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長!”水手們圍上來再次彙報,“對方第三次打出旗語,要我們改變航道,往西調轉!”
修德船長用力在桌子上錘了一拳,嘴裡小聲咒罵:“……那是我們遇到食腦魔的地方!不會錯的!他們在把我們往那邊驅趕!!”
兩支船隊的實力並不處於同一檔次。他這裡率領的都是比較常規的血骨大船,雖然佔了一個大字,但船隻材料都是以骨頭還有一些皮肉為主。
除了主體龍骨比較麻煩,需要採用大型海獸的骸骨以外,大部分的造船材料都是血骨樹的骨片和一些半活性的生物組織。
就比如此時他身後的那面牆——那牆上正有一隻輪盤大的眼睛,它看起來有些呆板,正注視著船長踱步的身影轉來轉去。
“對方的船體包裹著一層金屬皮,遠距離炮戰我們不佔優勢……”水手還在給船長分析,很快被打斷:“不要說了,接舷戰也不是好選擇,想想能打造出這批船隻的勢力有多強大,我可不希望好不容易冒著炮火跑上去,發現我要面對的是一支鐵甲部隊!”
水手們被說服了,但現在情況已經如此危急,跑也跑不過,打也打不過,難道船長打算乖乖就範?
“我們可能都活不了……”修德船長狠狠一抹嘴,“但這些傢伙也別想好過!”
“改變航道,往西調轉!”他回頭對巨眼大聲喊道,“我要讓他們死在黑霧海的迷霧裡!最好都被食腦魔吃掉腦子!”
這本是極有氣勢的舉動,但很無奈……巨眼就像智障一樣盯著他,老半天沒有任何反應。
“船長……”旁邊有人低聲提醒,“這東西已經用了快十年了……”
真要說的話,他們上次回伊妮安港有一個任務就是更換船隊的人造眼。但誰讓他們遇到這種事呢?抓緊逃離都甩不掉啊……
修德船長更無奈,他不得不讓開身形,指著桌上的海圖給巨眼示意——連續的、用非常兇狠的動作戳著那片標註為“黑霧海”的海域,巨眼這才反應過來。
“他們轉向了。”
皮埃爾號上,伊森還在用潛望鏡觀察,看到這一幕微微皺眉,“兩支船隊的風格不一樣,前面那支所有船都像是白骨結構,後面那支差不多,但額外包了一層鐵皮,側面開了三排炮口……”
說實話都是很落伍的船隻結構,他覺得這是好訊息,因為不管哪一方和他們關係親密,眼前這一幕都代表著艾莎洲——這片失落的大陸,它的科技和軍事力量遠遠落後外面的世界。
然後他就看到那些血骨大船莫名其妙的從兩側船身長出兩條巨人手臂一樣的玩意,它們就像真正的手臂那樣開始划水,速度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應該不要緊,這只是歪門邪道。算不上有任何技術含量。
把看到的東西簡單給其他人描述一下,伊森催促特尼則:“我們可以追上去了。”
“我們要和他們戰鬥嗎?”特尼則也興奮起來。
他開船這麼久,別的可能依然很菜,但膽量是稍微練出來了。
我他媽……我天天盯著海底的黑暗,幾乎每天都要被突然竄出來的怪魚怪獸嚇十幾次,你現在要我去和同樣張兩隻眼睛一張嘴的人類戰鬥,那我他媽可太快活啦!
“別急,殿下。”伊森狐疑的看他一眼,有些不太理解他的興奮是從何而來。
阿曼興奮是因為他每時每刻都想找那些邪徒復仇,您這是也想去復仇嗎?
