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渾渾噩噩的夢境中醒來,阿曼再次看到了樹人少女那朦朧的臉。
“我……”他沙啞著嗓子道,“我這是……怎麼……”
“您被怪物下毒控制了。”巴莉烏按住他的肩膀,“甚至可能丟失了記憶——別激動,別起身,閉上眼睛安心養神,嘗試回憶那些資訊。”
與此同時,她貼心的伸手給阿曼按摩頭部竅穴。幫助阿曼更快從渾噩當中恢復過來。
“我想起來了……”阿曼這次可以起身坐著了,他看向巴莉烏,“所以依文瑞亞其實被詛咒了?這是逆日葵的陰謀?他們到底想幹甚麼?”
“根據我方調查的結果,他們是想尋找銀眼海鷗的後裔。”
“銀眼海鷗?為甚麼……”
“裂齒鯊和銀眼海鷗是海神歌羅西的兩大眷族,也許有甚麼邪惡儀式需要用到神眷者之血,也有可能……他們發現了古代神主的遺蹟,需要用到你們的血液才能開門。”
巴莉烏冷靜給他分析,“可能有很多,但您是裂齒鯊的話,怎麼都不會放過您的。”
伊森等人來城裡的時候也有和她建立聯絡,這資訊都是如此交換來的。
畢竟有黑梟嘛,如果是一般的城市這樣一隻大鳥飛來飛去還挺可疑的。但對現在的依文瑞亞,一隻北風海雕不會讓任何人留意。
“這些混賬……!”
聽完巴莉烏大概的描述,又遵循本能翻出日記本檢視資訊,事件脈絡……真相,一點點被阿曼自己拼湊出來。
是的,這一切都是他叔叔摩凱利的錯。是摩凱利引狼入室,非要和那些邪徒合作,導致依文瑞亞落入現在的境地。
那我根本就不該回來!
他們就等著純正的安琪羅血裔呢,我回來簡直是自投羅網!
還害了瑪麗……
拳頭攥緊,阿曼恨的要咬出血來。
那是他最忠誠的部下、護衛、交心的情人。
就這樣被詛咒變成醜陋的蛛怪……
“沒時間悲傷了,陛下。”巴莉烏叫醒他,“那怪物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它一定吩咐下人這麼做很多次了,所以它是算著時間的,我不能和您說太久,馬上就得去找水喂您。”
“我不喝!”阿曼怒道。
開玩笑……之前那是不清楚,現在都知道怎麼回事了,誰會繼續喝那噁心的東西!
“您必須喝。”巴莉烏憐憫的看著他,“我知道這很令人為難,但營救您的計劃在明天,我現在帶您逃出王宮,我會死,您會被抓回來,到時候您恐怕就沒有機會再醒來了。”
“……你們打算怎麼做?”阿曼黑著臉問樹人少女。
“明天是您和瑪麗小姐的婚禮。”巴莉烏給他描述大致計劃,“我們的人會在城區製造動亂,吸引走他們的大部分兵力,然後主力部隊會從碼頭登陸直闖過來,這需要您配合,您當時必須意識到這些人是來救您的。”
這就是她為甚麼要冒險喚醒阿曼給他說這些東西。
當事人清醒與否會極大影響營救成功率的,不排除阿曼腦子進水,拒絕和他們離開的情況。
“你如何確保我能醒來?”阿曼懷疑,“按你說的……我得繼續喝那東西的……水,保持我被控制的狀態,到時候恐怕我都不是我了,你跟我說這些有甚麼用?”
“我們沒有辦法,但神秘主有。”巴莉烏說,“神秘主會讓您醒來。”
“神秘主是誰?”
“這是秘密。”
巴莉烏不再多言,拿著水罐跑下去了。
阿曼一個人坐在床上,一會看看裡屋一會看看門口,臉上表情一陣變幻。
第二天,天亮。
從昨夜開始,依文瑞亞就充斥著一股喜慶氣息。人們在街道上懸掛燈籠和旗幟,所有的食鋪酒肆都備好了用於狂歡的食水,等待人們聚集消費。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阿曼王結婚的日子,這是王國初步穩定的標誌,意味著金雀花王朝真正復辟,依文瑞亞就是它的都城。
大清早,不到九點。一群手藝人就開始營業。
他們分別行動,各自找好街角地盤。擺弄起樂器、馬戲,很快吸引來大批無所事事的民眾觀看。
“好!”
