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卑斯洛按照希茨菲爾的提示不斷挪移位置的時候,她本人也沒有閒著,跑去找旁邊的學徒問起了話。
“這座鐘樓是甚麼情況。”她指著上方那些交錯的、換換轉動的、有幾枚顯得格外巨大的齒輪,“神國不是不喜歡這種東西?”
鋼鐵、機械……沒記錯的話,在腐血神國這些都是叛逆的象徵。大人物們憑藉身份便利倒是可以用上一些,但也就是一些而已,他們也不敢大規模搞鋼鐵生產,連珍藏的匕首都是骨片做的。
這就是個由生物質所驅動的國家,在這樣一個國家的地上大城裡出現這種機械含量如此高的建築物,在希茨菲爾看來並不正常。
“這個啊……”學徒撓了撓腦門,雖然不是很清楚對方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但他還是老實回答:“曾經也有學生有這種疑惑來著,我們老師給出的解答是,這東西屬於戰利品。”
“戰利品?”
“是的,因為有傳言,海王城在很早很早的時候曾經被機械叛逆佔領過。”學徒點頭,“那段時期兩邊來回拉鋸打的很兇,叛逆佔領這裡後就按照自己的風格改建城市,那時候有很多鋼筋結構的大樓,但在神國奪回這裡後那些建築大多被敲掉了,只有這座鐘樓被保留下來,作為戰利品,它具備不俗的象徵以及紀念意義。”
他軲轆話說的是如此標準,好似在背歷史書上的標準答案。偏偏是這種態度讓希茨菲爾更加皺眉。
專門編排了對此的解釋……這到底是順其自然的發展還是故意的呢。
但已經不重要了,至少證明了這個地方和機械神國是有關係的,這完美符合她目前的推測,至於後續如何,等卑斯洛那邊出結果就知道到底對不對了。
“那個又是甚麼呢?”抬頭張望,她發現上面還吊著一枚足球大的機械透鏡。
說不上來那是甚麼,幾乎就是一堆零件組合而成,透鏡只是其中的元件。
“大概也是戰利品吧。”學徒不敢亂講了,謹慎使用各種措辭,“呃……好像是叛逆們研究天文的?湊上去可以看的更遠更清楚……具體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用過那個嗎。”
“沒有!”
“你的老師,或者你所見過的人裡有人用過這玩意嗎。”
“也是沒有的!”
這樣問好像沒結果,希茨菲爾換了個問法:“這裡平時都是誰在看護?”
“說不上看護吧……”學徒撓了撓頭,“但您也看到了,從剛才的走廊上來很快,所以如果連盧卡大師都懶得來,我估計也就不會有甚麼人到這裡來了。”
那就是說盧卡嫌疑最大。
希茨菲爾看了腳下,用鞋子在地板上用力摩擦劃了一下,能看到劃出來一道明顯的痕跡。
積灰很重,學徒沒說謊,這裡確實很久沒人來了。
“修女!你來看下!”卑斯洛已經在喊她了。
希茨菲爾快步過去,發現他像個蛤蟆一樣趴在地板上正在研究那些瓷磚地縫,屬於總督的儀態是徹底拋棄掉了。
“你來看這裡!”男人興奮的指著一條黑色地縫,“這個位置,裡面,是不是有一個針孔?”
我猜測的時候可沒預想到那是個針孔……希茨菲爾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眼神是真的可以。
然後她就從腰帶上掛的小布包裡掏出來一個——放大鏡。
是的,理論上應該是舊社會偵探標配的東西,但由於她一直以來遇到的案子都涉及該死的神秘詭異,她居然直到今天才有機會真正用這東西查詢線索。
在卑斯洛,以及學徒瞪眼注視中瞄了半天,希茨菲爾點頭確認,“是有個針孔。”
她看向總督:“是在落日和倒影重疊的位置嗎?”
“是!”卑斯洛點頭,但眼神不知道為甚麼有些渙散,他似乎想盯著她看,但目光總是不自覺瞥向四周或地板。
“你……”希茨菲爾剛想繼續問就注意到他的異常,立刻上前讓他別動,伸手掰開他的眼皮,隔著眼皮眼眶按住眼球,發現即使做到這個程度,卑斯洛的眼球還是不自覺的在到處亂晃。
就好像他的眼球突然失控了,它們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看到甚麼了?短時間內變成這樣?
