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這到底是甚麼東西?
無論是這番回溯經歷,還是眼前展現出來的這幅畫卷,它們對瑪德琳-巴金薩來說都太過玄奇。她甚至懷疑自己在做夢,需要有個人來將她喚醒。
喚醒她的人來了,很快的,她發現艾蘇恩-希茨菲爾出現在自己旁邊。
她們都呈半透明狀,猶如白霧組成的幽靈,全身上下失去大部分顏色,一看就個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時間海和現世相融,回溯也變得更容易了……”瑪德琳聽到少女在感慨,但她著實不理解那是甚麼意思。
“希茨菲爾小姐!”她叫道,“這是甚麼?是夢嗎?你不是我夢裡的人物對不對?……我請求你帶我回去!”
“回去幹嗎?”希茨菲爾眯眼瞥來,“繼續做一個懵懂的人偶,不懂自己註定要揹負的命運渾渾噩噩活下去……你很喜歡這種人生?”
“你……”瑪德琳愣了,她回想起少女剛才說的話,敏銳分離出幾個關鍵詞彙。
“時間海”、“回溯”……她回溯的難道是歷史畫面?是現實中真正發生過的事……這不是我幻想出來的夢境嗎?
可為甚麼她要特地找到我?找到我瑪德琳巴金薩?
我有甚麼特別的嗎?
她後面又說我是渾渾噩噩……結合那個女人剛說的話——我的祖先是巴金薩???
瑪德琳既然能競爭到這個職位上來,說明她絕對是有天賦的。她的理解能力,分析能力當一個探員綽綽有餘,所以她很快聯想到這件事和自己的關係,只是還不敢真正確認而已。
“你的先祖是巴金薩,這件事現在估計只有你不知情。”希茨菲爾卻不賣關子,直接揭露那個謎底,“不是你想的其他巴金薩哦……就是瑪爾,你最愛的航海英雄。”
“……所以他們是在騙我?”瑪德琳臉色逐漸發黑。
“我更願意稱之為是在保護你。”希茨菲爾不置可否,“剛才你也聽到她說的話了,我說真的……沒人關心巴金薩的後代如何,他們在找的其實是尼昂,你身體裡還有另一份高貴的血脈。”
“我是尼昂人?”瑪德琳嘴角抽搐著,“邪徒一直在尋找的銀眼海鷗……是我?”
她越發覺得現實荒誕,但同時她的理智在不停分析情報,不斷暗示她“就應該是這麼回事”。
否則如何解釋她會被選入這次的隊伍?不算特尼則……有幸登上皮埃爾號的只有兩種人,分別是熟練的水兵和希茨菲爾熟悉的探員。她瑪德琳巴金薩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就憑她喜歡瑪爾?這說不過去!
瑪德琳曾經有過沾沾自喜,自豪自己能被選中。她一度認為這是自己長時間的努力迎來回報,即使潛意識覺得有問題,她想不出來原因,也就沒有過於糾結。
但如果真相如此……瑪德琳巴金薩是銀眼海鷗,是海神的眷族,那一切的另眼相待就能解釋通了。
“這是……陛下的安排嗎?”她捂著腦門,求救似的看希茨菲爾。
“應該是的。”
“那我能接受吧……”瑪德琳終於鬆了口氣,“是陛下的安排我能接受。”
加入影獅意味著“賣命”,從那一刻開始她的命就不屬於她自己了,要是局裡分派一些看上去就很危險,百分之百會丟命的任務下來她也不可能拒絕不去。
但總歸——和冰冷的機構相比,被自己發自內心願意效忠的人安排命運是更容易接受的事。瑪德琳天性比較能放得開,她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隨之而來的是興奮和好奇,她開始纏著希茨菲爾問來問去。
比如“這是你的能力嗎?”、“是希茨菲爾小姐的現靈?”、“從來沒聽說有人能追溯一個人的先祖血脈”、“我們接下來該做甚麼?”、“我是銀眼海鷗的話,肯定比巴金薩用處大吧?”等等等等。
希茨菲爾給她整不會了:“‘尼昂比巴金薩用處大’?你就這麼看你現在的處境?”
她不是應該恍惚一會,至少消沉一會的嗎?
這可不是一個真相砸下來,是“祖先是瑪爾”、“同時自己也是尼昂人”兩個真相一起來啊!
“我看過的可不只是航海英雄的人物傳記呢……還包括那些偉大的探員,也包括你,希茨菲爾小姐。”瑪德琳很認真的看著她,“我看過一些案件的卷宗,它們以最客觀的口吻描述了你的一舉一動,我認為你在處理那些案件時的狀態……怎麼說呢,非常迷人,我為之嚮往,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所以你……”
“所以我不想糾結於過去的事。”女人點頭,“是不是瑪爾巴金薩又如何呢?我依然是瑪德琳,無論是瑪德琳-尼昂還是瑪德琳-巴金薩,我都是為陛下效命的安全域性探員!”