不過道理是能說通的……幾位殿下被腐蝕和殘殺的仇怨,他真要有心的話是該記得。
這麼想,伊森居然生出幾分欣慰,覺得特尼則搞不好是真成熟了,居然層次都抬高到這種程度,這是他事先從來不敢想的。
但沒必要太早動手,他看出來後面的鐵甲船隊是在驅趕前面的船,他們應該是有一個確切目標的,而且這個目標距離他們現在的位置應該不遠。
“先跟上去。”伊森給出他的建議,“然後看情況決定是否插入戰場吧……看看他們要去哪裡。”
如果是其他任何一種情況,他這個建議都有待商榷。但考慮到他們是要找人的,其他人都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這道理很簡單——如果附近有甚麼目的地值得探索,那大機率是一座真正的島嶼。有島嶼就可能有人,根據他們之前的計算,那枚碎片有可能就落在附近。
所以一切行為目的還是以此為核心的,他們不放過每一絲可能,想為皮埃爾號找回它真正的船長。
“附近的霧氣開始濃郁了。”特尼則駕馭潛艇越發輕鬆,只是一隻手按在魔方上,另一隻手從旁邊的金屬盤裡叉起一根烤腸送入嘴巴。
不管那兩支船隊再如何競速,他們都不可能快的過皮埃爾號。
所有人都不擔心灰霧的問題,這是因為在這些天的航行中他們已經證實了……至少在血海上,灰霧失去了那種怪誕能力。
讓人失蹤、把人傳送到另一個世界之類……這種能力它不再有了,它就變成了普通的霧,哪怕皮埃爾號一直上浮在海面上航行,這霧氣除了遮擋視線再無別的作用。
你非要從整體看的話,這其實是個壞訊息,因為這意味著皮埃爾號被關在血海里了,他們不再能透過這種方式嘗試回去,長遠考慮這很糟糕。
但大家也都不是新手菜鳥了,這種時候甚麼東西不該提,該怎麼先想辦法度過眼前的難關,這是連戴倫特都知道的事。
追逐在繼續,如伊森猜測,前方海域出現了變化。
灰霧變濃是一個,還有就是天象的顏色在逐漸變暗。
霧氣在環境襯托下變得更加顯眼,人類的視力在這種環境中被壓制到極限,兩支船隊理應放慢速度。
但它們沒有——在伊森的觀察裡,前面那些船不但沒有減速反倒在加速,他們不怕觸礁的嗎?
剛想到這一點,船身就傳來一陣震動。
比較輕微,和他們之前遭遇過的大動靜比算不上甚麼。但他們還是一齊扭頭看特尼則。
“……一點小失誤。”特尼則臉色尷尬,也不敢再去叉烤腸吃了,把兩隻手都放回魔方,“這附近的礁石有點密集,對我們應該算不上……什……麼……”
越說到後面,他的面部表情越是不善,李昂看出情況不妙,趕緊追問他看到了甚麼。
“礁石!”特尼則低呼,“好多礁石……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密集的礁石!”
在他的視線中,血色的海底有大量奇形怪狀的靜態陰影投射下來,那隻能是礁石,他對皮埃爾號的操作開始不穩定了。
晃來晃去,時不時要急劇轉向傾斜角度,偶爾還要刮碰一下,搞的那些不知道情況的船員一驚一乍的,有些被驚醒的還以為又遇到了海怪。
皮埃爾號在堅持,海面上,修德船長已經陷入徹底瘋狂。
“不要去管那該死的海圖了!”他對後面的巨眼咆哮,“我會有手指在海圖上給你描繪路線,你就順著我指的路線走!……能理解嗎?”
巨眼呆板看過來,終於在他發瘋之前眨了眨眼皮。
“很好!”船長露出嗜血的笑容,“我看看他們要怎麼追!”
人是需要秘密的——這是上一代的老船長在培養他的過程中教給他的生存要訣。
沒有秘密的人會被輕視、會被背叛、會被拋棄,連在血海上存活的資格都不一定有。
對於修德船長來說,他最大的秘密就是這個:他可以不依賴海圖,單純依靠自己的經驗記憶開船穿過黑霧海。
不是從中間穿過,這種事可能誰也辦不到,但他有把握斜著切過去,在地圖上劃過一條蜿蜒的弧線。
因為這就是他曾經在這裡逃生的道路。
他幾乎每隔一陣子都會做噩夢,內容就是在這裡馳騁!