人們為精彩的表演歡呼喝彩,同時亦不忘撫摸懷抱的家人。
如果從維恩港隨便提一個路人,把他憑空丟到這裡,他會覺得這一切充滿了荒誕和怪異。
因為大多數人,他們摟抱的動物實在種類繁多。
大到馬匹、角牛、巨象,中等的如白猿、狒狒、巨蜴……小點的有貓狗、猴子、隼雀,甚至還有不少巨化的,猶如人頭大小的昆蟲,簡直堪稱群獸亂舞。
從來沒有哪一座城市是這種氣氛,這一切看起來是如此的突兀,但偏偏所有人都習以為常,仍以對親朋的禮儀對待動物。
突兀又和諧,這就顯得荒誕,顯得詭異。
正常人在這住上幾天是要發瘋的。說不準甚麼時候一覺睡醒,自己也成了動物的一員。
“哪怕是面對邪神的時候,我都沒有如此毛骨悚然。”
走在街道上拉低帽簷,戴倫特小聲和同伴嘀咕。
“也許託雷士是對的,應該用炮火把這裡炸平。”
“他那是極端宗教狂熱,你和他學?”伊森狠狠瞪他一眼,“他們到底是根據甚麼做判斷才讓你和她在一起搭檔?”
“我聽出來了,海德格是在嫉妒我。”
“我說過不許再叫那個名字!”
“我就叫,快來打我。”
伊森氣的耳朵冒煙,他忍不住回頭瞥了眼馬車,正看到簾子動了一下。
“……要不是她在我非揍你不可!”
戴倫特就此逃過一劫。
與此同時,皮埃爾號上,夏依冰正在做戰前動員。
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號,服從一直不是問題。希茨菲爾開船的時候她就和所有水兵切磋過了,她現在在船上的威信僅次於船長,算是水兵們的鐵血教官。
“檢查武器,暫時別把保險開啟。”
“檢查裝備,防彈板挪正,再檢查你們的頭盔扣帶。”
幾十號人全副武裝,隨她一起在餐廳聚集。
氣氛非常嚴肅緊張,特尼則在旁邊看的都有點心癢。
廢物歸廢物,但有哪個男人能擋住這種誘惑?
他不禁生出了“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也許我該要一套裝備上岸玩玩”的想法。
“哦你不行。”
但他才剛站起來,話沒出口就被夏依冰堵死。
“親王殿下的槍法太糟,甚麼時候您能把二十米內的命中率提高到九成,我才考慮帶您行動。”
特尼則黑著臉坐下,不想說話。
九成?
算了吧。
那些槍械真的又重勁兒又大,十米內他都能甩到天上,她這是在要他的命。
“伊瑪爾局長。”
九點二十,賽博特帶著託雷士過來找她。
兩人在下面穿著教士服和修女服,在此基礎上還佩戴了防彈馬甲和鋼盔,各端著一把連發步槍,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
“甚麼事?”夏依冰放下手裡的地圖。
“我……有件事我要跟你彙報一下。”賽博特拉了下白毛教士,強行把他揪到前面。
“就是關於託雷士的現靈問題,你和艾蘇恩應該知道他的底細?”
“知道。”
夏依冰點頭。
託雷士的現靈很怪,是把自己的噩夢釋放出來去汙染別人。
這能力很強也很危險,隨時存在失控的可能。為了防止這種情況發生教團才讓賽博特和他一起組隊,因為她是夢妖,可以在託雷士失控的時候把噩夢吃掉。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次行動為甚麼要帶我們呢?”賽博特問道。
難道不是因為,你們是為數不多和艾蘇恩接觸過,得到她基本信任的人嗎。
夏依冰皺眉。
她知道既然對方這麼問了,那一定是有別的原因。
“託雷士的能力進化了。”賽博特直接揭露謎底,“或者說是惡化也行……原本他失控只能波及一兩人的,現在則是一片區域,足以包括整個碼頭。”
“你的意思是……”
夏依冰愣了半晌,猛地轉頭看託雷士。
“這傢伙可以當炸彈用?”
