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莉烏很快歸來,她帶回來一個說不上是好訊息還是壞訊息的訊息。
根據她的描述,她換成人馬形態後越過了這片遼闊沙丘,感覺地勢一直在變高,土地一直在變的堅韌。那種被戴倫特懷疑是骨粉的碎片越來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看著真的很像骨頭的岩層。
“我越過最高的岩層,看到下面是一片深淵。”她繼續形容,“深淵的四周都是那種隆起來的岩層結構,看起來就像環形火山。”
伊森立刻問:“火山深淵的底部是甚麼?”
“我看不清。”巴莉烏搖頭,“和外面一樣,那下面是水呢……就是那種發暗發臭的血水,倒是旁邊一塊凸出來的石壁上留有刻字,也是薩拉語,寫著‘願你們能享受永恆的安寧’。”
“是九騎士……”
突然的,後面傳來一道微弱的申吟。
眾人回頭,發現是救回來的那個男人醒了,他躺在擔架上朝這邊望來,雖然臉上身上都髒的不行,但那雙眼睛卻熠熠生輝,簡直可以說是在發亮。
伊森給其他人使了個眼色,戴倫特立刻走上前把他按了回去。
“我感覺到我沒有大礙……”男人皺眉看向他,想要解釋自己完全不需要被當傷員對待。
“不不,你誤會了……”戴倫特不斷下壓手掌示意他最好先不要輕舉妄動,一副你應該先看看我打算做甚麼的認真表情。
男人差點被他唬了,但當他看到戴倫特彎腰拿起一捆繩索的時候還是激烈掙扎起來。
沒甚麼卵用,他可能沒受甚麼大傷,但身體發虛是肯定的,扭不過戴倫特,被他連人帶擔架捆的嚴嚴實實。
“我改主意了!”他惡狠狠的瞪著木人,“不管你們到底是誰,你們休想從我嘴裡得到任何東西!”
然後他就看到旁邊那個上了年紀的老男人在打響指,另一個張白毛的年輕人不情不願的走到旁邊帳篷裡去,把一個也已經甦醒的女孩拉了出來。
“比莉!”男人——實際上就是修德船長看到這一幕簡直崩潰。他偷偷翻眼打量戴倫特,發現這個賤人從一開始就笑眯眯的在注視自己。
“咕嘟~”修德船長嚥了口口水。
“我猜你們應該和那些惡棍不是一夥的?”他試探問道。
因為他確實算是有經驗的,他能從各種細微的地方——比如談吐、儀態、說話的口音、尤其是他們身上不但沒有血海的臭味反倒噴著香水——來推測出他們可能是外鄉人。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比莉在那邊掙扎:“別答應他們!大不了我死!別答應他們!!!”
“……”修德船長無奈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以來對比莉的教育方針有問題,怎麼就養出來這麼個憨貨。
“我是可以說我們和追殺你們的船毫無關聯,但你們會信嗎?”就在這時伊森走到前面開口了,這種舉動立刻吸引了船長注意,讓他推測出對方可能就是主話事人。
“會的!”他知道這是難得建立信任的機會,“你們說話的口音……你們自己沒感覺到嗎?你們並沒有專門掩蓋甚麼,我聽的出來……我見過很多你們這樣的人,前不久還救過三位……”
“三位?”李昂敏銳注意到量詞,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他多問了一句,“是不是三位女性?其中一個是灰頭髮?”
修德船長立刻點頭:“對沒錯!”
然後他愣了一下:“你們認識艾蘇恩-希茨菲爾?”
肉眼可見的,緊張的氣氛鬆懈下來。
巴莉烏把手放下,戴倫特把右手從胸口衣襟裡抽出來,託雷士直接鬆開那叫比莉的女孩,還有很多在注意這邊動靜的船員……他們瞬間走開去做別的去了。
這是接納的訊號嗎?
