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甚麼?”
坐在古的房間裡,夏依冰捧著一杯水,有點不確定剛才自己聽到了甚麼:“你是說那支軍隊看起來不像是……血肉之軀?”
“不像。”古點點頭,“他們穿著很厚的重鎧甲,揮舞巨盾和巨兵,每個單體強悍的都像百夫長一樣,這些東西匯聚起來不用多少,只要有那麼個幾百人吧,一個衝鋒就能毀天滅地。”
“你們不是都研發出沼氣爆炸這種玩意了嗎?”
“試了,沒用。他們的耐力防禦力非常誇張,哪怕驅使一個個浮城落到陣型中間爆炸也不過能把他們炸散炸飛,他們還是能繼續爬起來,肆意屠殺我們的人。”
“他們膽子那麼大?”
“就是那麼大,幾百人敢對幾萬人衝鋒。”
“這不可能。”夏依冰皺眉,“不可能有這樣的事……!”
要說純粹的肉體強大能承受爆炸,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問題這樣的肉體何必還在身上掛重甲呢。你掛了重甲就說明你孱弱到需要重甲保護,那不要說爆炸本身的衝擊了,摔倒你都可能骨折。
其中道理根本就是互相矛盾的,除非那些重鎧甲的作用不是防護而是遮掩——他們幕後的主人不希望曝光他們真實的身份。
但是這有甚麼不好曝光的……真奇怪,連血法師、靈物這種東西都隨處可見的地盤,這裡出現甚麼能使人奇怪?
心中一跳,夏依冰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主要是古的描述——厚重的重鎧甲,揮舞巨盾和巨兵,這些讓她想起了從東泉島後趕回來所看到的殘骸,也就是在維恩城外報廢掉的幾具機械人馬。
力大無窮,悍不畏死,各方面都強到讓人窒息的程度,怎麼感覺和李昂當初的形容一模一樣。
但是,機械神國不是這邊的嗎?
艾蘇恩甚至被他們認成公主殿下,皮埃爾號更是傳回過情報,說在依文瑞亞的事故後他們和機械使徒有所接洽,對方表現的不像敵人,也明確說了要找艾蘇恩“對她效忠”。
夏依冰怎麼想都覺得這個猜測太瘋狂了,機械神國是已經釘死的盟友啊!將它假設為敵人不太合適。
但是,真的不合適嗎?
一直以來在流落艾莎後就有很多奇詭的事情在困擾她們,比如阿戈爾那些人為甚麼會被機械使徒刺殺,她剛從靈物烏鴉那打聽到的訊息等等等等。
她驚訝的發現如果將假設變換一下,就真的把機械神國當敵人看,很多困擾其實可以迎刃而解。
阿戈爾等人被刺殺,是因為有人不希望她們在艾莎登陸的訊息曝光,對方明顯想阻止這邊的身份訊息被腐血神國的高層獲知,那如果排除掉“腐血神國的高層”本身,剩下來的只有機械神國。
人都是你們殺的嘛,你們本身也該享有最大的嫌疑。
還有烏鴉描述短促戰爭——海王城說是前線但每次開打似乎都會迅速結束,這給人的感覺實在有點荒唐,如果不是知道腐血神國和機械神國各自有多仇視對方,夏依冰肯定以為這是排練好的。
但如果真是排練好的呢?
如果雙方的仇視關係只不過是資訊欺騙呢,所謂前線的存在目的不過是充當這個騙局的載體,實際上他們就是在瞎胡鬧?這都是歌劇演戲?
是吧……反正機器人也確實不用太過在乎傷亡問題,機械列兵在那邊不過是有資源有材料就能無限複製的消耗品,損失多一點也可以接受。
還有就是古所描述的,最終冒出來的那支魔幻軍隊。
軍隊是需要訓練的,哪怕是天賦再好計程車兵也逃不開這一規律。按古的說法,當時大半個艾莎都已被伊瑪爾家族整合起來,就算尼昂人躲藏的很深可以逃過他們耳目,但只要尼昂人開始大規模的訓練軍隊,那個動靜是一定不可能被掩蓋住的。
但事實卻是他們掩蓋住了,那支軍隊好像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一樣。再加上格外離譜的戰鬥力從各方面都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他們才會一戰潰敗,將勝利成果拱手讓人。
還是套用那個假設……如果那支軍隊是由機械列兵所組成的,這一切就非常合理。
機器人不需要訓練,機器人也沒有恐懼的情緒,尼昂人如果暗中得到機械神國的幫助,那完全能做到在一處隱藏好的秘密工廠裡偷偷組裝這支軍隊。
那重鎧甲就真的是掩飾了——機械列兵負載這東西消耗不大,又能提升防禦力又能掩蓋真實身份……難怪他們在描述中顯得那麼恐怖怪異!
