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約幾分鐘後,經過比莉結結巴巴又斷斷續續的講解,夏依冰總算知道了三人落到一副怎樣的境地。
簡單來說,這裡應該不是她們原先熟知的世界——這是透過灰霧,穿過那片湧動的迷霧後降臨的世界,這裡到處都是腐爛、膿血、腥臭和死亡,讓她驚奇的是這種地方居然還會有同族生存。
同族……是的……這小女孩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面相和說話方式大抵有15、6歲,但身子骨看起來要小兩歲左右。她和自己一樣有明朗的五官,有頭髮,有手有腳,可見她是人而不是那些怪物。
膿血……血海……這種鬼地方居然有人?是之前看到的那支船隊?
夏依冰不禁想起了在噩夢中被科普的一系列知識:在這裡生存的人類其實是被割裂、驅逐出了原本的故土,他們之所以能夠在如此惡劣、奇幻的環境中適應生存,都是因為承受過一滴救世之血。
聽上去,救世之血蘊含某種能量或者說祝福。這是一種“力量”,庇護著人們不被這裡同化吞噬,不管他們後續因為怎樣的選擇而改變自己的生命形態,那至少給了他們選擇的權利。
“這裡是血海。”比莉繼續道,“如你所見,血海就是這種環境……我們是血海上的撈屍者,這份工作不需要技術,但需要你有出眾的勇氣。”
夏依冰嘴角抽搐一下,她剛才下意識想起了關於血海的詳細記憶:這鬼地方根本不能單純用甚麼甚麼海來形容,怎麼說呢……它噁心的更像是一頭巨獸的胃池。
那海面可不是單純的血水,在血水錶面漂浮著數之不盡的碎肉、腐肉、脂肪、膿血還有骨頭碎塊。這些東西乍一看你會覺得是海上的垃圾,它們堆積在一起產生無比驚人的惡臭,隨著浪花一陣陣翻湧會時不時互相碰撞在一起——在血海上航行必須要承受這種古怪的音律,當地人稱其為“亡者的敲擊”,她不知道這屬不屬於苦中作樂。
至於撈屍者……如比莉所言,確實沒有甚麼技術含量。血海看起來恐怖但實際上它是講規律的,這裡確實存在遠比陸地上還要恐怖的魔怪,但只要你掌握這些魔怪的性格,知道它們會受甚麼驅動以及害怕甚麼,那麼透過用血骨打造一艘大船,你就有不小的機率完成一次遠海航行,用特製的漁網穿過海面上的碎骨碎肉,在血海深處打撈那些玄奇之物。
海里甚麼都有,巨型魔怪的骨、還在孵化的魔怪蛋、史前文明留下的遺產……五花八門,撈屍者靠勇氣和運氣在海上存活,膽小的撈屍者只敢在近海活動,膽大的卻敢在船上安裝弩炮,他們通常以90天為期在外遠航,90天后無論收穫如何都要返航,然後會在邊境碼頭把捕撈到的東西出掉,換成當地金錢維持生活。
條件反射的,夏依冰問道:“你們的船隊規模不小,有船安裝了屠魔弩嗎。”
“當然!”比莉同樣是條件反射,她很自得:“這艘船就有,我爸爸可是船隊的首領!”
說完這句話女孩驟然愣住,然後捂住嘴,瞪大眼睛對夏依冰:“噫!你知道我們是甚麼人呀?”
超越年齡的成熟讓她有點小心眼,她確實沒完全和夏依冰說實話——比如她就沒有告訴她,像她們這種“外來人口”在這個地方並不罕見。
放逐是無時不刻的。
是的……是的……腐血神國的子民們都是被放逐者,但他們不過是早了一點,早了一步。只要那片迷霧一直籠罩著整方天地,那就一定還會有放逐發生。反應出來的也就是不斷會有人——外面的人,保持懵懂無知的狀態闖入進來。
因為很小就隨父親一起在海上生活,比莉是佄見過這種人的。他們通常都……怎麼說呢,表現的非常糟糕。沒有勇氣也沒有教養,看到血海的情況後哭爹喊娘要回家去。
但怎麼可能回得去?不可能的……所有人都想超脫,但那灰霧是隻能進而不能出的,也許只有一些傳說中的危險因素能無視這種法則和規律,但那一定不包括他們,不包括這些外鄉人們。
本來以為這三人也差不多,她還想著看笑話呢!結果沒想到這黑頭髮的外鄉人一口一個屠魔弩……
甚麼情況?甚麼時候見鬼的外鄉人變得如此內行?