心裡升起巨大的疑惑,希茨菲爾轉頭向百葉窗,盯著落日開始一點點調整自己的站位。
讓卑斯洛做這件事確實有身高體型方面的因素,但她並不是自己來就做不了。
她穿著長裙嘛,如非必要,她還是更希望在外人面前保持儀態。
橢圓形的倒影隨著站位改變逐漸拼合成一個完美的圓,當這個圓形真正成型的那一刻,希茨菲爾不自覺露出驚駭的表情。
右眼裡,那個圓形沒有變化,就只是一個拼合起來的夕陽而已。
但在左眼裡那枚夕陽卻彷彿活了……它就像某頭巨怪的眼睛存在於天際,意象之真實甚至讓她產生錯覺,它剛才似乎對自己眨了眨眼……
不……這怎麼可能?
再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了,她迅速退出那種狀態,抬頭看向那機械透鏡,口中命令學徒:“去把那東西降下來!”
她已經閉眼沒去看太陽了,但即使如此,她仍能感覺到右眼有一股自發的衝動,想強行掙脫她的控制往那邊瞥。
彷彿和太陽對視過後就被加了個混亂的dbuff,不……這怎麼說也太離奇了……
為甚麼是太陽?
怎麼會是太陽啊?
“你想幹嘛?”卑斯洛看出她臉色嚴峻,但他本人則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懂為何如此。
“你……”希茨菲爾皺眉看向他,因為極強的自制力和左眼神經的牽連,她倒是能控制眼珠子不去亂飄,“你不覺得眼球的異動很奇怪嗎?”
“你大驚小怪了,修女。”卑斯洛皺眉,“你真的在海上幹過嗎?看到太陽所有人都會出現一段時間這樣的反應,這不是很正常嗎?”
原來如此,因為他對這種事習以為常,所以剛才才沒有表現出對此的異狀。
但是,這怎能是習以為常呢?
怎麼可以習以為常?
希茨菲爾立刻問他:“這很正常?”
“當然,所有真正見到它的人都有這反應。”
“不論是誰?”
“不論是誰。”
“是他們偽造了你的檔案,還是海上的霧氣真有那麼重?”卑斯洛反倒開始懷疑她了,他講述了一個自認為神國居民都知道的公理——不論是誰,只要他有機會登高望遠,在日出時分和日落時分這兩個時間點真正直視到太陽光輝,他一定會陷入一段時間的混亂狀態。
這種情況被當地人理解為不可直視神——是的這裡當然也存在對太陽的崇拜,只不過人們並不知道太陽王或者太陽女神的故事,他們大多以為太陽也是有意識的,那太陽“眨眼”也很正常。
但這並不正常!
希茨菲爾知道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腐血神國發生的變化,哪怕河流成靈,狂風成靈,雲朵成林,甚至雨水也成靈,這都是發生在艾莎大陸這片區域內的奇景,尚且可以用“血源感染”來解釋。
但太陽他媽-的不在這個大陸上啊!
那是來自星空的照射,它的本體別說離艾莎大陸這片被放逐的異空間了,離奈米亞星球都隔著不知道多遠,這東西怎麼可能也被血源影響?
那位血源之王就算有天大的偉力,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血撒到太陽上去!更不可能對太陽造成任何影響!
而且太陽是女神的象徵甚至化身才對,她又不是沒在地球或者薩拉沐浴過真正的陽光,那種熾熱而又溫暖的感覺她再清楚不過了,怎麼可能引發這樣的異象?
這根本不對。
那個東西……她不認為那是太陽!
但是她要怎麼說呢?
她看著蹙眉瞪向自己的海王城總督,再看看旁邊一頭霧水的學徒,突然發現她空有這些科學的理解,但卻沒有辦法將之訴說出來。
只要她敢說,她覺得自己會立刻完蛋。
這是在腐血神國被封為公理、真理的東西,她的解釋不亞於是從根源上顛覆了所有人認知。
甚麼?你說太陽有問題?
那一直被視為邪祟根源的灰霧豈不是在保護我們?
如此荒唐絕倫的說法,她覺得自己有不小的可能會得到地球中世紀女巫的待遇,被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
所以她明智的略過這個話題,要求學徒趕緊降下機械透鏡。
“你要這個有甚麼用?”
卑斯洛很快被吸引走注意力,他揹著雙手站在旁邊,眼睜睜看著大大小小的機械鏡片被挪移下來,被少女調整成各種角度。
“投射陽光。”希茨菲爾說。
“陽光?”