“你很不錯。”希茨菲爾深深看了她一眼。
在瑪德琳面前展露回溯能力其實是一件有風險的事,目前知道她有這份本領的人不多,瑪德琳還不算她的親信。
但現在她不再有顧慮了,她確定瑪德琳是一位真正的影獅探員,這個人隨時做好了犧牲準備,她願意為了艾爾溫獻出一切!
畫卷裡不再有值得留意的情報,希茨菲爾揮手扒拉畫面,就像快進影片一樣讓時間加速。
人潮在倒退,意味著她們在往前走。很快的,她們來到碼頭邊緣,看到一片人山人海,以及冒著濃煙的幾十條大船。
“這是……航海家計劃的船隊!”
親眼目睹,瑪德琳激動的不能自己,然後猛地露出恍然之色:“我知道為甚麼只有瑪爾能回來了……原來他身邊有銀眼海鷗,有海神眷族指引方向?”
但希茨菲爾卻更在意她的態度,她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問她:“我一直以為你更尊敬伊瑪爾局長,但好像真正在你心裡佔據地位的人……她是陛下?”
“我不能都尊敬嗎。”瑪德琳反問她,臉上露出回憶神色,“伊瑪爾局長曾經訓練過我,教給我很多探員的經驗,在我心裡她是導師一樣的人,所以我承認我之前有些敵視你……我不希望她因為某些情感止步不前。”
“但陛下的話,陛下給我的卻是救贖。”
瑪德琳突然抬頭看她:“希茨菲爾小姐,曾經有一次,在發現海怪的那天晚上你曾經問我,為甚麼我這樣的家庭可以來當影獅探員。”
“我是問過。”
“當時我的回答有所隱瞞,因為我還不能確定你可以完全信賴……但現在我能說了,是因為陛下,是陛下給了我這種特權。”
“你說的陛下是……”希茨菲爾瞪大眼睛,“查魯尼王?”
她發現很多東西她搞錯了,原來瑪德琳真正願意為之獻身的是那糟老頭子?
“那時候今天的陛下還沒登基呢,當然只能是查魯尼王。”瑪德琳反而奇怪的看她,“你還說不知情的我是渾渾噩噩的活……這我也不贊同,這真相對我沒那麼重要,瑪德琳的靈魂早在那一天就被救贖過了。”
“那是一天下午,年幼的我像很多富裕家庭一樣不懂事和叛逆,我原本想帶領認識的孩子們一起建立一個‘假想的王國’……類似做遊戲那樣,但很快我發現我和他們不太一樣。”
“我受不了那些惡作劇,對窮人的鄙夷,對富人的不屑,我反對他們定期去欺負流浪漢,這反而使我受到排擠,而因為我父母是教師,平時更多把精力給予別的孩子,我內心的痛苦無人理解,得到的不過是重複呵斥。”
希茨菲爾則覺得她不愧是兩個教師教出來的孩子,這整理語言的功底都快能趕上歌劇臺詞。
“我的父母不贊同我當黑衣警察。”瑪德琳說,“他們其實看不起這份工作,認為黑衣人們缺乏主見,不過是王室豢養的獵犬……我分不清他們是真這麼想還是出於關心我的目的把它描述的一無是處,但他們沒能說服我,我發誓我要當黑衣人,我要做我真正想做的事。”
“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我淘汰了很多人走到最後一關,然後他們開始審查我的家庭背景,當發現我和邪徒其實並無交集的時候,他們奉勸我換個理想。”
“仇恨機制。”少女說道。
“正是如此。”瑪德琳點頭,“我能理解……但我接受不了。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家,得到的是慣例嘲諷。”
“也許他們是想借此打擊我讓我放棄這‘看上去不切實際的理想’,但我自己知道,如果我放棄了,我餘生都會生活在痛苦當中。”
“不會再有別的東西能打動我,我想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幾乎已經陷入絕望,自己都不報任何希望了,然後就在這個時候我收到了信——是從白影宮寄過來的。”
“我至今依然記得陛下寫在信裡的話,他說——‘我相信在仇恨之上還有更寶貴的東西能守住探員的秘密,而你,瑪德琳,我認為你具備這種東西’。”
“他承認了我的夢。”
女人抬頭看向天空。
“也許當時他就已經調查清楚我到底是誰……這份認可夾雜有別的目的,但事實就是這樣的——當我幾乎要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候,一個我最不敢奢望的人走下王座對我伸手……”
“我願意為他去死。”她抽抽鼻子,“現在他先走了,我願意為他的夢付出一切。”
原來如此。
希茨菲爾覺得自己現在能理解她了。
和這份救贖相比,自己帶來的兩個真相是太輕了些。
她們不再議論此事,視線追隨畫面主角——瑪爾-巴金薩,目睹他開啟一段英雄冒險。
他的妻子,也就是當年和他在小巷裡接吻的女人叫庫絲-尼昂。她的眼眸是罕見的銀灰色,在不見天日的灰霧海上,只有庫絲-尼昂能在一定程度上看穿霧氣。
和別人比他是幸運的,因為他的船上有尼昂人為他指引方向,這讓他得以避開那些最隱匿的礁石,在灰霧牆詭譎變幻時能及時避讓。
但同時他的使命也最沉重,如果說其他航海英雄都是無頭蒼蠅,是在海上亂闖亂撞,那巴金薩船長就是抱有確切的目的:他一開始就知道此行要去找甚麼東西。
“邪惡無處不在。”
纏綿過後,他聽到懷裡的妻子在憂心未來,“我們只有找到太陽王的遺產才能守護薩拉……這也是為了守護我們的孩子。”
“我們不就是因此才來的嗎。”
青年已經蛻變,現在可以用男人來稱呼他了,他的臉和過去相比更加成熟深邃,但不變的是他眉間的桀驁,還是那副連神主都不怕的樣子。
“我個人對住在哪是無所謂的,薩拉也好,歌利也好,甚至乾脆我們到海上漂泊也好……反正有你在,我有自信渡過任何風浪。”
“不過你提到孩子——”他的眉頭垮塌下來,“我得考慮他們不願意當水手的可能性,那不就只有拼命了嗎?”
