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國土安全域性的新任局長曾經有一段悽慘的童年,這件事,即使早些時候的戴倫特也有所耳聞。
那時他還不認識希茨菲爾,所謂的新任局長也還只是一支影獅小隊的隊長,但“夏夜的刀鬼”卻已在超凡中隱約揚名,至少作為同盟的命運之輪不可能忽略她的情報。
連戴倫特、巴莉烏都如此,本身就在安全域性系統之內的其他人自不用說,他們聽到的故事還要清晰一點,甚至知道大概的地點和時間,還知道當天夜裡都有誰慘死。
他們只不過是顧忌到夏依冰的感受不說而已,一直小心翼翼避開任何牽扯的話題。
但確實也有另一些傳聞,說……夏莎-伊瑪爾童年的變故是咎由自取,因為她的家庭本身就不是甚麼好人,雙親手中沾滿血債,無論是從甚麼道理考量她都該感激薩拉留她一命。
這些流言不用問一定是自那些結仇的派系中傳出來的,夏依冰對此置之不理,眾人也從未將其當真,只因秘密警察對大部分的官宦貴族來說都屬於惡客,根基淺薄的新局長想要坐穩位置不可能如維爾福那般左右逢源……她得牢牢把自己和王權綁死,如此免不了要得罪些人。
所以有這種流言是很正常的事——即使維爾福在任時也有流言攻訐他的,譬如汙衊他個人品德不檢點,豢養情婦和私生子之類,這些實際上都無傷大雅。
能走到這個位置的基本是不會有傻子了,誰都清楚,王權直屬的機構首領要是和權臣關係融洽,那國王就該睡不著了。
只是沒人想到那些流言還有後續。
這個凱文-伊瑪爾,他和夏莎-伊瑪爾難道真有聯絡?
“巧合?”沉吟半晌,戴倫特皺眉掃視眾人,“別說同姓……就是同名同姓的例子也不少見吧?連地緣都不一樣我看不出來能有甚麼聯絡,她應該和這東西無關。”
“但是,我們之前確實看過卷宗,她的祖籍來自海外,有推測是從艾莎遷來。”巴莉烏聲音越來越小,“我當然不是想懷疑她……但這件事確實非常奇怪……”
氣氛稍微又僵持了一會,所有人轉頭看伊森了。
他們都知道伊森原來和夏依冰是一個小隊的,和她認識的時間甚至比希茨菲爾都長,如果說這裡有誰最清楚那女人的底細,這個人必然只能是伊森。
“別問我!”伊森趕緊擺手,“我不會閒的沒事幹去問她的身世……馬普思你別拿這種眼神瞪人,我還奇怪怎麼三十年前的卷宗裡會有你的名字出現,我可有找你問過一句?”
他覺得離譜:因為影獅探員、秘密警察……入行做這個的基本個個都有傷心事,平時工作的壓力都大到需要定期理療來防止腐化的程度了,誰會那麼冒失去問同事這種東西?
“那就不管。”戴倫特很光棍的給這件事蓋棺定論,“暫且當巧合看待好吧?不如先來看看裡面寫的甚麼。”
一邊說著,他直接把皮卷翻開。
伊森張了張嘴本想阻止,但想到他是木人,在場眾人裡除了科內瑞爾夫婦就戴倫特“邪抗”最高,有些話還是沒說出來。
從道理上來說木人的邪祟抗性是比不上純正樹人的,讓巴莉烏看書是最好選擇。但他不用想就能猜到李昂會“奪走”這個機會。
反正李昂也是木人,當木人的經驗還沒戴倫特多,算來算去不如給他任性得了,省的多出那些扯皮。
就這一會思考的功夫,戴倫特已經把皮卷翻了一遍。
“不是《死靈之書》。”第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這也是為甚麼他們嚴防死守如臨大敵的原因了——目前發現的所有和《死靈之書》有牽扯的文稿全都是用人皮書寫,這部邪典擁有非凡的魔力,除了那些有特殊機遇的神眷者,誰也不敢保證能在接觸之後相安無事。
“大驚小怪了呵?”戴倫特神態恢復輕鬆,人皮卷被他翻的嘩嘩直響,“這好像就是一本普通的日誌記錄,平平無奇,哦……當然,如果真是這傢伙自己的皮那他可是真能忍吶……”
“馬普思!”李昂也受不了他故弄玄奇了,“你得顧及下別人……直接把它丟過來好嗎?”
