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李昂直接被狼嚎驚醒。
他揉著眼睛,走出埃登-埃弗雷給他安排的房間,對門口的侍女問道:“你們平時就在這種環境睡覺?”
侍女被他問懵了,張了張嘴,抓在裙襬上的手驟然抓緊,一副十分驚慌的模樣。
“這很正常,我的朋友。”一個聲音在樓道口傳來。李昂和侍女轉頭去看,正是埃登-埃弗雷——號角商盟這次派遣來歌利做生意的船隊負責人,身處依文瑞亞薩拉人明面的領袖。
此人今年41歲,身材保養的非常不錯,超過180公分的身高搭配寬闊的肩膀和腰也不顯得短粗,一套單薄的軍官制服幾乎是繃在他身上,讓人一眼看出他經常有鍛鍊身體。
“你也知道這城裡的詛咒情況,那些變成動物的東西……我的意思是其中有狼。”
一言道破狼嚎的真相,埃登拉著戴倫特下樓,一邊走一邊道:“我也睡不著,介意陪我去散步嗎?”
“一點也不。”李昂巴不得能多和他拉近關係。
就是在走的時候,誰也沒發覺他隱約朝那名侍女瞥了一眼,用的還是餘光,連一直盯著他們的侍女本人都沒發現。
確認侍女在看這邊,李昂直接伸手攬住埃登的肩膀,樓道里很快傳來兩人的低笑:“是麼?原來歌利人這麼髒,要等那麼久才洗一次澡……”
薩拉人過去也是不洗澡的,正是因為洗澡頻率低,需要掩蓋身上的異味,香水文化才能得到迅猛發展。這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洗,而是舊時代的發展程度低,水費遠比現在昂貴。
越來越多的研究和範例證明不洗澡可能產生包括疫病傳播在內的多種危害,嚴重點甚至關係到邪祟詛咒。因此王室其實並不擔心讓治下的百姓愛上洗澡,困擾他們的一直以來都是各地懸殊的水費成本。
無論是運輸成本還是能源成本,那都是錢。過去的薩拉連維恩港一座城市都喂不飽,經常還要全城大停電,自然沒辦法扭轉這一陋習。
但現在不同了,交流電的普及為薩拉節省下來大筆資源,他們已經有能力將多餘的資源投入到衛生防治和基礎民生中去。現在的薩拉人洗澡頻率相比以前已經大大改善,越來越多人有自來水用。
然而這一切很遺憾的和歌利絕緣。
歌利是個次大陸(也有學者稱半大陸的),它比薩拉的板塊要小太多,但又比大部分島嶼大上太多。
它的邊界在地圖呈現出四角狀,不太規則,相對一般大陸而言並沒有多少平原地界,反倒是山川多,高原多,而且很詭異的和艾莎洲一樣處於熱帶氣候。
通常來說山川高原和熱帶是矛盾的,想要產生這種情況那只有一種可能,即歌利大陸在很久之前不是這樣的,它不在熱帶,是那場席捲天地的災難將它擊沉,導致它原本應該具備的廣袤平原沉入海底,只有海拔較高的這些地型還露在上面。
再加上板塊位移,它便被推進到這個位置——一個非常尷尬的位置。
往南看是一望無際的灰霧海,往西看是傳說中最最可怕的風暴海,往東和失落的大陸艾莎洲只有峽灣之隔,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北……和薩拉人交易來掙扎求生。
歌利的氣候決定了這裡很適合種植作物,隨著時間推移一些山川被磨平,地圖被開墾,變成天然的、半人工的平地種植園,每年都有大量船隻在依文瑞亞港口匯聚,滿載香料和菸草前往南辛澤或者薩拉東部的其他港口,回歸時又帶著滿船的陶器、機械製品、精美的皮衣、大量肉食……每支船隊都能賺的盆滿缽滿。
但不包括水。
歌利不缺水,理論上海邊的城市都不會缺水。他們只是缺乏成體系的淡水轉化技術和成規模的工業工廠。即使如此它的地下仍然有許多淡水貯存,也不需要鑽的多深,幾十米就能打出水來。
這裡的井文化算是一絕,李昂瞭解的時候亦深深感嘆過歌利人所具備的智慧。
比如連渠井,透過在地下鑽挖相連的通道將較遠處的地下水引入井道,讓其自然流淌到聚居地附近,解決長途跋涉取水的困境,直接能把遠水變成身邊的近水。
聽上去是很簡單的事,但其中的門道很多。比如在那個時期歌利人並沒有太多精密的儀器,地下作業的工人如何確保挖出來的通道呈一條直線?