這不是足以成為底牌的東西,他無法保證自己再來一次還能不能出去。但現在有人把他逼急了……他覺得有這種反擊手段是一件幸事。
“轟!”
礁石構築的船道既崎嶇又狹窄,海浪在這裡變得極其湍急,不時有拐彎不及的浪頭重重撞在礁石上,發出無比巨大的動靜。
這樣的動靜到處都是,隨著船隊越發深入黑霧海,四周環境發生第三次劇變。
浮出水面的礁石變多了。
不再是完全的暗礁,很多石塊長到水面上……因為常年被海浪拍打的緣故它們一個比一個奇形怪狀,表面佈滿坑坑窪窪的洞窟小孔,身體崎嶇怪譎如同鬼影,“刺魔號”在這些瘦長的影子中快速穿梭,浪花翻飛之際,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些礁石上攀附的眼睛。
這可不是甚麼好體驗,即使是血海上膽子最大的水手也經不住被這樣恐嚇。船上的人一邊發抖一邊執行船長的命令,時不時有一道血浪迎頭把人淋個通透,這些人也絲毫不敢有任何意見。
“轟嚓!”
巨響引所有人一齊回頭,他們看到一艘血骨大船——那應該是他們的同伴——因為一次疏忽沒能及時調整方向,被湍急的血浪橫著拍在三塊礁石鬼影上,直接被這一下拍碎解體。
血海的浪花在黑暗中看起來就是真正的血,只不過這一次沒人能分清那是來自誰的身體,他們只感覺希望渺茫,同伴的慘劇隨時可能再次上演。
關鍵時刻,修德船長掏了家底。他一拉吊索,身後長有巨眼的牆朝上升起,直接變成一塊豎立的風帆屹立在上方,巨眼就位於風帆中央。
而他本人則是拔出小刀劃破手腕,將鮮血灑在旁邊一個凹槽容器裡,渾身發抖,也不知道是因為何種情緒。
很快,異變發生。
容器飽飲船長的血,從裡抽出一些肉枝嫩芽。這些東西就像小章魚的觸鬚一樣靈活纏繞上他的手腕,有那麼幾根最細小的找到船長割開的傷口,蠕動身體鑽了進去。
“嗯……!”
渾身繃緊,修德的雙眼四周暴起青筋。
他的視角變了,一部分是位於船艙裡,屬於他本人的視角,另一部分則是屹立在風帆之上,屬於那枚巨眼的視角。
後者的無論是從視野還是視力方面都被大大強化了,他得以看清更遠處的礁石航道,用這種方式不斷對“刺魔號”的前進方向進行微調,屢屢從危險的暗流中掙脫出來。
“咔嚓!”
而在他身後,又一艘血骨大船被血浪拍碎。
上一秒修德還在咬牙切齒,但很快他聽到第三波巨響——和之前的聽起來比較清脆不同,這次的動靜更大,而且聽起來就像金屬摩擦!
他忍不住回頭,果不其然看到那是一艘鐵皮戰艦,它也沒能在越發迅猛的渦流中堅持多久,在血浪帶動下失去重心,甚至整個在半空中側翻過來,是以船底撞上的礁石鬼影!
