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巴莉烏第一個睜開雙眼。
回憶了一下昏迷前到底發生了甚麼,她是再也躺不下去,一個猛地就挺坐起來,轉頭在黑暗中四處摸索。
“啪!”儲備電源的閥門拉下去,控制室裡恢復光亮——雖然那光照和正常時候比微弱的不行,但已經足夠解決燃眉之急。
“李昂!”她率先撲到丈夫身邊,把他扶起來檢查了一下大概情況。
還好,沒受甚麼傷,僅僅只是腦門子上鼓了個大包。
但相對的,連已經屬於木人的李昂,理論上應該皮糙肉厚的李昂都能在腦門子上撞出這麼大的包,她頓時覺得其他人的境遇恐怕不會有多樂觀。
繼續檢查。
戴倫特,一樣撞了頭,其他地方毫髮無損。
伊森,看不出外傷,但可能會有輕微的脫臼。
託雷士沒受任何傷,他像睡著了一樣呼吸很均勻,但代價是抱住他的賽博特修女斷了肋骨,以現在的條件怕是不好修養。
特尼則肩膀脫臼右手前臂骨有輕微骨折,好在這種骨折也算內傷,沒有嚴重到整個前臂大角度折斷,骨頭尖刺從傷口穿出來的地步。
最健康的無疑是阿曼,他甚至在自己靠近的時候就已經醒了。
遊俠國王也是挺身跳了起來,他看看這昏暗的環境再看看四周躺倒的人,低聲問道:“……那怪物呢?”
雖然說這話有模仿戴倫特的嫌疑但他還是要說——不管怎麼看,這幕場景都太安逸了。
他還記得這艘船是如何被從海水中拔出來朝後拋飛的,那種力量,壓制力,他百分百確定自己這些人沒有任何能力去制衡、反抗——他不認為現在自己還好好站著是應該在現實裡發生的事。
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還有這些人……連帶這艘潛水船一起,我們應該死定了,為甚麼現在只是像這樣的躺在這裡?難道那怪物實際上對我們沒興趣嗎?
“那些東西以後再說。”巴莉烏知道他在想甚麼,“實際上那也是我想知道的……但陛下,我認為既然命運給了我們這樣的機會,我們就不該再荒廢它了。”
“說得好。”阿曼咧嘴,同時快步往潛望鏡走,“你救治他們,檢查情況,我看看上面是甚麼地方。”
“……”巴莉烏有些幽怨的看著他的背影,心想阿曼王果然是痛失摯愛後不正常了,上次在薩拉見面的時候他可是有風度的很。
沒辦法,自己只能先開始幹活。
雙手化作蔓藤觸鬚,把地上的人一個個捲起來靠牆角做好,再分幾根蔓藤給骨折或者疑似骨折的傢伙捆綁固定一下,巴莉烏迅速跑出去,打算看看其他船員怎麼樣了。
她去了差不多半個小時,回來後發現控制室的人基本都醒了。
“我這裡有個好訊息。”她看著他們,“船員們——包括咱們,我們基本都沒受傷,除了兩個倒黴蛋撞的有點嚴重可能有腦震盪,其他人已經開始甦醒。”
“我這裡卻有個壞訊息了。”阿曼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巴莉烏讓開門,看著他帶著一臉驚歎回來,好奇問道:“你這是……上去看了?”
“實際上我早該想到的。”阿曼還是那副感慨的腔調,“完全沒有在海浪中顛簸的感覺不是嗎?這種平穩感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感受到了。”
“你的意思是……”
“沒錯科內瑞爾夫人,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以及外面到底是哪,但我們確實已經在陸地上了。”阿曼點頭,“嚴格來說是在沙灘上擱淺。”
又過去半個小時左右,皮埃爾號總算徹底活了過來。
甦醒的、健康的船員們來回奔走,照顧傷員的照顧傷員,檢查裝置的檢查裝置,走廊裡一直能聽到腳步聲和呼喊聲,讓人聽了就很心安。
這可能是因為“正常”意味著秩序,而越是在脆弱的時候,人們就越是依賴秩序帶來的穩定環境。
“調查的差不多了。”
戴倫特作為幾乎沒受傷的人當仁不讓扛起跑圖的重任,他下了船,手持手電照明,跳到所謂的沙灘上游蕩一圈,回來描述他都發現了甚麼。
“沙子的質感不對勁。”他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同時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我在裡面裝了一點……你們誰有經驗的看一下,我懷疑這其實都是骨粉。”
有點噁心。
其他人眉頭皺了起來,但伊森還是接過瓶子,把它對著光晃動開始檢視。
戴倫特則是繼續說:“按照阿曼王的說法……雖然不知道為甚麼,但我們是在一個海底空腔裡擱淺了……我往上探照只能看到一層厚厚的角質層,那裡是甚麼天井也沒有的,所以不要幻想我們是從上面掉下來的。”
“海底空腔?”託雷士用“你怕不是在騙傻子”的表情瞪著他,“真是海底空腔?那不是從上面下來的還能從哪裡來?”