修德船長不知道自己是否感覺錯了,好像在確認自己叫出制香師少女的名諱以後,所有的敵意就都消失了。
“爸爸!”比莉快速撲到他身上,笨手笨腳的解那些繩子,但可能是繩子太緊,也可能是她剛醒來手腳沒力氣,發現解不開她就癟嘴要哭。
戴倫特仰天長嘆一聲,摸出小刀給繩子削斷,順帶在比莉警惕的注視中給修德船長整了整衣領。
“我是伊森。”那個看起來像話事人的傢伙帶著親切笑容走上前來,“伊森海……伊森道爾!你們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其他人都是這樣做的。”
“我是修德-金麗斯。”修德船長主動伸出手,和他戴著皮手套的大手相握,“沒有甚麼直接不直接的……除了特別嚴肅的場合,大部分情況下這裡都是喊人名字的,我們不重視姓氏傳承。”
“好的金……嗯,修德先生,那麼我希望您能詳細描述下您剛才提到的那個名字。”伊森正經對他道,“就是‘艾蘇恩-希茨菲爾’,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好,我很樂意。”
實際上船長也早就轉過彎了,畢竟對方和那三人一樣同是外鄉人,聽到希茨菲爾的名字後又是這個反應,那他當然能猜到這兩邊是認識的,而且互相關係應該不錯。
反正都落到這田地了……對方看起來人多勢眾,周圍看不到刺魔號的身影八成是撞散架了,自己和比莉能活下來都該感謝救世之血的庇護,換句話來說,他們父女二人接下來日子過的如何全看這些外鄉人心情。
所以他不敢怠慢,哪怕他剛醒來嗓子很乾很想喝水,他還是甚麼要求都沒有提,儘量緊湊的把遇到那三人,一直到和對方立下契約,在伊妮安港的一些遭遇甚麼的都描述一遍。
中途他的嗓子啞了,賽博特解下水囊遞給比莉。這舉動收穫了比莉的好感,從此她也配合起來,在船長喝水的空隙裡適當做些補充。
“希茨菲爾是好人呢!”
“我是想喊她艾蘇恩來著……但那個黑頭髮的瘦女人很兇,不給我喊。”
“她們都沒甚麼大礙,剛被救上來的時候只是生了病,有點骨折……不過骨折是最輕的那種傷了,她們很快好了,然後開始展露神奇的本領。”
神奇本領自然是制香了,起碼對比莉來說,憑藉這個本領他們一群人直接成了總督府的座上賓,那再沒有別的本領能比這個更神奇了。
這些說法外加對她們外觀的描述,眾人很快確定,被救下的那三人就是他們要找的目標。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算是心頭那塊大石頭能放下來了。
“你們認識?”
喝完水,修德船長小心翼翼的看向伊森。
“實際上,艾蘇恩-希茨菲爾是我們的船長。”伊森看這兩人越發順眼起來。
畢竟他們也算救了她們的命不是嗎?
茫茫血海啊……就算她們不害怕這種環境,但吃的喝的解決不了,所以這兩人不亞於是救了她們。
啊?
修德和比莉同時露出迷惑表情。
他們想了很多可能,畢竟——希茨菲爾確實從各方面展露出她的特殊,他們一度以為這是外鄉人當中的富貴小姐。
甚至從那個叫夏莎的護衛,從她掌握那麼多知識推測,她們甚至不一定是外鄉人,這背後搞不好牽扯到神國高層的某些秘密。
唯獨想不到會是“船長”。
船長……那女孩甚麼地方看起來像船長了?
就因為她戴了一隻側邊眼罩?
“好了你們先休息。”伊森給其他人使了個眼色,“我們對敵人自然是很嚴酷的,但也不會委屈朋友……你們剛醒來應該有些話想私下說的,我們彼此都可以給對方點時間。”
然後他帶其他人離開,倒是不關心這兩人會不會跑。
沒地方跑是一個……這地方完全陌生呢,他不信對方認識這裡的路。
還有就是遠處有船員遙遙盯著,他們手裡可是有機炮的。
“來討論一下吧。”
走到足夠遠的地方,確定那邊聽不到聲音,伊森率先發言:“確定她們沒事,我們的目標就該變一變了,我提議收編他的人,即使是拿他們當苦力用也好……我們需要挖開皮埃爾號下面的沙灘,讓血水湧進來帶它脫困。”
他想走了。
不管這裡有甚麼秘密,他們沒必要刨根問底不可。
“我同意。”戴倫特點頭。
“我也贊成。”巴莉烏也表態。
在座各位都是專業人士,他們是非常清楚的:在不做任何準備的情況下貿然探索一個很可能是古代遺蹟的地方,有相當大的機率全軍覆沒。
“我們有話講!”託雷士插嘴,扶著賽博特到前面來,“我們……嚴格來說是她做了奇怪的噩夢!”
