湧動的灰霧似有意識,當希茨菲爾真正看清血海與船隊的那一刻,她立刻發現——她竟是再也回不去了。
不再有甚麼藍海、黑海了……連右眼裡的場景也是一片暗紅,她的整個人連同載她的碎片一起瞬間來到了異域時空,正在穿過蒼茫霧氣,一點一點的朝下俯衝。
這……雖然我想找一條生路,但我可不想落到這麼噁心的池子裡去……
希茨菲爾微微蹙眉,即使是在百米高空,她都能聞到從下面傳來的腐臭味道。
怎麼說呢,濃烈程度幾乎趕得上近距離靠近一頭夢魘,她不禁懷疑下面的船隊裡是否有人,因為怎麼想,神秘主體系下才3階的超凡者都不可能出現在如此詭異的地方。
至少得讓其他人知道這麼回事。
扶著管道走回去,希茨菲爾這次乾脆跪坐下來,晃了晃半夢半醒的馬尾女人。
“起來,夏。”
“我們到了。”
到甚麼了?
夏依冰朦朧睜開眼睛,耳朵裡卻率先聽到一陣叫喊。
“放我出去!聽到沒有!”
“你們這兩個蠢女人!真是愚昧!無知!光靠你們自己絕對不可能活下去的!快把本大爺放出來!讓我控制這塊碎片!”
是阿萊西亞。
是了……裝這東西的瓶子還放在旁邊……他怎麼還是如此有精神?從那麼巨大的水怪萎縮成一瓶液體,這傢伙居然不感覺虛弱的嗎?
那一瞬間,她腦海裡劃過的想法很多。但終究是毅力戰勝了一切,它讓夏依冰搖搖晃晃支起身子,伸手扶住希茨菲爾。
少女的狀態甚至比她還糟……印象中她剛才也就睡了一小會吧?艾蘇恩怎麼一下虛弱了這麼多?
答案當然是透支了精神。
剩餘的精神力量幾乎全部被神眼榨乾,希茨菲爾現在是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了。坐下來說的那兩句話將她徹底掏空,知道女人醒來,她便很放心的脫力靠在對方身上。
到底是休息了一會,夏依冰還有最後點力氣。她把希茨菲爾放在地上躺好,站起來朝前走了幾步,也看到了下面的血海。
這……!
瞪大眼睛,夏依冰幾乎懷疑這是幻覺。
掐手背……都出血痕了還是一片暗紅海洋,那這肯定不是假的了……所有的傳說和猜測都是真的!灰霧真的連通另一個世界!
風聲吹開她的髮絲,她恍然回神,發現碎片下墜的速度正越來越快。
從300米下降到200米這玩意耗費了快半分鐘,但是從200米下降到100米以下居然只用了不到十秒!
風壓越來越大,夏依冰立刻猜到待會的結局,她顧不上再去管瑪德琳了,踉蹌著一路跑回去,身體撲在少女身上,一把摟緊她,自己靠坐著貼緊牆壁。
她剛完成這個動作,整個碎片發生巨震。
嘩啦啦——
滔天的血霧在周圍升騰,迷迷糊糊中,她隱約聽到有一些人在大喊大叫,各種噪音混著阿萊西亞的咒罵聲越飄越遠,她被飢餓腐蝕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腦袋一歪就睡過去了。
然後……夏依冰覺得自己做了個夢。
她夢到碎片著陸了,一大塊破爛嵌入大地,她們三人雖然在碰撞中受了很重的傷但都成功活了下來。
但好景不長,這片土地上隱藏的邪惡太多太密……一路走來她們見識了各種各樣的邪祟怪物,甚麼七隻眼睛,嘴巴能像花瓣一樣裂開的狼……全都長著根鬚足趾,會自發追逐日落遷移的樹林……還有
突然會從天穹落下來變成人形怪物的兇暴鳥獸……她們在這陌生環境中承受了遠超想象的巨大壓力,很快就在一次逃難過程中分開失散了。
確認這一點的時候,夏依冰覺得自己心都碎了。
我……我把艾蘇恩弄丟了……
心裡一直迴盪著自責,她陷入瘋狂,也不再去管邪祟對神智汙染的隱患,開始吃異種的肉喝它們的血,反倒神奇的存活下來,一身傷勢也恢復如初。
但這並沒有讓找人的效率增加多少,因為這裡實在是太大了,她踏遍了目光所及的每一寸土壤,一路向那些怪誕的、大多都會說話的生物打聽艾蘇恩-希茨菲爾現在何處,每天得到的卻只有失望。
半個月後,她找到了瑪德琳。
她曾經的部下死相悽慘,當她發現那枚金屬銘牌的時候,它被掛在一截腐蝕破損的骨頭上,而像這樣的骨頭附近周圍還有許多。
這讓她猜測不止瑪德琳一人遇害,這裡應該有某種極其兇暴的掠食者,這片坑地是它們的巢穴。
艾蘇恩會在這裡面嗎?