“刻字並不多的,我念給你們聽就是了。”戴倫特偏不,他又翻回第一頁,咳嗽一聲開始念道:“‘我的名字是凱文-伊瑪爾,為血源之主鎮守墓穴之人……’”
“‘伊瑪爾家族是守墓者,並非某種神聖冊封,而是揹負秘密後的自發行徑……我們意識到教會的宣揚存在欺騙,那是對前史的扭曲,像是陰謀,為了能讓這個秘密以更純潔的姿態面世我們選擇逃離神國,不管付出多少代價,哪怕屠盡攔路者也不能叫血種落入邪祟之手……’”
“開篇總結。”戴倫特揚眉,“看來那個救世之母教會不是好東西,守墓人的話,修德-金麗斯之前提過。”
以修德船長僉的階層本身是不至於知曉這種秘密,但他有幸在那場晚宴上和阿戈爾等人共坐一桌,阿戈爾提及此事順帶被他聽了去,之前也被轉述給眾人。
“繼續。”伊森催促他,“沒有詛咒就快點念!”
“‘我和我的子嗣們存了必死的心志來做這件事’……你別急!……‘但我並不希望家族血脈在這裡斷絕’。”
“‘我聽聞過很多豪門大族做事的道理,伊瑪爾雖然只是隱落的小族,不敢與那些大族相比,但因揹負了這等重任,難以承受絕嗣的後果,我就想著多找一條出路給那些孩子,最好能讓他們從這裡超脫,把這個秘密帶回故土……’”
戴倫特平時不正經,但他的嗓音還是很有磁性且悅耳的,唸誦的語調也契合文字情感,像賽博特不由聽的入神。
然後他翻頁,眉毛翹翹:“‘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但都失敗了,我唯獨沒想過最終促成這一夢想的會是墮落之騎士喬納森-英普羅爾’。”
“喬納森-英普羅爾?”伊森重複。
“英普羅爾。”戴倫特點頭,“對沒錯……就是船長先生說過的,同時也是那頭一路追著我們的狂笑蜘蛛王。”
“……你幾時給它取了這樣的綽號?”
“就在剛剛。”
“我看你還是去挖沙子吧!”伊森一把將人皮卷從他手裡奪下來,佯踹一腳逼開他,自己低頭閱讀起來。
文字在這裡告一段落,他看到下面是一幅非常簡陋的,甚至可以用醜陋來形容的刀刻畫。
“海龍捲……”李昂湊上來也看到那副扭曲的畫,眉頭不由蹙了起來。
那是一卷風暴,乍一看還以為是龍捲風,但其中有水花樣式的刀刻痕跡,還有船隻線上上沉浮,他依此推測這是海上的龍捲。
但它很奇怪——因為它有兩個面,上面是寬,中間極細,下面又寬,這導致它看起來就像是女人的裙襬,而且腰部細的太不正常。
“甚麼意思?”他問伊森。
“我猜可能是……”伊森語氣也有些猶豫,“這個叫凱文伊瑪爾的,他在當時是這個族中的長輩。”
“然後他顯然是……不放心伊瑪爾家族能守住揹負的秘密,認定這個秘密有被找到,並且玷汙的一天,所以為了不讓同伴和族人的犧牲白費,他可能是……分了一批人想要讓他們‘超脫’,並且一直在探索超脫的辦法。”
“但這和這幅畫有甚麼關係呢?”