比莉在驚訝,但夏依冰同樣如此……她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應該”掌握的知識,那種下意識的回憶,就好像她曾經是這裡的人,在這裡經歷過一切似的。
想來想去問題只可能出在胸前的骨頭吊墜上,她一把將這玩意扯下來,拿在手心仔細觀看,卻認不出這到底是甚麼骨頭。
“人骨。”比莉看出她的心思,小心翼翼給她說明,“這個是……呃……已經犧牲的強大英雄,他們死去後留下的骨……”
“你幹嘛給我戴這種東西?”夏依冰質問她。
“因為……因為你們外鄉人總是做噩夢嘛……”比莉幾乎要哭出來了,“所有外鄉人都是這樣的……又哭又鬧的……英雄的骨能在一定程度上安心定神,我只是想讓你們睡的舒服一點……”
她好像並不是在胡扯八道。
夏依冰面色有幾分古怪——她大概能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枚骨頭吊墜來自這個小姑娘口中的“英雄”,嗯,她姑且當對方是“英雄”好了,簡單來說,她在噩夢裡經歷的一切都是這位英雄經歷過的。
那不是噩夢,而是吊墜蘊含的靈和她自己的靈糾纏在一起,一些回憶的片段被她接納、吸收,又因為她內心深處的惶惶不安而自發生成了那樣的夢境。
對常人來說是可以壓制噩夢來著——畢竟那可是英雄的視角啊,能把魔怪當兔子殺的兇狠獵人,代入這樣的視角,一切自然沒有那麼可怕。
只是很可惜相比那種可怕我更害怕她受傷害,所以那對我來說才是噩夢。
想明白這些,夏依冰默默捏緊吊墜。
“你把這玩意送給我了?”
應該是好東西,她想白嫖。
比莉的態度讓她這種心思淡了不少:“當然,這東西在這裡又不值錢。”
不值錢?夏依冰愣愣看著她半晌,結結巴巴的問道:“可是……這不是你們的……你們的英雄之骨嗎……”
“喔,確實是這樣的來著,但是我們有很多英雄,英雄的骨也有很多呀~”
是這樣嗎……
然後比莉又小聲嘀咕一句:“反正大部分外鄉人都活不長,這玩意送給你你也拿不久,估計十天半個月就要被動還給我了。”
那還真是被小看了呢。
夏依冰牙齦有些癢癢。
交流這麼久她是看出來了,比莉不是壞種,雖然有點早熟,但還保留了這個年齡段該有的天真。
她順勢提出想要幫助——她自己是醒過來了,但她在乎的人可還沒有醒呢。
自己醒來後好像退了燒,那種飢餓感也消除了不少。夏依冰推測是在昏睡過程中被餵過食水,但她的艾蘇恩傷勢更重,甚至還斷了一條胳膊。
至於她們被收繳的武器去了哪裡……這個她還是比較有自覺的,一直在迴避這種敏感話題。
“我給你們餵了糖水。”比莉點頭,興致再次高昂起來,“我發現你們都長的很好看呢!尤其是那個灰頭髮的……對了,她的胳膊我們也做過處理了,你先醒的話應該看到了吧?我們給她打了繃帶。
夏依冰點頭,她確實看到了,但希茨菲爾還是沒醒。
然後她迅速抓住重點……長得好看?尤其好看?