真是見鬼了!
夏依冰越想就越覺得搞不好還真是這個可能,尤其她還聯想到了尹瑟爾,從尹瑟爾進而聯想到他控制的不死者艦隊。
不死者,不死者……從古代流傳至今的不死者除了女神以外好像沒多少吧?
連傳說都那麼少,區區一個凡人是怎麼做到不死不滅的?
恕夏依冰想象力匱乏,但畢竟前不久才有冷迪斯這麼個現成的例子擺在眼前,她有理由懷疑所謂的不死者艦隊其實就是一支機械軍團,而他們的統帥尹瑟爾也早就學冷迪斯把肉身給改造了。
不對!
她驀然否定剛才的念頭。
該死的東西,他是在冷迪斯之前冒出來的……所以是冷迪斯學他才對!
瞪圓眼珠,女人被這一系列猜想嚇出一身冷汗。
甚麼東西……這一切難道是騙局嗎?
南北對峙的艾莎大陸。
腐血神國,機械神國。
想要尋找艾蘇恩-希茨菲爾的機械流民們。
這一切都是虛假的嗎?
有那麼一瞬間,她陷入迷茫,因為她是真迷糊了,開始搞不懂機械神國到底還能不能算是這邊的助力。
就當尹瑟爾也控制著一支機械軍團,那這麼看,冷迪斯不過是按照他的安排在走老路。
但是也不對……那些錄影帶裡流出過資訊,尹瑟爾似乎很尊重他。如果他只是模仿那他對尹瑟爾沒有任何價值,也得不到這種尊重。所以不對……我想他應該是做出了創新……
對,冷迪斯可能完善了這種法門,消除了一些困擾尹瑟爾很久的副作用,這大大推進了尹瑟爾自身的某種研究,這就能解釋他為甚麼會被以禮相待。
但父親是不會對女兒說謊的。
尤其是在遺言裡……冷迪斯用死洗刷了嫌疑,如果那些機械使徒真是他留下來的,那他們就沒有撒謊,他們不斷找艾蘇恩確實是想幫助我們。
但如果他們被欺騙了呢。
如果機械神國包括那支機械使徒在內,這些力量在冷迪斯死後就被不死者艦隊掌控了呢。
那機械神國才是敵人。
腐血神國……則變成了盟友?
艾蘇恩想過這種可能嗎?
第一時間,夏依冰都顧不上去思考這些想法多駭人聽聞,因為她突然想到布諾里埃爾——海王城裡也有機械神國留下的釘子。
甚至這枚釘子她們還接洽過,對方更是知道少女的身份,這在今天看來是極危險的!
不管他們想做甚麼,在他們真正接觸碰面的時候,我必須做到在她身邊!
想到這裡,她豁然起身,杯中的水都灑出來一些。
“您去哪?”古抬頭看她。
“你能離開本體嗎。”夏依冰問他。
“只要不離開我的根鬚範圍就可以。”古說,然後不等她問就主動報出精確資料——好傢伙,這不是差不多相當於整個海王城嗎?
也就是說他在海王城內可以自由活動了,任何他能活動的地面他都能召出本體根鬚輔助戰鬥。
非常好,這正是她所急缺的助力。
“跟我一起吧。”她對古說。
“正好帶你去見主母。”
……
另一邊,機械鐘樓的密室裡,卑斯洛正在對少女咆哮。
“你說陛下勾結機械叛逆?這是甚麼鬼分析!這不可能!!!”
“那你如何解釋這一切。”希茨菲爾只是安靜看著他,“你從小在這座城市長大,還沒成年就參軍入伍,你在這裡活躍的時間比很多人壽命都長,你看不出來所有的碰撞都是擬好的嗎。”
“是擬好的又如何?”卑斯洛一邊點頭一邊猙獰表情,“那些本來就不是人!機械像日出一樣規律運動——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怪他會這麼激動,因為少女所言已經不止是在攻訐人王,還在質疑他的立身之本。
他之所以這麼快升總督就是靠的前線戰功,這些戰功大部分全靠他算出了機械神國的行動規律。
每月對面會異動至少5次。單數月3-5次,雙數月有機率多1次。
其中多是側邊騷擾,但每隔33天一定會有一次中央突襲……這些亂七八糟的規律早已被他熟記於心,可以說他就是靠這些東西才能混出頭,才能享有如今的地位。
希茨菲爾現在要否定這些東西存在的合理性和正義性,那豈不是連帶他的正義性也要一起懷疑?