再堅固的鐵皮也經不起這種衝擊,那層金屬外殼沒有懸念的被切開、撕碎。他隱約看到一些細小的人影在浪濤中撲騰,然後隨著又一個浪頭砸上礁石,這些人徹底沒了蹤影。
“好!”水手們見此忍不住大笑起來。
氣氛太壓抑了,他們甚至不知道船長的決定是對是錯。現在終於看到敵人的船隻開始減員,這真是一種巨大的鼓勵。
在這種鼓勵下——以及環境的逼迫下,所有人看向修德的眼光又不一樣。
開始有人堅信船長可以帶他們逃出去,開始有人想起來修德最大的功績就是進入並活著離開黑霧海。
想法轉化為行動力,他們幹活都賣力了不少。
隨著時間推移,情況確實也在好轉。
修德船長的撈屍者隊伍堅持到現在已經只剩“刺魔號”一艘旗艦,敵方那麼多鐵甲艦也是損失慘重,從一開始圍剿他們的8艘銳減到只剩2艘,而且還都是傷殘狀態。
其中一艘鐵甲艦運氣好,它本該被血浪舉起來插在礁石上的,但中途它的重心改變讓它橫著側翻過來,只有側面被礁石劃了巨大的裂痕,落在礁石另一側的暗流航道里,勉勉強強還吊著隊伍。
另一艘也是,雖然沒有被拍翻但磕磕碰碰是少不了的,鐵殼不少地方都被刮開刮爛,相信再堅持一會它們都得完蛋。
眼看自己的決定最終可能要帶領倖存者迎來勝利,修德船長為死去的同伴感到悲傷之餘,心底亦浮現復仇的快意。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哪方勢力派出來的,他只知道這事情沒完,就算活著從灰霧海出去,他也會想辦法繼續報仇。
所以最有可能的是誰呢?
他不禁想起臨走前從灰髮少女那得到的情報。
海圖被盜,對九騎士之墓的探索行動直接告吹。這些追蹤者雖然幾次打出旗語讓他們交出海圖,但實際上卻不像是想要得到海圖的樣子。
更像是在逼迫他們往黑霧海里前進……
等等?這是陷阱?
腦海中劃過一道靈光,隱隱約約的,修德船長感覺拿捏到了某種思緒。
但來不及了。
在“刺魔號”的正前方,那片晦暗、覆蓋氤氳、神秘湧動的霧氣和血浪裡猛地竄出一個巨大怪影,它擁有八條類似蜘蛛那樣的超長節肢,鑽出水面後所有肢體在空中展開,每根節肢的最末端都長著巨型人手。
這怪物張開八隻手抓住附近的礁石,以此為支撐懸在半空,一張倒三角,沒有眼睛,生有巨大平齊牙齒的嘴放肆獰笑著,朝下方揮來兩條臂膀,沒有任何懸念的將“刺魔號”一把掀翻。
“倒車!快倒車!!”
皮埃爾號,看到這一幕的伊森嚇得大叫提醒特尼則。
“是那個八手怪物!它居然可以隨意穿梭灰霧???”
鏡頭中,那惡魔般的身影已經幾手並用,把“刺魔號”從海面撈了起來。
它真的太大了,“刺魔號”和它相比更像是玩具。只見它翻來覆去的對這玩具打量一番,突然一把將其拋飛,直接甩到身後的霧裡。
還有剩下來的兩艘鐵甲艦也被它如法炮製,最終……在伊森膽寒的注視之中,這東西就像能看破一切陰影似的將那張獰笑的面容轉了過來。
“它發現我們了!”伊森大叫。
“快倒車!倒車!!!”
“倒不了!”特尼則也跟他吼,“前進已經很困難了還倒車!你不看看這是哪啊!!!”
礁石林立,狹窄的環境讓皮埃爾號失去了所有靈活性。而八手巨怪卻可以像真正的大蜘蛛那樣攀附著礁石,它在這裡行動自如,雙方的機動性徹底反轉!
通通通!
巨怪快速朝這裡接近,但特尼則真的毫無辦法。
它靠近了,伸手了,五六隻巨掌掐住金屬船殼,直接把皮埃爾號從血海下方拔了出來。
特尼則嘗試釋放電流,還是沒有任何作用。
“哦哦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船上的人感受到重力顛倒,一邊抱著手邊的欄杆一邊大聲嚎叫。
“嗖!”
就這樣被巨怪反手拋向身後,消失在一片灰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