大廳裡的人議論紛紛:“聽起來確實蠻不錯……”
“對,尤其配合這個畫面,非常寧靜舒爽的感覺……”
“砰!”
然後又是一聲巨響!
所有人又是——尤其是沉浸在平和音樂裡的戴倫特都被嚇的一抖。
又是沙沙聲,然後又是一段新的音樂。
一段非常激昂的,節奏感炸裂的,從沒聽過的新曲調,伴隨一股聽不出名堂的奇怪語言開始吟唱。
這節奏感真的太強了。
外面幾個人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歌聲彷彿有著魔力,他們聽著聽著開始暗中抖腿。
“砰!”
第三次巨響!
“他們到底在裡面搞甚麼啊?”
觀眾們這下炸窩了。
李昂拎著手槍踹開小房間的門,一眼就看到伊森和戴倫特圍繞一臺機器在爭搶較勁。
“我要放前面的……”
“這不是玩具!快滾開!”
他們居然是我的同事?
有那麼一瞬間,李昂-科內瑞爾回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自己去精神病院的那個下午。
一番鬧騰後,放映室的情況總算搞清楚了。
這裡一共有兩臺機器,一臺是唱片機,一臺是放映機。
兩臺機器後面都有電線,電線末端消失在牆縫裡,估計盡頭還有一臺發電機,否則無法解釋為甚麼外面能放電影,為甚麼小房間裡還能有電。
唱片機就是巨響的元兇了,那些音樂來自唱片,原理嘛……根據說明書,是把音樂的“資訊”燒錄到了唱片的凹陷螺紋當中,讀取出來就可以出響。
而旁邊還擺著一個大籃子,上面蓋著層層疊疊的舊報紙,報紙掀開後可以看到一些附帶薄灰的盒子,可能就是說明書上提到的膠盒。
“上面有字。”李昂隨手抽出一個盒子,看到表面上有一行字,隨口便給唸了出來。
“‘小白兔救媽媽’……甚麼意思?”
“電影的名稱。”伊森已經差不多把放映機研究好了,他開啟了放映機上面的蓋子,看到裡面插著三隻類似的膠盒。
這也是有名字的,分別叫《隨機影片1》、《隨機影片2》、《隨機影片3》。
“我現在關掉它。”伊森說,“去外面看看甚麼情況。”
咔嚓一聲,他按下最大的那個開關。
李昂出去一會就回來了:“外面的畫面沒了,一片漆黑。”
伊森把《隨機影片1》和《隨機影片2》都抽了出來,只留下《隨機影片3》,關閉蓋子,再按按鈕。
……他注意到,剛才這東西讀取的應該是前兩盒的其中一盒,因為那塊區域的齒輪在轉。
李昂出去一會又回來了:“又開始播了,這次不一樣,是一群……嗯,機器人?錫兵?我說不好,有點類似街頭演的木偶劇。”
“我會擺弄這玩意了。”伊森臉上露出喜色,“開始的倒計時讓我們選片子放,我們沒動……所以它開始隨機播放。”
“那我們應該播點正經的嗎?”戴倫特拿起那盒《小白兔救媽媽》,臉上寫滿躍躍欲試,“這些應該是帶劇情的!”
“我們不一定有那麼多時間……”伊森皺眉就想噴他。
邊上那麼多膠盒呢,這要看到甚麼時候?
“時間還有。”倒是李昂開始調和矛盾,“都坐車往回騎應該要不了多久,看幾盒吧?也許裡面有重要訊息。”
伊森還是不同意,李昂無奈開始丟殺招:“我懷疑這片街區,還有那個鐵架子鐘樓都和機械博士有關係。”
機械博士。
聽到這個詞,伊森頓時不說話了。
以前是沒感覺,但現在他們都清楚了:機械博士是希茨菲爾的親生父親。
“是嗎?”只有戴倫特還在將信將疑,他看看手裡的膠盒封面:“機械博士?《小白兔救媽媽》?”
“你為甚麼不找那些看起來更像是給3歲以上兒童瀏覽的內容呢?”李昂沒好氣的推開他,在那個大籃子裡一通翻找,扒拉出來三隻盒子。
它們分別是:《機械崛起》、《回憶錄13》、《鮮血的真相》。
“你真的有把握嗎?”伊森看向李昂。
李昂知道,他問的不是手裡拿的這些東西,而是指“這裡可能和機械博士有所關聯”。
所以他也很認真的回答了:“我們剛進來的時候都看見了,牆壁上,還有吊頂上掛著一些方形的符號。”
“沒錯。”
“我認為那是一種文字,戴倫特說希茨菲爾曾經寫過?”
“我很肯定我見她寫過,我還問過她那是甚麼呢,她告訴我是她自己發明的密文。”
“沒了?”
“沒了。”
“你平時話不是很多麼?怎麼當時不多問幾句?”
“噢,我把她惹毛了,誰來做好吃的給我吃呢?”