“說的那麼難聽!”青年立馬怪叫起來,“這叫戰略武器!懂不懂!戰略——”
夏依冰沒說話,她在思考是否可行。
遇到極端情況,比如被包圍,人數落入絕對下風,那就可以激發託雷士的現靈,將附近範圍內所有敵人都捲入噩夢。
而自己人則不受影響:因為他們有夢妖嘛,賽博特可以將波及他們的噩夢吃掉。這樣敵我不分的範圍攻擊就變成了單方面的群體控制。
恢復清醒後端著槍亂掃——那可都是活靶子啊!
可行!
絕對好用!
託雷士很快發現,夏依冰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小孩子的審視和嫌棄,而是像炮兵軍官看到了一門口徑在85mm以上的嶄新野戰炮,就差把口水流出來了。
“我也是有公民權的我警告你……”他忍不住嚥下一口口水,“你得徵得我的同意……否則我可不配合你……”
“艾蘇恩知道嗎?”
夏依冰扭頭問粉毛修女。
“知道,她走之前我跟她說了,她特意叮囑我再告訴你。”
“……”託雷士發現他被無視了。
好吧。
他是戰略武器。
至少戰略武器是很重要的。
……
九點二十五分,簇擁馬車的隊伍停靠在路邊,伊森和戴倫特親自上前拉開車門,扶著一位嬌柔少女從裡面下來。
這少女正是希茨菲爾。
她不是打算和夏依冰分頭行動……這並不划算。
神秘主和夏夜刀鬼,看起來兩人都已具備不俗的武力,但她們要湊到一起才算完全體。
她的神秘和長夏可以相融,把它變成一把凌厲冰刀。冰針環繞冰刀主攻,二者來回切換自如,只要不是邪神級數,尋常魔怪是近不了身。
慶典開始時間已經確定了,是十點半。
一行人偽裝成從外領前來恭賀的貴族,伊森和戴倫特已經商量好,十點的時候去炸彈藥庫。
至於希茨菲爾,她會在十點之前趕到王宮附近等著和登陸部隊會合。但在此之前,她要抓緊時間解決自己的一些私事。
貴族隊伍在此刻的依文瑞亞並不罕見,金雀花王朝復辟是大事,對於那些受夠動亂的小領主來說,他們巴不得有個主心骨能庇護他們。
所以前來恭賀的貴族隊伍非常多,馬路對面還有兩支。
人們對此是見怪不怪了,但即使如此,在希茨菲爾下車的瞬間還是有無數目光被她吸引。
她戴著面紗,穿著在熱帶地區很稀罕的束腰黑裙。這低沉而又陰暗的色調讓她像鴨裙裡的黑天鵝,越發襯托出她嬌柔的身段和婀娜風姿。
距離近的人有幸了,在她提裙下車時露出的一抹黑絲足踝,還有那擠在涼鞋裡的黑絲腳趾,這一切無不讓人心曠神怡,就像在最炎熱的天氣裡飲下冰水。
不自覺的,人們開始朝這邊聚集。水兵偽裝的護衛都攔截不住,希茨菲爾趕緊在護衛下進入酒店。
大門關閉,將那些喧囂攔在外面,希茨菲爾這才鬆了口氣,看向吧檯後面的緊張少女。
“我想。”她摘掉面紗,露出半張精緻容顏,“你就是他們說的葛蘭小姐了。”
“我是……”葛蘭看著她,稍微有點神情恍惚。
漂亮……倒是其次。主要是有一種極其飄渺的怪誕氣質。
真奇怪,明明她的髮絲,她裙子的絲邊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總覺得她身邊飄著一層神秘的霧。
是錯覺嗎?
還是……
心頭凜然,葛蘭不敢怠慢,快速上樓,從上面帶下來一個老年男子。
“這是亞倫先生。”葛蘭介紹道,“他就是送科內瑞爾先生過來的驢車車伕,他們一家都是從南邊逃難來的。”
她已經表現的很謹慎了,那個叫亞倫的老男人簡直是惶恐。
“這……我……哎呀!”