幾乎是第一時間,夏依冰想起了少女脖頸上那隻詭異的項圈。
那玩意可是用甚麼法子都取不下來,那麼辨認她在不在屍骨裡最好的辦法就是看這裡有沒有項圈。
她毫不掩飾翻找的動靜,終於引來了屍骨坑的真正主人。
那是一條短胖的蛇,但它實在太大了,一個腦袋就有一輛卡車大小,它遊動著充其量只有七八米的身軀靠近翻找的女人,繞著她來回巡遊半天,最終還是忍不住忌憚,開口說道:“請問……你是在找甚麼人嗎?”
夏依冰停下手頭動作,回頭問它:“這裡的骸骨都是你吐掉的?”
巨蛇點頭,然後下一刻一道寒光閃過,它的腦袋掉在地上。
夏依冰繼續在骨堆裡翻找,忙碌了一天,沒能找到黑色項圈。
她高興極了,因為這意味著希茨菲爾並不在這裡,她可能還活著,自己還有希望再找到她。
吃了蛇肉,喝了蛇血,她在旁邊挖了個坑,把瑪德琳的名牌埋進去,算是對曾經的情誼有個交代。
再上旅途,一路走一路問。長夏刀也飽飲怪異之血。
“你要找的人在東邊。”風兒被她的精神打動,呼嘯刮過時為她送來資訊。
“向東走,她加入了神國教會。”
“你要找的人在東邊。”雷霆和雨露也跟著提示,暴雨轟鳴時劃出閃電給她照亮道路。
“向東走……她現在功成名就了呢!”
儘管覺得這裡的一切都不可思議,但夏依冰已經沒有精力去管那麼多了。
她按照風雨的提示一路向東,掠過荒原渡過河流,一邊隨手斬殺那些不長眼的怪譎,一邊不斷調整精確的方位。
終於,又是一個月後,在風聲的提示下,她找到了至今為止第一座人類城鎮。
方塔城——是這裡的名字。夏依冰本想隨便找個人問路,順帶問問他們有沒有見過希茨菲爾,但她很快發現這裡的人都非常怕她。
城門口有士兵站崗,他們對入城者非常苛刻,每人都要被搜身,外加繳納一筆重稅。但唯獨到了她,當他們看清她破爛的皮衣,還有那件很明顯是從某種巨型野獸身上扒下的皮斗篷的時候,他們開始發抖,立刻給她讓開道路,竟是連說話的勇氣也失去了。
屠血者。
她聽到周圍傳來嗡嗡的議論。
“她是屠血者啊……”
“能從膿血荒原回來的怪物……在屠血者裡也很強大吧……”
“屠血者和那些怪物也沒區別了……別招惹她……聽說他們還吃人哩……”
因為這種畏懼心理,她一直沒能得到她想要的資訊。
所有人一看她靠近拔腿就跑,這怎麼問?
不過還好,她記得風雨給她的提示——它們好像說了希茨菲爾加入了教會?
神國教會……腐血神國嗎?
心裡覺得有些怪異,但夏依冰姑且還是按資訊尋找。
她很快找到了一個類似教堂的尖頂建築,那附近不時有人遊蕩,而且終於不怎麼害怕她了。
“新來的?”有一個做遊俠打扮的人看到她之後吹了聲口哨,走過來,明顯是想要撩撥下她。
“屠血者裡可是很少有女人,而且是如此強大的女人……你這身衣服應該是幹掉了一頭‘噬身蛇’吧?這種蛇剛出生的時候只有腦袋,每吃一百個生命就多長一米,看你這身板……幹掉的應該是兩米長的?”