“你還沒看懂嗎科內瑞爾?”伊森點點那個漩渦畫面,“這個東西……很可能就是超脫的通道。”
“嗯?”
“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麼到血海來的嗎。”伊森看他,“我們是在海馬峽灣探索時被突然捲進來的,沒有錯吧?”
“沒錯。”
“海馬峽灣肯定有問題,那裡應該是有某個特別的‘點’,或者說有一個通道,可以把兩片不同世界的海洋串聯起來。”
他說的確實有道理,其他人仔細思索,都想起他們剛剛抵達海馬峽灣就發現那裡的海水成分和別處不同。
這或許說明那個通道是經常開啟的,海水中的血液成分就來自血海。
“所以你懷疑還有另外一個和海馬峽灣一樣的地方。”李昂這下能理解了,“就是這個海龍捲?”
“沒錯。”
伊森展開虎口,分別用右手食指和大拇指點住旋渦的上下兩頭。
“你光這樣看,只覺得它像海龍捲。”
“是。”
“但如果你這樣看呢。”
一邊說著,伊森一邊把人皮卷折過來,折線正好將所謂的“海龍捲”分成兩半。
“這是!”李昂瞪大眼睛了——因為海龍捲瞬間模樣大變,成了被拆分的兩個大漩渦!
“上下顛倒……像不像彼此對立的兩個世界?”伊森翻眼看看他再看看其他人,把皮卷折回來,“有可能血海上亦存在一個大漩渦,被這漩渦捲入海底就能從另一個大漩渦出去——而那一頭就是正常的海水了,也就是我們過來的世界!”
眾人面面相覷又議論紛紛,最終認為這確實是有可能的。
這不是空想,而是存在現實依據——瑪德琳也和希茨菲爾坦白她看過很多關於瑪爾巴金薩的航海傳說,既然她能看,坊間市面上自然也有野史流傳。這裡姑且不論其中真假,但確實存在“大漩渦”的傳說。
有人信誓旦旦留下文稿,表明從瑪爾本人那裡得到贅述,以文字記載他們是如何闖入大漩渦逃脫亡靈追擊的——這說法確實有跡可循。
這算好訊息,哪怕真實性存疑,但有個方向能指引他們回家,總比甚麼法子都沒有的好。
商議好等會去問修德船長血海哪裡有大漩渦,伊森繼續往後面閱讀。
內容確實很少,目前讀完的佔三分之一。
皮卷的頁數並不多,顯然這是因為作者不敢割下太多自己的皮,他害怕自己因此死去,那樣就沒有人刻字做記錄了。
這些皮可不是割下來就能不管的,還得做防腐處理,否則根本留不下來。
“看起來應該是那頭怪物幫了他。”伊森又翻過幾頁,“都是記述英普羅爾的……這東西應該和修德說的一樣,是一名血源騎士墮化的形態。”
“難以置信。”賽博特搖頭。
確實難以置信。
別人就算了,她這隻夢妖可是切實看過那個夢的。她在夢裡依稀能瞥見年輕騎士的白淨面容,想象不出來要怎麼個墮化法才能把那麼細小的身軀變得那般龐大。
腐化者也沒這麼誇張吧?
教會處理過的腐化者多半也就在原先的基礎上膨脹1-2倍,那巨怪光臂展就70米,身高更是超過120米,形態畸變的完全看不出人樣,這怎麼可能原本是人?哪怕只是人的屍骸?