“我就姑且算它是陽光好了……”希茨菲爾前一句小聲嘀咕,後面恢復正常音量,“下面不是有針孔嗎?別急……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拆開後的機械鏡片是如此繁多,希茨菲爾嘗試很久,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讓陽光在它們當中不斷折射,最終化作一道細小的光直直射向地上的針孔。
並不是射到針孔就完事的,她猜測得把所有鏡片都加入到這項工程當中才算“過關”。
因為這架機械透鏡,它本身就是機制裡的一部分。
卑斯洛還是不懂她想幹嘛,就在他快失去耐心的時候,他發現腳下的地面開始震動。
咔嚓咔嚓——
那些細密的方格地磚突然像魔方一樣隆起、翻轉,以陽光投射的針孔為中心,迅速朝四周擴散開來,在原地形成了一個躺平的拱門。
“這!?”
卑斯洛震驚,他沒想到會是這種發展。
這地下居然藏了個暗門?
而且是如此……如此邪惡叛逆的機械結構!
“這就是真相?”他看向希茨菲爾,“盧卡在害怕這個?他其實是機械神國的間諜嗎?他的死屬於某種內訌?”
希茨菲爾幽幽說道:“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然後她像是想起來甚麼,轉身對那小學徒道:“你是想跟我們一起來呢,還是當做沒看到過這個東西,先自己回去?”
學徒剛想說我當然是陪你們一起,畢竟老師跟他幾次三番強調了,一定要服侍好兩位大人。
但看到少女幽幽射來的那道目光,他突然悟了:“我我覺得我先回去好了……嗯……我確實沒見過這奇怪的東西……”
他離去後,卑斯洛嘲笑她:“看不出來你這麼善良。”
“這不是善良,是沒必要。”
“已經晚了,這東西不是當做沒看過就能騙自己的,你不動手那我來,這個人必須永遠閉嘴。”
“你都不知道里面是甚麼東西就在想滅口了?”希茨菲爾不想理他,自己一個人踩著臺階先下去了。
卑斯洛想了想,發現確實。
大不了把東西啟出來,把這座鐘樓推平就是。
甚麼狗屁戰利品,又不是老子的戰利品,我管你去死。
趕緊跟著也下臺階,卑斯洛第一印象就是這裡的氣息有點詭異。
這無疑是一座密室,一個隱藏起來的密封空間。
它的外層,用來遮掩它存在的毫無疑問是屬於那些叛逆的手段,那種機械風格他太瞭解了,他不知道多少次在血肉浮城上面對同樣風格的機械堡壘。
但這裡面怎麼會充斥著一股陳舊而又深邃的血腥氣?
他剛才已經猜測盧卡是機械神國的間諜了,那在後續的預想裡,一個機械神國的間諜,他拼命也要隱瞞的密室,裡面擺放的東西應該也是叛逆的風格。
但並非如此。
隨著又一層臺階被踩在腳下,卑斯洛皺眉停步,仔細感應著腳底觸感。
不會錯的,雖然看不清,但他能明顯感覺到腳底的綿軟。
然後越往下走感覺越明顯,說明臺階上是被包裹上了一層生物質,也就是類似鮮血聖堂那樣的血泥材料。
機械叛逆躲在機械風的密室裡玩血泥?
卑斯洛越發覺得腦子不夠用了。
他突然有些後悔攙和這件事了,雖然再讓他選一次他還是想探尋這一切的根源,但和哈西姆修女在一起,他老覺得自己很笨。
有些奇怪,她走在前面速度比我還快,這裡這麼暗,她看得清麼?
想起自己似乎是抽菸的,卑斯洛伸手到懷裡去摸火柴。
“嗤”的一聲擦亮火苗,藉著火光投影,他發現樓道環境確實如猜測那樣,包裹蔓延上一層淡粉色的物質,質感有點像口腔牙齦。
兩次呼吸後,豁然開朗。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間同樣被“牙齦”包裹的密室,這裡確實有桌子——確實血泥從地上隆起自然形成的,大量肉筋肉芽一樣的東西連線著天花板和地面牆壁,在這些肉芽網格的最中段有一個個巨大的膿液包朝外鼓起,透過半透明的肉膜能依稀看到裡面存放著各種人類器官……這裡完美符合任何血肉恐症患者的噩夢想象。
所以這就是……盧卡真正害怕的東西……
卑斯洛沉默。
他是知道血肉法術存在的必要性的,但即使是他這樣的人王簇擁,看到這一幕也覺得有些反感。
很正常,因為他再怎麼說也是人,是人就有天性,而動物的天性就是不忍看到同類被太過殘忍的對待因為那會讓他們進一步的聯想到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都對上了。”
“甚麼?”
“和他在筆記還有卷宗裡畫的圖例都對上了。”希茨菲爾強調一遍,“這才是他真正做實驗的地方,也是他真正開始恐懼,開始懷疑的地方。”
這兩個“地方”的含義其實是不同的,卑斯洛沒聽出來,不解問道:“為甚麼?”