然後就是對夢的描述,賽博特把她看到的,關於血影和九個騎士人影,他們之間的對話,故事說了一遍。
“那傢伙,修德之前是不是提到過?”戴倫特一拍腦門,“‘九騎士’……他最開始是說過吧?”
“不止。”
阿曼剛才一直沒說話,此時一開口就切中要害,“九騎士……九個……你們不覺得這個量詞很熟悉嗎。”
他這麼一提醒,所有人都想起了之前在海底找到的那八塊石板。
當時就懷疑那其實不是石板而是八塊墓碑的……恰好賽博特經歷的噩夢裡也是九位騎士,而且其中恰好有一個出了某種神秘的變故。
自然而然的,他們會把這些資訊和現在這個地方——尤其是那頭八手巨怪結合起來看,懷疑那怪物是否就是那位自殺的騎士,他是在死後變成了那個樣子。
“修德-金麗斯應該清楚。”伊森總結。
“沒必要浪費時間,去問他吧。”
他們回來的時候,這對父女顯然也說完了悄悄話。從他們衝這邊展露出的精神面貌來看,他們對這種要求是不會拒絕。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修德船長很感激他們救了他兩次——希茨菲爾叮囑他們早點走是一次,在這裡得到救治、照顧又是一次,他心底已經完全沒有排斥心理了,聽他們問起,立刻把自己知道的——甚至是最後離開前從希茨菲爾那得到的訊息都吐露出來。
這個故事說起來就有些長了,他要從腐血神國的信仰、傳說開始講起,先是救世之血神話,然後到救世之母教會,再到九位血源騎士的傳說,最後到至關重要的九騎士之墓。
聽的伊森等人一愣一愣,他們都沒想到艾莎洲被灰霧吞噬後還能有這麼精彩的故事。
還以為這裡徹底變成死域了呢。
就像拉瑟雷士……還有那些死去的土地。
“這裡一定就是九騎士之墓!”修德船長肯定說道,“我不是故意偷聽的……我之前也是剛醒……我聽那位女士說了這裡有石碑,那碑文一定是寫給九位血源騎士的,這裡很可能是那張海圖的最終指向,這裡埋藏著血源的秘密!甚至有可能重現救世之血!”
他興奮極了,因為他畢竟是土生土長的神國人,從小聽著那些傳說長大。雖然對包括他在內的大多數人來說實現超脫都屬於做夢,但現在真有這個機會擺在眼前啊……他怎麼可能不激動呢。
“馬普思,你留下照顧他們。”伊森下命令了,然後對船長表達歉意,“我們要商量下後面的行動……你的船員們還有不少活著,我們在旁邊扎的帳篷可以用於安置他們。”
船長自然沒有甚麼不滿意的,不如說這簡直就是意外之喜。
如果不是比莉和戴倫特一起看著他,他都想跳下來到伊森指的方向看看,跟他們的人一起運回傷員。
做完這些事伊森又帶他們走遠,站在一處突起的巖塊上開口:“那麼投票?到底是留下來探索還是選擇離開。”
“我支援探索。”李昂第一個拉出旗幟。
“隊伍中有情報提供者是很難得的,這個機會很珍貴,至少我們不必立刻離開。”
巴莉烏自然是支援李昂的,那他們直接就有兩票了。
“我也支援。”阿曼是第三票。
“我……我也支援吧。”託雷士第四票,然後自作主張壓下賽博特的微弱意見,表示她這裡還有第五票。
得,那自己反對也沒用了。
因為包括伊森在內決策圈就這麼點人,哪怕戴倫特支援伊森,他再拉來特尼則湊數也不可能超過李昂的票數。
“我總覺得這裡很詭異……”說話間他一直瞪著教士二人組,不理解他們幹嘛投贊成票。
阿曼想留下,那是因為人家想復仇。
聽聽修德剛才的描述,九大血源騎士……血源之力融為一體再現救世之血的榮光……這聽起來就很像獲得神蝕者傳承獲得力量的戲碼,阿曼當然會覺得心動。
那你們呢?