他不急才怪了,甚至他還能剋制著不對她動手都算很有風度。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想動手,但他算了算對方可是能在鮮血聖堂裡幹掉塔莫修女的人物,這動手的念頭就熄滅了。
“我不是在否定你。”希茨菲爾嘆氣。
她一眼看出卑斯洛為何這麼激動,很聰明的找到問題根源,打算先從這方面把他安撫下來。
“你找規律刷戰功沒甚麼錯的,其他人都沒發現不是嗎?海王城那麼多高低階軍官只有你發現了,那活該你做到總督,本該如此。”
卑斯洛臉色這才好看了點。
希茨菲爾突然覺得這人很有趣,因為她發現了,和卑斯洛在外流傳的最大特徵——對尼昂家族的忠誠相比,他其實更在乎自己享有的權勢地位。
人之常情,但這也是她的幸運。
“你沒有錯。”她決定幫卑斯洛自己領悟這點,“錯的是締造這一切的人,是幕後操控你們的兇手。”
“你……”卑斯洛面色又開始猙獰,“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少女的意思他再清楚不過,是誰在背後操控呢?看看這處隱藏在機械鐘樓上的密室,再看看盧卡最後在日記裡留下的暗示就能明白。
是誰命令盧卡一直進行這種殘忍的實驗——是人王。
盧卡為何這次回到海王城之後沒有住宿舍而跑出去租房——他害怕這個實驗場所。
導致他如此不安的緣由是他懷疑自己會繼阿戈爾、瑪麗安等人後遭到暗殺——他透過這些事聯想到人王居然能掌握有控制機械造物的手段,進而懷疑那批機械使徒是人王的安排。
直白點數說,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懷疑人王想要滅他的口了。
他不一定能想到問題的關鍵出在希茨菲爾身上,但他肯定懷疑是自己這些年給人王當親信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他不敢再回密室工作,而是匆匆取了些筆記就走,還在日記本上留下那些難懂的話。
他可能已經預感到自己要死了,至於他為甚麼臨死前那段時間依然矜矜業業工作,遵照他的立場拉攏希茨菲爾,少女將此理解為他在透過這種方式向上面求饒。
我真的是死忠效命於陛下的!
我不管甚麼時候都在為陛下著想,遇到個人就想往陛下那裡帶!這難道還不能證明我是中心的嗎?
他可能就是這樣想的,那怪不得,怪不得他對這邊死纏爛打……
腦海裡堪稱思維風暴,臉上卻一片平靜沒啥表情,希茨菲爾點點頭:“是維絲-尼昂在欺騙你們。”
“夠了!”
卑斯洛抬手製止她,不想再聽她說甚麼分析。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樣。
他們的好陛下是神國之主,本來就可以為所欲為。
別說欺騙了,陛下想讓誰死難道還要甚麼理由嗎?
他隱隱察覺到這種欺騙幕後存在的真相會極其駭人,而他並不希望自己攪合到此事裡去,所以他現在想的不是刨根問底了,而是把這個見鬼的案子全部甩到“哈西姆”頭上,自己趕緊從這裡脫身。
“你甘心嗎。”
他離去的動作被少女一句話直接叫停。
“面對一堆鋼鐵零件,就算你算得出規律,每次都恰好可以阻截它們,這麼多年下來,你們肯定也出現過死傷。”
卑斯洛揹著她一動不動。
“而且死傷程度也不會很低?”
寬厚的背影開始顫抖。
“你看過很多人死吧?不是像你今天這樣坐在總督府裡瀏覽一頁頁傷亡數字,而是在戰場上親眼看著他們離開。”
“……”
“你認識他們每個人,甚至能叫出他們的名字……你不覺得這種欺騙是褻瀆嗎?”
“夠了!快閉嘴!”
男人像一隻暴怒的白熊轉過身來,飛撲到她面前張開雙手,像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希茨菲爾根本不動,就站原地抬頭看他,獨眼眨都不帶眨的。
“……”卑斯洛沒真掐下去。
他的手就像憑空握住了甚麼阻礙,一直停在少女脖頸外圍幾厘米的位置,壓根沒有碰到她分毫。
然後他嚎叫一聲跑上了樓,把她一個甩在這裡。
差不多了。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希茨菲爾翹起嘴唇。
從他堅持要和自己一起來查案可以推測他是一個很愛面子的人,從他對女兒溺愛可以看出他是個非常重視親情的人。
他縱容奈莉-卑斯洛在城裡胡搞自己卻低調無比從不露頭,可見他並不喜歡那種排場,也不喜歡榮華富貴。
但他卻對地位很看重,他很珍惜在海王城獨攬大權的機會,對此的看重甚至超過對人王的忠誠。
這很矛盾很奇怪不是嗎?
