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見到阿曼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除了搜身、沐浴、薰香以外,巴莉烏還要走最後一道工序——當著一群女官的面把她們端上來的液體喝掉。
她知道這是甚麼東西,十有八九是水怪的分身,而且濃度可能比井水還烈。如果是正常人這麼玩那毫無疑問是要被進入體內的水怪控制思維,可要死不死的她是樹人,是得到神聖祈福的古代幽冥果樹的雜交後代。
所以巴莉烏壓根不在乎這是甚麼,看了兩眼就一口悶了。
看到她是如此乾脆,而且飲下“聖水”也成為事實,內殿裡的諸多女官、守衛看向她的眼神這才和善起來,終於肯拿她當自己人看了。
“歡迎你,莉。”侍女長來到巴莉烏身前,用和藹、慈祥、快慰的眼神打量著她。
“你們是為何而來競選這職位,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很遺憾陛下最終沒能選擇你們,但不要灰心,只要留在宮裡就還有希望。”
她是把我當成那種想要進宮撩撥國王的投機主義者了吧……
巴莉烏內心深吸口氣,雖然覺得荒謬,但她幾乎沒有憤怒羞惱之類的情緒。
因為她信任李昂,他們互相信任也互相理解,她知道這種程度的犧牲還不至於損害到自己的名節。
畢竟只是侍女,不是競選上來的婚配物件。
“今晚到明早就由你來侍奉陛下好了。”她不說話,卻被侍女長誤會為害羞,給她的反饋亦是別有深意:“我們都知道陛下是極為自律的人,但也許有機會呢?你可以試試。”
你們平時就是這樣和阿曼相處嗎?
目視這群人嬉笑著退走,把自己一個人留在內殿,巴莉烏嘴角抽搐一下,懷疑阿曼到底是不是被控制了。
這麼多婀娜多姿的女孩子環繞在身側旋轉、招展,每天任憑自己賞玩,好像阿曼忘掉瑪麗也不是甚麼奇怪的事了。
甩掉那些無謂的念頭,巴莉烏轉頭看向內門,拿起一個裝水果的盤子往裡面走。
她付出了犧牲,冒著風險透過了考驗,那麼接下來該收果子了。
走過長廊,根據路牌指引踩著臺階繼續上樓,她終於抵達阿曼的寢宮。
“陛下。”她開口試探,“水果來了……”
果糖的沉澱和日曬有關,受氣候影響,歌利的水果極富盛名。這盤子裡的每一種水果都比薩拉能找到的更胖更大,沒破皮都隱隱散發濃香。
等了一會,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左右觀察確定沒人在附近看守,巴莉烏也不再客氣,索性直接撩開門簾,端著盤子進入室內。
這就是他住的地方了……
入目所及是一張掛著布幔的大床,布幔上方的牆壁上掛著一張弓,四周角落除了傢俱意外還擺著鎧甲和武器架,有人正在床墊上呼呼大睡。
把果盤放到桌子上,巴莉烏在屋內掃視一圈,先是盯著裡屋的門簾凝視一會,然後一點點的……把目光放到那水罐上。
真是精彩……
她扯動嘴角。
怪不得不要任何守衛。
但有些事是要確認的,她估計自己正處於對方監視之下,拿起一隻飽滿的紅桃走進床鋪,伸手去晃床上的人。
“陛下……”
“陛下!”
這舉動契合她的身份,如果她真的是一個企圖用這種方式實現階層躍遷的女人,那這就是她該做的事。
不這麼做,反而會引起敵人懷疑。
“唔……”床上的男人是趴著睡的,被她晃了兩下感覺不舒服,迷迷糊糊翻了個身。
果然是他!
這讓巴莉烏看清了他的面容,確定是阿曼了……至少這傢伙還好好活著!
“陛下!”她繼續晃人,打算把他弄醒,兩邊互相對一下詞。
阿曼是認識她的,他們在鐵軌上曾並肩作戰。為了防止阿曼甦醒後看到她表情露陷,巴莉烏裝作巧合的用肩膀擋住水罐視線。
結果阿曼沒醒,她反倒升起一股強烈警兆。
“什……”
腥風撲面,巴莉烏僅僅來得及半轉過身子,抬手在面前稍作遮擋,一股巨力便突兀襲來,好似一臺火車頭將她撞飛出去。
哐!
她的身子憑空飛出四五米遠,砸翻了一個盔甲架子。
“呃……”
沒事倒是沒事……畢竟她不是人類,身體由高密度的蔓藤組織匯聚而成,撞這一下算小意思。
但她還是裝出一副身受重傷的樣子,換誰來看都覺得她起碼斷了一邊的肋骨。
襲擊沒有因此中止,巴莉烏隱約用餘光看到一個黑漆漆的東西快速逼近,再抬起頭,她看清那是一隻無比巨大的猙獰蜘蛛。
它都有一輛小貨車大了,黑漆漆的甲殼反射著幽光,尖銳的口器對她嘶鳴,眼看就要伏身咬下。
“別這樣!別——!”