“當然是下面。”戴倫特攤手,“別急,你這下面都是白毛的傢伙……我還沒說完呢(託雷士被同伴按住),我在沙灘前方探照到一片黝黑水潭,下面的海水腥臭味淡了點,但應該還是紅色……我打賭水潭下面肯定有旋渦暗流。”
“你的意思是。”阿曼皺眉,“那東西把我們丟到後面的海域裡,那裡有一個旋渦暗流,我們被暗流捲到海底,順著海底鑽到這上面來了?”
有點離奇……但似乎沒有別的解釋。
好吧,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那麼此刻最值得關注的事就是另一件了——
他直接問道:“那東西是故意送我們來這裡的?”
其他人沉默,這種事可沒人敢保證。
最好的情況,那怪物是有智慧的……它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故意把他們送到這裡來是希望他們能做點甚麼,甚至可能是需要他們幫它點忙。
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因為按現在的情況……誰也不想和那東西對上。
但也有可能那傢伙就是瞎蒙的,它就是隨手一丟,他們被捲進來純屬巧合。
“這不可能是巧合!”伊森大聲道,“沒有巧合能這樣的……你在外面還看到了甚麼?”
“幾艘破船。”戴倫特攤手,“大概在距離這邊兩百米開外的地方吧……一艘風帆上長眼睛的,兩艘船殼包鐵皮的,我感覺他們處境比我們還糟糕不少——沒看到有人出來探查。”
七嘴八舌的一陣議論,所有人都覺得當前的處境太詭異也充斥著危險,一致決定抽調出足夠多的人手下船把它推回水中。
但很遺憾的失敗了,皮埃爾號在水裡的時候沒怎麼覺得,因為一直以來遇到的深海巨獸數量也不少,然而當它擺在海灘上擱淺才能看出來它到底是怎樣一頭龐然大物,不客氣的說憑藉他們這點人根本不可能撼動它分毫,他們暫時是被困在這了。
“好極了。”戴倫特拍拍佔滿“骨粉”的手,叉著腰朝四周張望,“接下來怎麼?去看看我們的好鄰居們?”
“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們了。”李昂塞給他一根火把,用力在他肩膀上拍拍,“來吧,你走最前面,拿好武器,看看他們還有沒有活人。”
“李昂!”巴莉烏擔心的追了上來。
“我們不會有事。”李昂轉頭安撫她,“沒問題的……搜尋活口很重要,你忘了我們是被他們帶進來的嗎?也許有人會知道這裡到底是甚麼地方。”
說是這麼說,但巴莉烏還是擔心。
血海的世界太詭異了,不僅僅要擔心遇到怪物,可能還有更多詭異邪祟在附近潛伏。
李昂拿她沒辦法,只能也分配個任務給她轉移她的注意力:要她在這段時間把另外一頭也探查一下,看看相對水潭的沙灘後方都有些甚麼。
那裡暫時是誰也不敢去的,因為完全籠罩在陰影裡,甚麼都看不清,由最能打的巴莉烏做這份工作也是最合適的。
就這樣,船隊諸人開始分工。
很多船員乾脆也從瞭望塔和副艙門跳出來,落到堅實的土地上踩踏幾下,他們在附近搭了幾個簡易營帳,還拉了幾挺機槍出來組建臨時防線,槍口對準四面八方。
又過了一會,李昂和戴倫特揹著兩個人走了回來。
那分別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孩,男人看起來中年往上,右手帶傷,一些暗紅色的血汙從胳膊袖口一直蔓延到胸前衣襟,暫時還處於昏迷狀態。
女孩則比他年輕多了,充其量十五歲上下,身子骨有些瘦弱,也是昏迷,身體一些地方可能是泡在水裡太久了,手指看著都起皺發泡。
“不止這兩個。”他們把人交給醫護後分享情報,“應該起碼還有十幾個……我們帶不了那麼多,只能挑一個看起來最位高權重的,一個年齡小最需幫助的,剩下的你們現在去救還來得及。”
“你們去了那麼久,就探查了一艘船?”託雷士對他們的效率有些許不滿,在他背後已經跑出去幾名船員去找人了。
他發誓,他不是因為戴倫特抖露出自己的秘密而敵視他。
“哦,我們正要說呢。”這次回答的是李昂了,戴倫特在這時很默契的閉嘴。
他是知道的,如果說結婚前李昂和自己還有那麼點像,兩人經常可以同步的話,那結婚後就徹底不是一路人了。
科內瑞爾先生變得沉穩、可靠、儒雅了許多。相比經常口嗨的自己,他們更願意相信李昂說的。
“鐵皮船上沒有人。”李昂說道。
他自己也覺得這件事非常不可思議,再次重申:“是真的——我們甚至拔開了一些縫隙,沒找到人,船上看不到人類生活的痕跡……沒有廚具,沒有布料碎片,沒有鞋也沒有血,甚麼都沒有。”
“馬普思說他懷疑鐵皮船都是機械結構,即那種內部填充亂七八糟齒輪零件的……但靠我們兩個可砸不開那些密封區域,所以我們就先回來了。”
眾人聽完後若有所思。
按照這個猜測,鐵皮船是機械神國派過來的。
那按當前的情報,機械神國和他們的關係……算同盟吧?
