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
漫長的敘述時間告一段落,夏依冰晃動高馬尾,半蹙眉頭的猜測:“這罐子裡的東西原先是人,他叫阿萊西亞-貝倫庫魯德?”
“應當如此。”希茨菲爾稍微側過身體,把雙腿放到桌沿外面,“裡面的液體不是它的全部……這是我們早就猜到的,這份記憶也不完整,後面應該還有很多更關鍵的。”
“比如呢?”
“比如它是怎麼變成這副形態的。”希茨菲爾道,“從回溯得到的資訊來看,它‘天賦異稟’,天生擁有靠吃來獲得力量的能力,你不覺得這很不尋常嗎?它的身份就有問題!”
“按照資訊推論,它可以吃掉雨雲,吃掉血骨樹林,吃掉它原先的族人,那後續再去吃掉血河也是有可能的。”夏依冰點頭,“這是不正常。”
倒不是說這件事本身詭異到那個程度——並不是這樣,灰霧籠罩的世界裡發生甚麼都不稀奇,她的心已經夠堅韌了,不至於為此大驚小怪。
但那是有前提的,比如一個怪物的誕生過程,它可能原先是人,是普通人,是正常人,他是被邪神蠱惑、腐蝕才逐漸拋棄人類的身份。
夏依冰能接受的是這種發展,而不是說隨便一個嬰孩,他正常長大,甚麼蠱惑也沒有受甚麼腐化也沒發生,天生就帶有那種詭異。
那就真的太不正常了……裡面的資訊深挖下去可能會非常恐怖。
比如說,阿萊西亞既然擁有這樣的天賦,那他的父母不可能是尋常人類。
有沒有可能他一開始就不是人呢?
或許他是魔怪的孩子,故意被捏成那個樣子混入人類村落,而操控這一切的人顯然早就給他鋪平了道路,無論是血河之主的預言還是血骨樹林的效忠,這條晉升路幾乎沒有任何曲折。
至於再深一點的,夏依冰自己也不敢想了。一個是她覺得不太可能,還有就是她不希望,這麼早就要再次面對一尊邪神。
“腐血神國的情況比我們想象中要複雜的多。”希茨菲爾卻打算要直面這份困難,她晃悠著小腿,給女人把所有可能都羅列出來。
“你發現沒有?它們內部可能並非統一。”
“人王……血獸……屠血人族……血河人族……還有阿萊西亞那種天生的‘異種’。這說明不光是兩大神國在競爭,就算單一神國的內部也有很多不同的聲音。”
“也許吧。”夏依冰嗯了一聲,態度有那麼點心不在焉。
她不擅長做戰略上的謀劃,儘管她在這方面的能力算不上弱,但那要看是和誰去對比。
她不是沒有像希茨菲爾這樣抽絲剝繭,一層層查詢線索的能力,只是童年經歷給她留下的陰影太深刻,導致她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還是更信任自己手裡的武器。
能在最短時間內查到兇手是誰當然有用,但夏依冰認為更有用的是隨時掌握捏死兇手的絕對武力。
否則很可能發生查到真兇也打不過的尷尬情況,她絕對絕對不希望這種情況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希茨菲爾現在想著去剖析未來的每一種可能,她卻覺得——反正現在最要緊的任務是營救阿曼,縱使有要考慮對抗的敵人那應該是阿萊西亞,應該等解決完這些事情再去想遙遠的艾莎大陸。
當然,還有別的原因。
“血骨樹好像提過一個概念,叫‘超脫’。”希茨菲爾並未發現她的異樣,雙眼看著虛空仍在解析,“它們說那片土地是‘腐爛之地’,那裡一樣有永夜的規律,但卻依然有人類生存,而且超凡的規則和我們認知中的完全不同。”
“嗯。”夏依冰又嗯了一聲,雙眼死死盯著少女垂在半空的腿腳。
希茨菲爾的衣櫃裡就沒有長度高過小腿的裙子,正常狀態下保持站立,以夏依冰的身高,距離近點真的是甚麼東西都看不到,想要偶爾欣賞被細膩絲襪包裹的足踝都得稍微拉遠距離。
但如果坐姿就不一樣,那長裙的裙襬會被自然拉高,兩截小腿會被露出來不少。
有一件事夏依冰自認是最有發言權的,那就是希茨菲爾的健康問題,她敢摸著自己的良心起誓,艾蘇恩確實比過去重了。
這個重是褒義詞,實際上在多數人眼裡少女依然太過瘦弱——她的骨相未變,肩膀還是那個寬度,手腕也還是那麼窄細,平日裡又穿著遮掩身形的長裙,一般人肯定看不出區別。
但夏依冰——別說這段時間了,她們早就一起生活過,哪怕最早那段時間並沒有親密到當下這種程度,最起碼的,對方身上是甚麼情況,哪個地方肉多哪個地方肉少是很清楚的。
在女人印象中,少女的身段比例非常完美,屬於在她這個身高範圍內最完美的那種體型。
但還是,怎麼說呢……看看她最初那一頭枯槁的灰髮就知道了,她當時嚴重缺乏營養。
這導致希茨菲爾在穿衣服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但在偶爾需要她脫光衣服,給她夏依冰當素描模特的時候,還是能看出來有些部位,因為營養不足的緣故缺乏弧線。
可一個人——倘若她在嚴重缺乏營養的時候都能保證最起碼把弧線發育起來,那麼當她擺脫桎梏,可以真正把從外界汲取的大部分養料供養給身體,她會有多麼驚人的變化?