他在賣弄他的學識,夏依冰雖然懶得理他,但確實需要他的情報。
教堂,或者說修道院門口排出長隊,堆積在這裡的似乎都是她的“同行”,也就是平民口中的屠血者,敢於在野外獵殺之人。
遊俠很健談,從他口中夏依冰總算知道了這鬼地方的基本資訊。
總的來說,這裡確實算腐血神國。
但卻是腐血神國的邊境——位於它的最西部,緊挨著凶地之一的膿血荒原。
“膿血荒原可不是享樂的地方。”遊俠說道,“只有喪家犬……那種走投無路的人會來這裡拼一把……找超脫的機會。”
“超脫?”
“當然,你不知道屠血者的超脫原理嗎?只要吃它們就行,吃它們的肉喝它們的血,你會越來越強……直到你有力量超脫這裡,徹底脫離這片煉獄。”
“這裡和神國中心比算煉獄嗎。”
“百分百的!”遊俠比劃,“每時每刻都有霧氣湧動,每天夜裡都有怪物潛進來吃人!但即使如此還是源源不斷有人口補充,為甚麼?因為我們沒別的路!”
他說的玄乎,但追問過後夏依冰總算搞懂了,他說的“沒別的路”,指的是他們大多和神國的權貴結了仇,在其他地方不但被堵死了超脫之路還會被追殺。
只有凶地,類似膿血荒原這樣的凶地邊鎮才不追究他們的出身。
神國法律在這裡執行的很不徹底,幾乎屬於無法地帶。每天都有屠血者懷揣超脫的夢想到這裡來,也每天都有屠血者死在這裡。
“神國需要我們嘛~”遊俠嬉皮笑臉道,“我們只吃肉喝血,因為必須吃熱乎的所以會剩下很多……那些材料都可以賣錢,你所看到的平民就是為此而來。”
需要渣滓維持邊境的穩定罷了。
夏依冰搞懂了基本情況,還得知前面的修道院是“神國直轄”,裡面有一位剛晉升的“救世修女”。
修女在這裡的地位很高——只看整齊的佇列就知道了,這些平民畏懼如鬼的屠血者居然樂意乖乖排隊,即使爆發衝突也僅限於嘴炮。
他們不敢在這裡鬧事。
“你們在這裡排隊是幹嘛的?”夏依冰問出困擾她很久的問題。
屠血者很明顯是沒有信仰的,他們只為超脫,只為變得更強實現心願,有些是為復仇,有些是為出人頭地,他們理應不該如此虔誠。
“療傷。”
一邊說著,遊俠一邊揭開馬甲。
夏依冰低頭,看到他上身爛了一個大洞。
碗口大的洞,在他右手那邊,依稀能看到有某種器官在裡面蠕動,而且每時每刻都有發黑的膿血外溢位來。
“來這裡的人只為療傷。”遊俠說道,“很多人覺得屠血者是沒有信仰的,確實如此……但我們發自內心的感激‘救世之血’,沒有它就沒有這地上的一切。”
“救世之血?”
“‘救世之母教會’的象徵。”遊俠點頭,隨後皺眉:“你連這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從哪個地方來的?”
“我來自最西邊的村子。”
“那裡居然有村子?喔……我懂了,是被血河庇護的吧……”
他嘟噥了一句,夏依冰沒聽清,她還在關注對方說的救世之母教會。
“他們信仰救世之血。”遊俠顯然想討好她,繼續賣弄他的學識。
“救世之血……怎麼說呢,傳說中這片土地是被割裂的。”
“是的,就是割裂……按照教會的說法,我們是被囚禁在一片無比廣闊的天地裡,和我們曾經的世界割裂、永別……依靠救世之血的力量這片土地上才有人類能存活下來,救世之血分給了所有人類一
滴血,我們靠著這一滴血不斷繁衍傳承,苦苦掙扎,尋求在這裡超脫的辦法。”
“這也是屠血者‘超脫’說法的由來。”遊俠點頭,“當然,不止屠血者,還有那些血法師們,所有人追求的都是‘超脫’。”
“但我們都知道那是胡扯……超脫,怎麼超脫?我們連膿血荒原都征服不了,這片天地太廣袤了,太多的危險啊,反正我只打算到第5階就回去養老。”
“可你剛才說你們感激救世之血……”
“是的沒錯……我們感激它和救世之母教會,但不是因為我們贊同他們,單純是因為——教會願意給所有類似方塔城這樣的地方派遣至少一位救世修女,她可以幫我們快速療傷。”
“懂嗎?”遊俠晃晃右手食指,“在這樣的地方啊……快速療傷,她等於是救我們的命了!”