“瑪爾……”
庫絲知道他只是託詞,甚麼無所謂,他的男人在那片土地上長大,那裡是他的家和牽掛,怎麼可能就那樣放棄。
兩人相擁,那份犧牲的意志也更堅定。
又一天,巴金薩船隊的旗艦‘銀鷹號’率先鑽出迷霧,卻在前方航道的最盡頭看到一抹白色風帆。
所有人,包括瑪爾在內都很興奮。他們以為是遇到了航海家計劃的另一支船隊,想要發訊號提示自己的位置。
“不!”他握槍的手被死死按住,抬頭迎上妻子驚恐的臉:“別這樣……調頭!我們趕緊離開!”
瑪爾早已和妻子建立信任,他沒問為甚麼,直接命令大副調頭。
等船隊換了個方向開始高速行駛,他才有空回到船艙,一眼就看到庫絲坐在床邊顫抖,兩隻手都摟著肩膀。
“可以告訴我他們是誰嗎。”他走過去貼著妻子坐下,伸手抱住她,給她勇氣。
“不死者艦隊。”庫絲吐出一個名字。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為甚麼尼昂人會來到薩拉嗎……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就是因為他們……這群怪物的走狗!他們一直在追殺艾莎遺民!”
“他們是邪徒?”瑪爾不解,他第一次聽說有邪徒是在海上漂泊。
“那甚至是他們的總部……”庫絲冷笑,“是的,這就是為甚麼不管他們怎麼追查都無法徹底滅絕他們……因為他們是在海上,他們隨時在移動,在灰霧中來回穿梭兩個世界……不死者艦隊裡全是瘋子……是怪物!”
說到激動的地方,她就像犯了癲癇拼命掙扎。瑪爾費了老大力氣才壓制住她。
他臉上表情亦很震驚——同時穿梭兩片海洋啊……這種事聽起來居然是真實的嗎?
“灰霧是通往邪惡的隧道。”庫絲確認,“所有的邪惡都是裹挾著灰霧而來,霧的另一端是它們的世界……那個極端兇戾的世界……”
“那意味著他們和邪神達成了交易。”瑪爾眯眼,“我們不只要面對風浪和海怪,還得面對同族的叛徒!”
“船長!”突然有人急速敲門,“船長!你最好出來一下……”
“甚麼事?”
“之前你讓我們避讓的東西,那些白帆……它們追上來了!!!”
帶著庫絲來到上層甲板,拿起望遠鏡,可以清晰看到一支艦隊在霧中隱現。
它們看起來都不是鐵甲艦——連最基礎的鐵皮包裹都沒有,全部都是最古老的木質結構。
這種船在鐵甲艦面前根本是廢物,按理他們不需要害怕,但船員們都知道灰霧兇險,銀鷹號能夠穿梭灰霧多虧了船長身邊的神秘女人,可對方憑甚麼?
他們根本不是‘穿梭灰霧’那麼簡單了!是完全淹沒在灰霧當中,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像蜃樓一樣突然拉近一段距離,看起來極其詭異怪譎!
已經有船員在低聲禱告,他們認為這是遇到了海上幽靈。
“船長!”大副焦急的看向瑪爾,“他們速度太快!我們很快會被追上!”
“讓所有人準備戰鬥……”
“不!”
又是庫絲阻止了他,女人堅定的和他抬頭對視,“把海圖給我……我來開船!”
“你想幹甚麼?”
天空劃過一道閃電,照亮瑪爾驚恐的臉。
“我要去‘神賜旋渦’!”
他的妻子亦不肯退讓。
“逃避和戰鬥都是沒用的……面對不死者艦隊,必須去他們最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