這就是為甚麼我和艾蘇恩在床上,瑪德琳在地上的原因……嗎……
這倒不是甚麼高深的問題,她順勢直接問比莉,比莉給出的解答讓她吃了一驚。
“因為你們都很香。”
談及這個話題,比莉臉上浮現出些許陶醉。
“血海……這裡的氣味是很難聞呢,當然我其實已經適應了,可如果能多聞聞香味,誰願意整天臭烘烘呢……”
夏依冰張了張嘴,很想說你認為的香味其實應該很淡了——要知道她們有好幾天沒洗澡了。
“這也是你們能躺在房間裡的原因哦~”比莉一邊吹噓一邊把盤子給她端來,夏依冰看到上面擺著一些魚,應該是簡單烤出來的。
賣相實在是不敢恭維,而且最重要的,散發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怪誕臭味。
啊……如果你們天天吃這種東西,那確實是……會被醃入味啊……
她最終沒去碰那些烤魚,而是拿起一些類似土豆、紅薯的蕨根類食物大啃大嚼。
比莉一副“我就知道你們不吃魚”的表情,坐在旁邊託著下巴,一直觀察她咀嚼食物。
夏依冰忙著飽腹沒工夫理她,反倒是她突然開口:“你們考慮去當修女嗎?”
修女……
條件反射的,夏依冰想起了那個噩夢。
完美無瑕的天使笑容,搭配的卻是肥碩、腫脹的肉瘤身體。
那玩意還能像鋼鐵處女一樣開啟,裡面是無窮無盡的粘液觸鬚……救世修女的療傷不會就是把人包進去吧?
“唔噗!”噁心翻湧,夏依冰伸手捂住嘴,盡力不讓自己失態。
“你真的很奇怪。”比莉搖頭,“明明是外鄉人,但卻知道很多這裡的東西。”
她看出來了——夏依冰明顯知道甚麼是修女。
“你瘋了……”女人瞪著她,眼神駭然,“你不會是自己想……變成那種怪物的吧?”
她很會看人,比莉說話的時候眼裡有光,可見她根本不是單純在問話了,她其實是想找幾個同行。
“重視外貌,這是外鄉人的典型症狀。”比莉仰頭,“實際上也沒甚麼不好,有時候那些看起來就很噁心很可怕的東西會救你,真正危險的反而是煉獄裡的漂亮臉蛋。”
“當修女有甚麼不好呢?”不等夏依冰理解這番話,她掰起指頭,“你看……那麼多人想當屠血者,想要超脫,但即使是再強大的屠血者面對修女也要保持尊敬。”
“而且修女可以知道很多秘密呢……她們不工作的時候體型和常人沒區別的,可以在教會駐地來回流動,我很想去那些地方看看……”
滔滔不絕的說了一堆,她話鋒一轉,半是威脅半是嚇唬的道:“其實你們差不多真就只有這一條路了。”
“……你是說當修女?”
“嗯?你們畢竟好看,健康,那點小傷病不值一提……而教會需要宣傳嘛……好看的姑娘總是很搶手,當修女就是最好的選擇。”
“如果我們不呢。”
“噢,我說了,好看的姑娘總是非-常-搶-手。”
這就不是威脅了,它是現實,擺在她們眼前的殘酷現實。
“我爸爸可不像我這麼好說話。”
看她吃的差不多了,比莉過來端起盤子,“他厭惡外鄉人……之前遇到你們這種人都是當奴隸賣掉。”
“誰讓你們體內還沒有救世之血呢?純淨的肉體可能和任何東西產生反應……對那些血法師大人你們是上好的素材,每一個都能賣的很貴……”
“也就是說。”夏依冰打斷她,“我們必須得證明價值,才能在這裡得到最基本的自由?”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比莉詫異,但沒當回事。
在她看來這些人沒有別的選擇——要麼被她蠱惑一起去考修女,要麼因為外鄉人的身份和天賦的美貌爛死在港口,不會再有第三個可能。
美貌啊……
在伊妮安港可不是甚麼褒義詞呢。
夏依冰目送她端著盤子出去,沒有再發言,也並未因為殘酷的現實而覺得不安。
“該死的……那臭烘烘的小鬼終於滾啦……”
熟悉的抱怨,不知道從個角落發出來的。
吃了東西,夏依冰有力氣了。她下床落地,晃動身體走到桌子旁邊,從半開的抽屜裡取出一隻玻璃試管。
封是封的好好的,估計是比莉害怕裡面是毒藥,沒敢貿然拔開塞子。
“看甚麼看!”