答案是對影法——施工的時候在身後正中擺放油燈,一直對著影子開鑿便不至出錯。
所以歌利不缺水,雖然人民取水要錢,但那點花費相較於水資源在熱帶的珍貴……總之李昂不認為這是一種“剝削”。
有這些認知做背景,他自然很驚奇歌利人居然不愛洗澡。
“你知道西南特人吧?”埃登帶他來到公館的後院,在這裡一邊散步一邊閒聊,“西南特人擁有黝黑的面板,他們的外觀和野人類似所以一度受到歧視,這些你在薩拉沒少看吧?”
“這很常見。”李昂點頭。
他差不多也算名門出身,見多識廣,底層互相的衝突矛盾可太常見了。
別的不說,安全域性內部就有好些西南特人,連在內部都止不住被歧視,更別說認知水平更低的老百姓了。
“我可以擔保這種情況在歌利沒有。”埃登說道,“因為這裡以黑為美。”
“?”李昂愣了下,隨後很快反應過來:“是——因為某種玄奇心理?”
西南特人黑歸黑,人家黑也是有好處的。他們對邪祟詛咒的抗性極高。
這不是謠傳,是多次在內部證實過的東西。而歌利不像薩拉有那麼多械陽石刻能淡化夢魘詛咒,加上又正好身處熱帶,對這裡生活的人們來說,最省力的方法就是把自己曬的和西南特人一樣黑,看能不能獲得一丁點邪祟抗性。
“玄奇心理嗎?哈哈哈哈!”埃登先是發愣,然後被他的形容逗的大笑起來。
“你說的對,是玄奇心理。”他大聲說道,“西南特人有那種能力是因為他們曾被神火炙烤!那可是神火!神火!這些人跑來湊甚麼熱鬧?”
“就算他們能曬出一模一樣的黑面板,他們也沒有那份能力!因為他們的位格不正!再怎麼求取也是徒勞!”
“……”李昂歪著嘴,半眯眼睛盯著他的臉,一時半會沒搞懂他在影射甚麼。
他必然是在影射甚麼,否則無法解釋一個正常人會半夜不睡覺跑來找他,要去散甚麼步,無緣無故聊這些東西。
他白天才剛和埃登-埃弗雷商討完接下來的搶婚計劃,對方答應了要全力配合自己——屆時會由在公館的薩拉人掀起騷亂,先一步分散王宮那邊的注意力,然後皮埃爾號就可以趁虛而入,在西海岸上浮劫走阿曼。
他能理解對方因此緊張的睡不著覺,但他幹嘛找我說這個?
除非他在類比。
想起那個怪異的侍女,李昂逐漸回過味來。
西南特人自己都搞不懂邪祟抗性是怎麼來的,也搞不懂神火到底是甚麼火……正常人想複製奇蹟當然不可能。
他是在告訴我‘不可能’嗎?
計劃一定會失敗?
但他偏偏不好直說,唔……這意味著不管計劃的前景如何,公館內部並不安全,可能會有敵人的眼線,我的位置已暴露了……
瞬息之間,李昂已經堪透局勢。
埃登的表現和白天時差別巨大,說明那些人剛找到他不久,甚至有可能他是被逼迫來的。
所以散步是假,他們的目的是把我從公館建築裡帶出來。
防止動手的時候動靜太大……會驚動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