戴倫特輕蔑的看向二人,一副自己並不好騙的樣子。
“……所以他們是有關聯的。”李昂繼續道,“這種文字,一種獨特的密文……它可能只屬於希茨菲爾的家族,那個守密人家族,但它在這裡又出現了,偏偏這裡是機械神國的地盤——雖然被廢棄——而且她的筆記裡也提到將來要來這個地方,我不認為這是巧合。”
“放吧。”伊森接受了。
“快點,希望它們不要太長。”
第一部正式的影片,《機械崛起》很快開始。
操作完放映機,李昂跟著回到大廳,他看了眼螢幕,眉頭不自覺蹙了起來。
那是……機器。
螢幕上是無數的機器、機械……有看起來像巨大機械臂的東西,裝著履帶,在坑坑窪窪的廢墟表面如履平地。還有一些他認不出名堂的鑽頭機,它們赫然在切割街道。
大部分畫面是無聲的,但在一些特寫畫面裡,比如泥土的傾倒,大量材料廢料被丟入鋼鐵熔爐,這時就會出現巨大的音效。
音效來源應該和剛才的音樂一樣,是擺在前面拐角的兩隻黑箱。
《機械崛起》很短,總片場估計不到十分鐘,內容就是一群機械工具,甚至是纖細瘦弱的機械人竭力幹活,將廢棄的城市提煉成鋼鐵原料,再用鋼鐵原料拼接、澆築成一座座鋼鐵堡壘的畫面。
他們看到了浮空城。
不止一座的機械堡壘拔地而起,伴隨巨大的煙塵緩緩升空,還對著舊城區測試武器。
眾人看的都很沉默。
他們都猜到了,畫面裡的廢棄城區可能就是歌羅西港,但屬於目前被灰霧包裹的部分,他們暫時還無力探查。
然後是《回憶錄13》。
這部更短,充其量就是一個……姑且稱之為實驗的紀錄片吧,但它絕對是極其重要的,因為在看到畫面裡的那道身影后科內瑞爾夫婦和阿曼差點跳起來——那傢伙就是機械博士!
“就是他?”其他人一邊確認一邊盯著臉上長齒輪的怪傢伙。
“就是他!”李昂吐氣,“我不會記錯!”
機械博士……
儘管已經幹掉了對方,但這傢伙從出場開始就附帶的威勢、陰影一直在他心頭盤旋不去。那個案子結束後李昂仍多次在夢裡夢到那可怕的臉。
好不容易走出來,他現在又知道那可能是人家放了水……真正幹掉機械博士的很有可能是希茨菲爾。
這都加深了他對這道身影的恐懼,更因為看不懂他的行事風格而覺得此人十分神秘。
《回憶錄13》理解起來很淺顯易懂,因為它的錄製者幾乎全程都在解說自己在做的事。
“這是我的回憶錄,用來記錄我的一些想法,或者微不足道的小實驗。”
“上一部是甚麼呢?讓我想想,啊……‘活人和機械晶片的相容度’,沒記錯的話是失敗了,我早有預料,畢竟在那邊也不容易。”
“所以就讓我們從最低階的實驗開始吧!先來……製造一些有能力自理的小玩意,看看它們表現如何。”
畫面裡,他的原材料是一隻錫兵。
那不是一般的錫兵,巴掌大的小玩具,內部被改造過,開啟外殼後能看到裡面塞滿了線路和零件。機械博士用鑷子和他們不認識的工具來回操作,成功讓這隻錫兵有了自主行動能力。
他們看到這小東西被擺在桌子上,轉身對主人敬了個禮,然後扛著槍踢踏步來回巡邏,甚至開槍打死了一隻在書櫥櫃上露頭的耗子。
“他是個天才。”戴倫特感慨。
“難怪能生出那樣的女兒。”
“艾蘇恩?”
突然,畫面裡的博士抬起面龐,口中音量陡然放大:“你在看嗎?”
所有人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壓迫感太強,阿曼直接拔槍瞄準幕布,那緊張的模樣,好像隨時都會開槍似的。
“……是我失禮了。”
博士很快又把臉龐拉遠。
“是了,我怎麼會突然失心瘋呢……”
“我的孩子……我的摯愛……你離我是那樣遙遠……我此生已經沒機會再看到你了……”
原來只是發神經。
坐著的人都鬆了口氣。
“但想必是有人在看的吧。”
博士又道。
“應該是的,因為我錄製這些東西就是為了給你們看的。”
“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來自哪裡,不管你們有甚麼目的,能找到冷迪斯留下的寶藏那就是幸運者,幸運者理當得到嘉獎……”
“他倒是很會為我們著想。”戴倫特悄悄湊向伊森。
“居然沒說那種密文……”
伊森皺著眉沒有回應。
他注意到博士的自稱。
原來他叫冷迪斯嗎……
“你們首先應該感謝神。”
畫面裡的博士靠坐回椅子,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
雖然那已經不是人的面孔,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但就是有一種氣場,有一種動作語言,來傳遞他此刻的情緒——那想必是一種歡快、或者該稱之為幸災樂禍。
“因為神是無處不在的。”
“……你們早就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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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多寫了1w字,太累了就睡過頭了,後面會抽時間三更補的~
不要問我是甚麼的1w字哦……不能丟在正文裡的東西,想知道的去潛水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