跟著一起湊甚麼熱鬧?
“賽博特說她能感覺到這裡瀰漫著一股‘意志’。”託雷士堅持,“她跟我提到這可能是那頭怪物在示意我們留下,那我們貿然離開可能會遭到它的攻擊。”
這倒確實是個理由。
“那就這麼定了。”伊森點頭,“先救治和收編修德的人,然後挖出船塢以便隨時能走,在這個基礎上,我們探索這個地方。”
沒人有異議,所以後續計劃就這麼定了。
刺魔號的殘骸裡一共拖拽出來二十二名倖存者,傷勢輕重不一,其中就包括修德船長的心腹傑比,他很幸運的只斷了幾根肋骨。
“賽博特的傷恢復的太快了!”
託雷士又來彙報情報,語氣裡滿是佖驚歎,甚至還有些許恐懼。
“還有那些人也是……所有人都是!骨折骨裂之類的傷勢,只要不是穿破了皮恢復的都很快!照這個速度要不了一週就能徹底恢復!”
這顯然不正常,如果說本地人如此還能用那個救世之血的說法來解釋,那賽博特……他們這些外鄉人可沒有這種天賦,沒有道理也這麼快。
“和體質無關的話,那隻能是環境原因了……”
賽博特躺在擔架上貢獻分析。
“對了。”她想起來,“比莉之前好像提到過骨折是小傷,似乎對他們來說這種事是經常遭遇?”
那索性直接問他們就是。
“就是這樣的!”比莉的回答也很光棍,“你們不知道嗎?……難道在你們的故鄉這種傷勢很難恢復?”
眾人面面相覷,在她莫名其妙的注視中把她攆走。
“看來血海……還有腐血神國沒有看上去的那麼簡單。”
伊森說道。
他懷疑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庇護這裡,整個血海甚至整個腐血神國都在這種庇護之下,正是這力量使得生物的活性大大增加,生命力、恢復能力比在原來的世界高了幾倍。
時間又過去幾個小時,修德船長已經帶著能正常活動的人在幫他們一起挖船塢了。
第一次看到皮埃爾號,他們無疑大吃一驚,但想到他們是來自灰霧之外,結合那些異鄉人在神國境內留下的資訊,好像也不是太值得吃驚的事物。
而且這是好事不是嗎。
這些外鄉人的力量越強,他們脫離這裡,生還回歸的可能就越大。
“當心食腦魔,先生們!”
船長熱情的四處招呼人。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脫離了黑霧海,但上次我在這裡可是吃足了苦頭……這裡很可能潛伏著吃人的怪物……”
這邊乾的熱火朝天,另一邊,巴莉烏也有新的發現。
她繞著環形山口轉了一圈,在對面那片海岸沙灘的中段位置發現了一片骸骨林地。
林地裡有一棟胡亂用石塊搭建的簡陋小屋,屋裡是一些石板傢俱,她在一張石板床上發現了一具殘破骸骨,它已經幾乎和整張石板融為一體。
最大的發現是一本皮紙書,她確定那玩意不帶任何詛咒,直接把它帶了回來。
“那人活的這麼慘,哪裡來的皮紙做書?”戴倫特不解。
“我估計。”巴莉烏看他一眼,“他是用自己的人皮做的。”
“厲害。”
戴倫特撇嘴,不說話了。
人皮書很快傳閱到他手上,他先看封面,在那裡一眼找到作者署名。
至此,他知道巴莉烏為甚麼非要把它帶回來,甚至都不打算謹慎一點讓他們去看了。
人皮書不算甚麼,在座的都見過多次,關鍵的是這個署名。
“凱文-伊瑪爾……”
隨著木人緩緩念出這個名字,所有人臉色都凝重幾分。
伊瑪爾。
結合他們都知道的某個傳說,這個姓氏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