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就是他有執念。
他渴望一直享有這個位置,不是因為他貪慕權勢,而是隻有坐在這個位置上,他才能最好的組織對機械神國的阻擊行動。
他對那些鐵皮人有怨氣呢。
想復仇,而且深怕被人看穿心思……
這男人的內心遠比外表脆弱。
所以差不多了,第一次沒必要逼他太狠。她所做的不過是在卑斯洛心裡埋一枚種子,就算最後此人沒法轉化為同盟也不要緊,她需要的僅僅只是這傢伙能按兵不動。
因為在剖析某些真相之後,她對鷗錦城已經開始有想法了。
那爭取海王城的力量就很重要了,最起碼的,這些兵力不能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在她對面。
“嗡嗡——”
從密室上來,剛到地勢寬闊的平臺上,她就感覺布袋裡有東西瘋狂震動。
掏出來一看,是布諾里埃爾交給她的新式鐵盒。
即通訊器。
開啟,按下按鈕。
“找我有事?”
如果猜的沒錯,在眼線看到我進入工會之後他們那邊該著急了……
“你現在在哪?”
布諾里埃爾的聲音,語氣聽上去分外急促。
“在外面,怎麼了?”
“不在鮮血聖堂?”
“不在。”
“趕緊回去!”
“理由呢。”
“有人要殺你!”
老頭子幾乎是貼著通訊器對這邊咆哮:“我們當中出了叛徒你知道嗎?他們殺了盧卡馬上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你手上的東西和他們也有關係,你甩不掉他們的!只有鮮血聖堂能庇護你!!!”
“打斷一下。”
希茨菲爾先是把通訊器拉遠,直到他吼的快結束了才湊上去發言。
“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已經和鮮血聖堂締結了契約?”
那邊沒回話,希茨菲爾能想象到幾張呆滯的臉。
也許他是被脅迫的,也許他也是主謀之一。
算了。
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她繼續說:“正常情況下確實——不管怎麼想都沒人能欺騙鮮血聖堂的,只要我進入了聖堂,你們大抵就能確定我和那邊締結了契約,即它得到了我的血,我的身心可以說都被它控制住了。”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其實還存在另一種可能,就是鮮血聖堂的階位其實不比我高,所以應該是它來巴結我,而不是我去費心費力去討好它?”
……
另一邊,一間光線陰暗的琴房,布諾里埃爾坐在一架樂器邊上,手裡捂著通訊器,轉頭看向旁邊的黑暗。
“按理來說不可能。”
黑暗裡有人竊竊私語。
“各地聖堂的位階都在7以上,海王城的更是靠近8階,她就算真走一樣的路也沒有那麼快的,她可能只是有所懷疑,故意這麼說想騙我們出來。”
“不一定,別忘了她是神蝕者,而且應該是吸收了不止一件神器的力量,和她關聯的神祇是那一位,那她身上發生甚麼都是有可能的。”
聲音們暗中討論一陣,迅速有人給老人下令:“裝傻,再試探她。”
布諾里埃爾心裡叫苦,只好照做,對那邊開口:“……我聽不懂您在說甚麼?”
“他們控制了莎娜?”
希茨菲爾直接命中核心。
布諾里埃爾陷入沉默。
那看來就是這回事了。
“我是無所謂的,布諾里埃爾……但看在你不是真的背叛的份上,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
她用非常輕,非常輕的語氣對那邊說。
“……告訴我除了鮮血聖堂以外是否還有別的地點。”
“沒有了。”
老人回頭看了眼黑暗,“再沒有了……對……您只需要去聖堂就好……那裡現在是最安全的……”
希茨菲爾直接掛了。
然後把小盒子丟了出去,任由它從鐘樓上墜落。
“她怎麼說?”
“她似乎會去……”
“很好,你的任務完成了。”
“等主人回歸,你會得到你應得的獎賞。”
希茨菲爾快速下樓,有學徒上前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她很大方的表示需要備車回聖堂一趟。
她又不怕的咯。
而且確實有些東西,當面請教是最理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