同盟在追殺的人自然不會是好人了,所以那艘長眼睛的怪船,包括這個男的還有女孩都是邪徒?
有些人眼神直接變了——他們都是有素養的,即使不是探案相關的專業也不至於因為懷疑目標是小女孩就多給她寬限。
“先檢查吧。”賽博特蹙眉,她畢竟是夢妖,恢復能力強點,已經可以正常行動,“先看看情況……還算健康就先控制起來,希洛你去找幾根繩子。”
“你的狀態不對勁?”但託雷士看出她的勉強,“不是身體原因……你看到了甚麼?”
到底是經常組隊執行危險任務,他對同伴也算很瞭解了,知道身體上的傷勢不至於讓夢妖看起來精神萎靡,出現這種情況的唯一解釋就是她察覺到了附近有存在“髒東西”。
“我……說不好。”賽博特這次卻不敢肯定了。
“我隱隱約約能感覺到有一股強烈的意志……但我分辨不出它在哪,在甚麼方向。”
她感覺那股意志是無處不在的。
充斥著強烈的怨恨、不甘、對某些事物無限的眷戀,她簡直每吸一口氣都在感同身受。
她也是剛剛才徹底回想起來,在一開始所有人都昏迷的時候她做了噩夢。
噩夢裡是一個血色的人影,面對如烏雲一般湧來的灰霧,人影轉身,身體像液體一般分成九份,分別注入到跪在下方的八位騎士體內。
“不!!!”
最後還有一名最年輕的騎士,他穿著殘破的盔甲,跌跌撞撞一路跑來,整個身子包括那張臉有一半都被不知名的血肉侵蝕,看起來分外面目可憎。
“您放棄了嗎?”
“您要走了嗎?”
“您要拋棄我們了嗎?”
他跪在地上,衝著殘留的血影發出質問,聲音裡是濃郁的悲傷。
“我還可以打!”
“我還可以戰鬥的!”
“我們沒輸!”
“它們該開始怕我們了!!!”
“英普羅爾。”血影似乎抬頭看來,幽幽發出一聲嘆息。
“我還是和你說實話好了,站在你面前的我並不是我……只是我留下的一滴血。”
“陛下?”
“拉塔迪亞王國也是我的心血,我比誰都不願意看到這一幕發生,但無奈的是我本身……我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甚至就連留下這滴血都差點沒來得及。”
“我不在乎!”騎士打斷她,“其實我早有預感……因為一直以來您表現出的力量都太孱弱了,不只是和傳說不符,甚至極少親自動手。”
“英普羅爾……”
“哪怕是一滴血也好!我們承認您!偉大高傲的撒迦莉雅王——我們是沐浴您的鮮血長大,我們等同您的孩子,而孩子還不能夠失去母親……”
“英普羅爾。”血影微微太高音量,“現在的情況是,我必須這麼做才能給艾莎洲留下一份生機。”
“純粹以力量論,這些傢伙倒是不強,但它們在宇宙虛空裡存在太久了……活的越久就知道越多怪譎的知識,我們暫時還沒辦法徹底幹掉它們,只能這樣,用這種方式保留火種。”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再沒有了。”
“即使是您也……即使是神主冕下也無法嗎?”
“噢,她面臨的困難恐怕比我們更重。”
“好吧……”年輕的騎士似乎接受了,他再次站起來,踱步向前,“我願意承受……您的饋贈。”
血影點頭,但就在她抬起手,打算按向騎士頭頂的時候,對方赫然抬頭微笑——她直到這一刻才看清,騎士的胸口位置,在心臟處赫然插著一把短劍!
“英普羅爾!”
“你瘋了!?”
其他八位騎士紛紛撲過來,他們想要做最後的努力。
但沒用,這位年輕的後輩已經面帶笑容離去了——他就是要用最純粹的死亡來捍衛忠誠。
“這個傻子!”
有人咒罵。
“他想把最後一份血種留給陛下!……他怎麼不想想如果可以為甚麼陛下不這麼做?”
“還有辦法拯救他嗎,陛下?”
“陛下?”
所有人圍繞這具屍體,抬頭祈求的看向血影。
“辦法當然是有的……”
血影語氣很是複雜。
“其實他怎麼選擇區別都不大,只是會在死後顯得比較難看而已……”
“陛下!英普羅爾對您的忠誠是最堅定的,無論如何請您拯救他吧!”
“可以,但他會變成不死的屍鬼,日日夜夜在血海上徘徊,沉浸在舊日的噩夢中難以自拔……”
“我們相信他願意!”
“我想也是。”
血影咧嘴露出微笑。
“我曾經以為在這場劇變中我最自豪的事就是留下血種喚醒了血源……但現在我要說並不是那樣。”
“我最自豪的是我遇到了你們。”
“我們也一樣!陛下!”
“做好準備了嗎?……其實你們的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去,只不過因為你們此時是清醒的,不至於在後面沉淪而已。”
“這就是我們存在的使命!!”
“那就如此。”
血影伸手點上屍體的頭顱,落下一滴血融入其中。
“血誓完成。”
“願你們安息,我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