他甚至企圖對少女下跪,因為他知道,能叫利馬酒店的小老闆娘如此恭謹的絕對不是一般人物。而他老亞倫又無權無勢,除了不值錢的尊嚴以外也實在沒甚麼能給的了。
“不需要。”
希茨菲爾出言制止,“這次來是有點私事,我只打算問幾個問題,問完就走。”
她說是這麼說,但這裡其他兩人可不敢信。
對亞倫,一個看起來像公主的少女特地跑到這裡找他問話,他覺得自己肯定是攤上大麻煩了。
對葛蘭,她是被伊森打過預防針的……她很清楚這位少女不是甚麼貴族公主,對方的真實身份是那群薩拉人的首領,專門要自己找亞倫問話不可能沒有潛在原因。
但希茨菲爾好像真的是來閒聊的,她和亞倫找張桌子坐下,問的幾個問題在葛蘭看來都稀鬆平常。
比如“你們在南邊的時候是做甚麼的”。
又比如“那你們出海嗎?我指的是東南海域”。
這和依文瑞亞的困境有關係嗎?
葛蘭簡直聽迷糊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要信了對方的說辭,以為她就是來問私事的。
“我在那邊的時候是漁民哩!”
亞倫的態度非常謙卑,尤其是在少女丟出一隻錢袋,看清裡面全是一片暗金色的時候,他……還有葛蘭,兩個人的呼吸都變粗了。
“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歌利南海,我家一直是漁民,確實有時候要去外海捕魚。”
他做回憶狀,“本來我們是不想去的,但是近海魚少啊!不知道為甚麼少……內陸也不行,淡水裡根本就沒甚麼魚,也不知道內河的魚都跑哪去了!”
這語氣頗有幾分抱怨在裡面,也確實,這很鬱悶。
“那你們有去過艾莎洲嗎。”希茨菲爾輕聲問道。
“沒有,那邊全被灰霧罩著,都說霧裡有怪物,我們是萬萬不敢去的……”
“你沒有去過,有聽說別人去過嗎。”
“這個有!”
亞倫點頭了。
“有些人……好像是那塊領主大人僱傭的班底,他們時不時要嘗試度過峽灣到對岸去。”
“去幹嘛?”
“不知道哩!我們就是底下的泥……大人物不會和我們講的……”
“這樣。”希茨菲爾決定換個問法,“你有旁觀過他們出海嗎?”
“有!”
“有遇到過他們回來嗎?”
“有!”
“他們回得來?”葛蘭忍不住在旁邊插嘴。
在她看來這簡直是找死,哪有沒事幹往灰霧區跑的?
活膩了嗎?
“是能回來的!”老亞倫申辯,“能回來的!雖然十支隊伍要丟掉七八支,但還是有人能回來的!”
“回來的時候,他們的狀態,還有帶的東西有甚麼不同。”
希茨菲爾盯緊他的臉,“能想起來嗎?”
“這……有點太遙遠了……”
老亞倫臉上露出難色。
“我現在都50歲了,那起碼是我17、8歲,三十年前發生的事了……”
希茨菲爾不露聲色,把桌上的錢袋拎起來,讓裡面的東西全灑在桌上。
叮叮噹噹的一片脆響,除了翻飛跳舞的瑟拉金幣,還有七顆閃耀光彩的粉鑽寶石。
這是絕對的珍寶……些許晨曦從窗簾後透出,鑽進石頭裡折射出一片絢麗神光,差點把亞倫和葛蘭眼睛晃瞎。
葛蘭忍不住吞下口水。
她是中間人,按照約定能拿四成。
也就是說如果這灰頭髮的女孩對會面滿意,七顆粉鑽她至少能拿走三顆。
這該死的貪婪……
有那麼瞬間,她在考慮殺人滅口。
“我……我……”
老亞倫打了半天結巴,突然叫道:“我想起來了——”
“他們從那邊帶回來很多東西……”
“甚麼東西?”希茨菲爾逼問。
“雕像!書!石塊!還有一些金屬大件!”
老亞倫語氣非常急促。
“我想起來了……他們說對岸叫歌羅西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