床上傳來呵斥聲,巨蛛的動作因此暫停。
“可以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我不喜歡這樣——別吃人了!”
巨蛛一點點往後蜷縮身體,把床鋪露出來,巴莉烏這才看到阿曼醒了。
看到她的時候,他的瞳孔有些微收縮。但他掩飾的非常好,很快覆蓋上一絲疑惑。
那是巴莉烏?
樹人族的小姑娘……該死,她怎麼會在這個地方……
頭很痛,但阿曼心裡卻在狂喜,因為這是最近以來的第一次,他不是被噩夢驚醒。
似乎是打斷了某種儀式程序,他的頭腦越來越清醒,那些模糊的、被遺忘的記憶正在復甦……他好像都想起來了!
“瑪麗……”
晃晃腦袋,他鬼使神差的看向巨蛛。
“你是……瑪麗?”
他甚麼都不知道,並不清楚發生了甚麼,但他就是有一種感覺,而且失去控制的喊出來了。
巨蛛的反應極其劇烈,它抽搐著身體,似乎在搖頭,男人的眼神對它來說彷彿是利刃,它抵擋不住,一點點退到裡屋門口,把身體蜷縮收了回去。
“這是怎麼回事。”阿曼憤怒轉向巴莉烏,“她怎麼會……這是你們乾的?”
巴莉烏人麻了。
我怎麼知道?
我沒辦法回答你啊,阿曼王……
就在兩邊僵住的關口,那水罐動了。
一道透明水流從罐口竄出,落地凝聚成人型輪廓。
它現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阿曼甩出一粒水滴,正好飛進他張開的嘴裡。
“你……”
阿曼瞪圓眼睛抽搐一下,兩眼一翻又倒下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希望下次你別打擾他了。”水人扭頭看向牆邊,“你同樣有我的贈與,不涉及你的精神領域消耗速度是很慢的……它能加速氣血恢復,你應該可以站起來了。”
它說“應該”……
巴莉烏心裡一跳。
說明它沒法精確感應被服下的分身……
她順勢爬起來,裝出一副戰戰慄慄的樣子:“這……感謝大人……”
水人沒說話,空氣像死了一般安靜。
巴莉烏一直低垂腦門,直到看見一雙水流構成的腳站到面前。
“你居然是難得的‘清醒者’……你不問問我是誰嗎?”
“這……大人想告訴我的話自然會說……”
“你不錯。”這回答讓水人非常滿意,她顯然沒有興趣瞭解巴莉烏的底細,只是吩咐她:“那水罐裡的水要烤乾了。今晚12點之前去打水補充,然後從12點開始,每隔一小時給他喂一次水。”
“是……”
答完之後又等半天,巴莉烏等不到水人反應。
抬一下頭,它不見了。
水罐的位置偏了點,是回去了嗎?
大致如此……
伸手抹掉頭上的細汗,回想經歷,巴莉烏方才察覺自己是從鬼門關逃回命來。
沉眠不醒的國王……隱藏內室的蛛怪……還有在旁監視的水罐水怪……這玩意才是致命威脅!
環環相扣,尋常人踏錯一步也得死上十次,她居然從這詭譎的交錯中合格通關了,沒有被懷疑侍女身份。
不得不說既有她合理應對的功勞,也有一點運氣因素。
緩過勁來,巴莉烏開始分析情況。
首先,這怪物並不在意我是誰,可能是確定我喝下它分身的緣故,它覺得我翻不起浪。
但它無法仔細感應被人喝下的分身,否則那些水早被我消化吸收了,它沒有理由不懷疑我。
然後……
她看向床上又開始昏睡的阿曼。
它剛才的反應像在救險,所以睡眠其實是控制的手段……提前醒來會導致控制失效?
一定如此,因為她剛才聽見阿曼喊瑪麗了,這說明他之前都不知道,瑪麗變成了那頭蛛怪……
想到這一點,再想到那蛛怪醜陋的樣子,巴莉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
入夜,巴莉烏等到晚上九點,躡手躡腳的去檢視水罐。
罐子裡的水已經幹了。
歌利白天的溫度在40°左右,哪怕是傍晚也有35°。罐子就這樣擺在窗邊,水汽蒸發的速率很快。
巴莉烏想不明白這點,因為這道理水怪不可能不清楚,那它何不把罐子放在陰涼處呢?
除非它得看著天?
天上有甚麼東西好看?
想不清楚,那索性不想了。
她並沒有按照水怪的吩咐下樓打水,而是又跑到窗邊去晃阿曼。
她在賭。
賭這是水怪控制寢宮的真空期,她要爭取點時間告訴阿曼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