如果一個人長時間“作惡”,那他肯定早就逐漸拋棄掉那些良善的認知了。他要麼在一開始就覺得這一切很可怕從而罷手不做,哪有做到一半突然覺得恐懼的道理?
“因為之前他沒被盯上,他沒有深入聯想這背後的隱情。”希茨菲爾繼續回答。
她站在一片血肉筋膜的正下方,點燃的油燈將她背影投射出去,落在肉毯上輕微晃動,猶如存在那裡的魔影。
“隱情。”她繼續強調,“是啊……如果不是突然牽扯到這件奇詭的事裡,他是不會去想,這座機械鐘樓到底和機械的叛逆們有甚麼聯絡的。”
“因為這說到底是陛下交給他的任務,他長時間以來一直在做這件事並對任何人隱瞞,包括你,這隻能是得到陛下的支援,甚至這地方可能也是陛下授意他才能發現。”
“修女……”卑斯洛嘴唇一陣抽搐,“你想說甚麼?”
“我問一下。”希茨菲爾話鋒一轉,“所謂的前線摩擦……海王城和機械叛逆的戰爭是不是通常持續幾天就會中止?”
“是,但和這件事有甚麼關係?”
“我換個問題……在你的記憶裡,海王城,或者說這條‘前線’吧,你們多久沒和他們進行上檔次,上規模的大戰了?”
“這不是好事嗎。”卑斯洛壓低聲線,“我當然也希望能把他們徹底清除掉,但如果代價是眾多士兵的命,換誰都得權衡一番。”
“並不是這樣。”
“啊?”
“機械神國,其實不是你們的敵人。”
沒去看已經被徹底震暈的海王城總督,希茨菲爾走近一隻巨大的膿皰,眯眼看向正在膿液裡跳動的心臟。
“我沒猜錯的話,每次都是對方主動退兵?”
“……你怎麼知道?”
“而且有時候甚至對方損失很大,但依然迅速退兵,並不願意和你們交手?”
“……你怎麼甚麼都知道?”
“甚至這種退兵是週期性的,就像設定好的程式……哦我換個說法,就像機械鐘錶一樣精準,你就是因為總結出了這種週期性規律才能享有那麼多勝果。”
卑斯洛呆呆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他已經不是驚訝而是驚駭了,他想不通,自己最大的秘密,他甚至連奈莉也沒有告訴過,這小修女是怎麼推出來的。
“確定答案倒推就是。”希茨菲爾卻不覺得這很值得驕傲。
“我見過真正的戰場,沒有戰爭會如此兒戲。”
“你們在這裡真正動用的力量還不到你們所能使出的十分之一,以你們表現出來的對對方的仇恨來看,所謂的南北對峙不過是為了製造假象。”
“機械神國和腐血神國是敵人的假象。”
是的,這就是她從剛才開始在懷疑的東西。
表面上看被刺殺的都是大人物,但別忘了,在皮埃爾號提供給她的情報裡,修德船長也遭受過追殺。
他損失了幾乎全部的船員,只帶著比莉和十幾名手下被救上潛艇。當時追殺他們的鐵皮船基本可以證實就是來自機械神國,而他們當初的舉動怎麼看都像是要逼迫他們去黑霧海。
那麼,原因呢?
滅口的必要性已經失去,必須殺死這些人的原因是甚麼,他們明明有這樣的力量能做到這種事為甚麼之前不做——據她瞭解這是第一次有總督被刺殺屬於極其惡劣的情況——是甚麼逼迫他們如此大動干戈?
希茨菲爾也是想了很久才想到一個新奇的角度——這些人的共通點除了都知道出海計劃,都知道通血地圖的存在以外,還有一個,就是他們都知道她是艾蘇恩-希茨菲爾。
聽不懂嗎?
展開說:這份追殺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確切知道她的真名叫艾蘇恩-希茨菲爾,而且他們近距離看清過她的身段、相貌,對此留有過深刻印象。
他們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才被滅口的。
是因為她。
有人不想讓她的真名,她的存在,她在伊妮安港登陸,她來到艾莎大陸這件事擴散出去。
是誰呢?
是誰不想讓這一切發生呢?
“所以之前我都想岔了,陷入了某種慣性思維……”
卑斯洛聽到她揹著身子在那自言自語。
“不死者……不死者……”
早該想到的不是嗎。
在沒有獲得力量的時間的原點,一個人若想延續生命,那當然——沒有比改造自己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