“沒甚麼難以置信的。”阿曼哼了聲,“這是好訊息。”
“巨怪能幫凱文伊瑪爾,自然也有可能幫助我們。”
“你們最好別抱太大希望。”賽博特覺得自己必須提醒他們,“我在夢裡可是聽到說法了,也就是——”
她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他會變成不死的屍鬼,日日夜夜在血海上徘徊,沉浸在舊日的噩夢中難以自拔’……”
“所以明白嗎?如果這是英普羅爾,那它依然是沒有神智的,那個人說它屬於‘屍鬼’,它幫助凱文伊瑪爾不一定是真的想這麼做。”
頓了一下,賽博特補充:“也許它當時只是在做夢,做‘舊夢’,它只是把他們當成了夢裡的同伴,可不代表我們也有這種運氣。”
這話說得,不少人背後一陣惡寒。
那怪物已經很難對付了,如果這說法成立,那它等同還患有精神疾病?
也就是說它對你的態度可能一會是好的一會是壞的,而這全取決於它當時做的是怎樣的夢?
“我曾有幸參觀過你們的精神科。”戴倫特小聲嘀咕起來,“我得說那裡的氣氛比很多地方都要可怕……我當時恨不得趕緊離開。”
“是嗎。”李昂斜視他,“我以為你會覺得那裡就像家一般溫暖。”
“……科內瑞爾?”
“緩和下氣氛……你不覺得現在氣氛太壓抑了嗎。”李昂勉強露出笑容,“當然,如果真不舒服那我道歉。”
他本以為自己這麼做可以活躍氣氛,戴倫特也不會介意,但他很快發現自己錯了。
氣氛是稍微輕鬆了點,但戴倫特本人並沒有露出任何笑容,而是一本正經的盯著他——同步瞥了眼伊森手裡拿的皮卷。
“還不算壓抑。”
所有人聽他用很輕、很輕的語氣這麼說道。
“往後翻吧海德格,後面還有更壓抑的。”
“……”眾人沉默。
“……”伊森嘴角開始抽了。
他很想認真問問這個人,既然你覺得後面的內容那麼壓抑,那麼重要,前面幹嘛要說這東西‘平平無奇’。
但顯然還是看書要緊。
他立刻翻到最後幾頁,把剩下來的內容一口氣讀完。
[蒙受恩惠,我在鎮守墓穴之餘也感到好奇——為何區區人類的遺骸在傳承血種後可以成長到那種程度。]
[還有這墓穴本身,我們盜取了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的遺骸,按照海圖指引來到此處,並且嚴格遵照上面的步驟將其封存,用太陽石板鎮壓其上。]
[那麼它本身是如何脫困的呢?]
[喬納森-英普羅爾尚且可以用‘墮落’解釋,它是因忠孝而自盡的屍鬼,甘受詛咒,日日夜夜在附近徘徊,只為鎮守這個秘密……]
[可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它又是怎麼脫困的呢?]
[難道有人在之前盜取了它的骸骨,將它帶到大陸上研究?最終在某次戰爭或者災難中被封存、掩埋……直到我們將其挖掘?]
[凡人不可能有這種能耐,如果真的有盜墓者,那一定是那些邪神的手筆。]
寫到這裡,刻字痕跡就開始斷斷續續了。
伊森猜測這是因為作者身體快不行了,他刻字的手已經沒甚麼力氣,再往後甚至能看做是這個人的臨終遺言。
他終於翻到最後一頁。
[所有人都被欺騙了。]
[救世之血的傳說是假的,是謊言,是胡扯——是天大的陰謀!]
[狄亞特-克列巴托拉爾根本就不是被盜走的……它是(胡亂刻畫的痕跡)……我早該想到這種可能的……是啊……如果真的如傳聞中那樣,為甚麼要把它們封存……]
[所有的和平都是謊言……王權是謊言……恩賜是謊言……真正的救世者被掩埋在時光中無人銘記,凡人之軀可以封神,世人卻只盯著天之神座……祈求神恩再臨給予救贖……]
[但那腐朽之物終將復甦,一切亦會捲土重來,失去勇氣的傳承者們要如何抗衡那個命運?]
[只有憎恨……]
[可惜此身已經老去,不再有資格傳承血種。後來者觀此記錄可去深淵取血種吞噬。]
[封神……]
[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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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左右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