那種傷勢能快速治療嗎?
夏依冰看看他胸前的傷口,沉默不語。
從佇列前進的速度算,大概是1-3分鐘前進一個人,屠血者的生命力顯然很頑強所以受的傷應該也不會輕,這麼快就能治好這樣的傷勢,這到底是甚麼能力?
下意識忽略遊俠在旁喋喋不休,夏依冰看到一個壯碩的女人從後門出來。
她記得很清楚,這女人排隊的時候右邊袖子是空著的,自己當時以為這人就是獨臂,結果居然是剛受的傷?
而她現在分明有兩隻健全的臂膀!
她進去還沒到3分鐘呢!
嘴角抽抽,夏依冰大概理解“功成名就”是甚麼意思了。
艾蘇恩,不會是你吧……
這矮小的修道院規矩挺多,必須要確認受了傷勢才允許入內,夏依冰趁沒人注意用長夏給胳膊劃拉一刀,在守衛古怪的注視下邁進大門。
大廳很空曠,而且很黑。
兩邊雖然點著蠟燭,但照明能力非常有限,大量內景隱藏在黑暗裡,隱隱約約能看到一個龐然大物在前方蠕動。
那是……甚麼東西?
停步,抬頭,夏依冰乾脆拿起一根蠟燭舉到前方。看到身前佇立著一個被黑布遮蔽的……肉球?
“讓我看看……是誰來了?”
熟悉的嗓音從上方傳來,夏依冰顫抖著朝那裡望去,看到希茨菲爾的面龐浮現出來。
她……她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後退一步,夏依冰心裡直冒寒氣。
這身軀簡直肥碩過頭了……那黑布是修女袍?
這就是所謂的救世修女???
她不太想接受……
不可能的……
這不是我熟悉的她……
“夏……你受傷了?”
“快,到我身體裡來,讓我好好治癒你吧……”
“希茨菲爾”蠕動身體靠近過來,語氣關切,一邊說一邊撩起黑色長袍。
女人心跳幾乎驟停。
長袍下是一副開啟的、類似“鋼鐵處女”結構的肉瘤。肉瘤內部長滿蠕動的觸鬚,每一根都在交錯竄動,不斷拉出透明粘絲,一點點的朝這邊靠近。
“不——!!!”
大喊一聲,夏依冰瞪眼驚醒過來。
然後她發現自己並不在教堂裡,身下是木頭床板,蓋的是粗布被褥,一盞油燈一邊晃動一邊提供照明。
她四處張望,在左邊的地板上看到瑪德琳,在床鋪內側看到昏睡狀態的希茨菲爾。
還好……還好……
撲過去撫摸少女的臉,捧著她不斷細嗅,甚至親吻她的額頭,夏依冰終於確認這才是現實——艾蘇恩身上的香味不會錯的!
“為甚麼非要丟到我的房間……”
門口傳來說話的聲音。
夏依冰迅速摸腰——摸了個空。
下一刻,一個和她一樣是黑頭髮的女孩彎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盤子,看到她坐在那不由一愣。
“這……你都醒啦?”
女孩似乎很高興。
“我叫比莉!你叫甚麼?”
“對了……為了防止你們做噩夢我給你們戴了護身符的,怎麼樣?睡得好嗎?”
護身符……
順著對方投來的目光伸手到胸口一陣摸索,夏依冰摸到一個骨頭吊墜。
“不好。”她板起臉。
“你最好給我解釋下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