瓶子裡的液體擠壓出一張小巧人臉。
“快放了本大爺!放我出去!”
“那我又有甚麼好處?”
“這個……你剛才不是都聽到她說的話了?你們現在處境不好吧?放了我,我庇護你們!”
“庇護?”夏依冰冷笑,“我看你是打算最先把我們吞噬乾淨。”
別看這玩意表現的有些呆頭呆腦,但她從未忘記在王宮管道里看到的屍骸,以及它完全體時展現的狡詐。
現在的遲鈍不一定是它真實的嘴臉,它也有可能是在偽裝……總之不可能放它出來。
“我問你答。”她在桌上坐下,破爛的褲子下兩截白花花的小腿交疊在一起,“既然從這裡超脫,到外面去是如此困難的事,你……還有那座浮空城是怎麼回事。”
機械神國的浮空城給了她很大沖擊,因為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她就在想:要是一堆這樣的浮空城跑到維恩港去,那要不了多少力氣就能把城市炸爛。
醒來後知道了這麼多,她逐漸回過味來了……很可能這片失落的世界就是艾莎洲……灰霧不僅僅是肉眼上的入侵那麼簡單,它是在吞噬,吞噬整個奈米亞世界,將它的一部分納入到那些邪神庇護的領域裡去。
所以超脫才會那麼難,那一直以來沒有浮空城去薩拉可能不是它們不想去,而是它們去不了,無法離開這片天地。
這似乎應該是壞訊息,因為這意味著她和希茨菲爾被困住了,可能直到她們在這裡老死都回不去了,她應該感到驚慌失措。
但她手裡就拿著一個“奇蹟”呢。
既然那個浮空城,機械神國的人還有阿萊西亞都能出去,她覺得搞不好是有甚麼漏洞、渠道,只要掌握了就能重回故土。
“我不知道!”阿萊西亞大喊起來,“實際上那只是一個意外……我剛吃完血河,突然有一股意志侵入我的腦袋,命令我要去外面辦甚麼事……然後直接把我踢了出去!”
“踢你?”
“我知道你很難理解那種感覺……但真的是……真的是‘踢我’!”阿萊西亞說,“就是那種……好像異空間開啟一個豁口,有人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腳,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在歌利了!”
不會是邪神吧?
夏依冰惡寒。
這可真是壞訊息了……
“那機械神國又是怎麼回事?”
“我不清楚……真不清楚……鬼知道他們怎麼出來的……理論上他們是絕對出不來的,因為他們是分裂的叛逆啊!機械……誰相信那種東西會有神力?”
“所以這裡確實是艾莎洲?腐血神國等於是在異世界和一群機械叛逆交戰?”
“你心知肚明,就不要浪費時間問我!”
夏依冰皺眉,陷入沉思。
“喂!我剛才的建議你考慮一下?”
阿萊西亞在瓶子裡撞來撞去。
“我庇護你們啊……我保證,只吃他們,不吃你們!”
夏依冰無視了這傢伙,她注意到床鋪上有動靜,隨手把試管放在桌上,趕緊跨步朝那小跑。
躺在地上的瑪德琳突然感覺胸口被踩上一隻腳,她驚醒過來:“唷!???”
“抱歉瑪德琳……”
來不及注意她,夏依冰撲到床邊,看到希茨菲爾睜開眼睛。
少女看上去還是有些虛弱,她趕緊從懷裡取出一隻蕨根食物,掰了一點想餵給她吃。
這是她剛才特意藏的。
“我說真的啊!”
阿萊西亞還在那叫。
“你們就這一條路了!”
“並不是。”夏依冰冷冷看它一眼。
“不是?”阿萊西亞根本不信,“哈?我知道了……你們想去給人當小老婆!”
“我看你是根本不懂哦……”
夏依冰實在受不了它了,她站起來,對著還是懵逼狀態的希茨菲爾雙手一攤。
“來見識一下。”
“這鬼地方即將迎來的有史以來的第一位的正兒八經的——”
“制香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