自從少女來到維恩,被夏依冰拖著一起過丟人日子,她倆幾乎就沒分開睡過。
夏依冰天天不是拿她當抱枕就是被她當抱枕,關於抱起來、摸起來、按下去的那份手感,真的沒有人比她更懂。
簡單來說就是:不該長肉的地方沒怎麼變,但該長肉的地方更圓潤了。
尤其是用來坐板凳的部位,嗯……原先其實就很不錯,但現在,夏依冰有時洗完澡自己背過身去照鏡子,覺得忽略大小上的絕對值,僅從雙方的比例評判,自己比不上希茨菲爾。
這同樣反饋到她身體的方方面面。
比如腿腳,那小腿肚子的弧線更潤。吊著拖鞋的腳掌看上去也更有肉感。
有點可惜……
夏依冰突然覺得命運不公。
都說朝夕相處,一個人的慢慢改變會在潛移默化中被忽略掉。然而夏依冰實在是太喜歡她,喜歡到她的每一分變化剛醞釀開來,她都是第一個察覺到的。
這種健康層面的提升是全方位的,不止包括在身形曲線上,同樣能反饋給精神面貌。
希茨菲爾只是習慣性的用垂落的髮絲遮住小半張臉,所以伊森他們還沒能發現,她比一年以前又好看了些。
她都已經過了發育期了,依然有這樣明顯的變化。倘若一開始就沒有那隻眼睛和她爭搶營養,她豈不是還要漂亮的多?
她可能會和我一樣高,而且各個方面都遠勝於我了。
所以說……我配得上嗎?
現在的軀殼不過是命運對她的嫉妒和約束,正是因為這份苦難我才有幸能親吻她。
倘若她能健康順利的長大成人,我們可能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她未必會走上這條路,也壓根不會拿正眼看我。
別問——問就是職業病。
眾所周知影獅探員沒有正常人,不是偏執狂就是精神病,少數幾個看起來正常的是被害妄想症和火力不足恐懼症。夏依冰對外表現是很正常,那是因為她的執念已經轉移了,從早年的噩夢轉移給了希茨菲爾。
只有當牽扯到希茨菲爾,牽扯到和她的感情關係的時候,她的內心才會出現波動。再加上所有歷史證據都表明她乾的是一個暴斃可能遠大於安全退休的職業,她當然忍不住老是患得患失。
“就比如他們好像從來都是不做夢的……夏?”
希茨菲爾說到這裡,終於意識到某人情況不對勁了。
夏依冰的表情不能說陰鬱吧,因為陰鬱是遠不足形容這張臉的。非要用文字表達她會形容為“下雨天被遺棄在路邊的邋遢小貓”,一副眉眼低垂,兩眼無神,完全失魂落魄的樣子。
甚麼情況?
(°wΦ;)?
希茨菲爾莫名其妙。
她不理解,這不是在談正經事嗎?夏是怎麼自己給自己找到難受去體驗的?
難道說……鷗錦城?
她想起了鷗錦城?覺得鷗錦城可能關係到她慘死的家人?
把剛才說的話回憶並丟回腦袋過了兩遍,希茨菲爾仍然搞不懂夏依冰是怎麼聯想到鷗錦城的。
不過現在顯然甚麼鷗錦城甚麼神國都不重要,她幾乎沒有甚麼猶豫,下半身維持坐在桌沿的狀態,兩隻胳膊伸展出去,把丟了魂的女人拉扯過來。
夏依冰眼神微微波動。
她注意到了——剛才說分析的時候,希茨菲爾的腳趾是翹著的。
天氣熱,兩人穿襪子的情況也都是薄襪。所以哪怕室內光照不算充足,她依然能透過絲襪看到一些淺淺的肉色。
記得很清楚:艾蘇恩在解析情報的時候臉上表情總是十分嚴肅,看上去非常沉穩可靠。
但她的腳在這個時候卻截然相反,腳趾會時不時翹起來扭動,完全出賣了主人內心有多興奮。
而現在,少女又故作成熟的把自己拉到懷裡安慰。
女人並未做任何抗拒,她很好的收斂起情緒,偽裝成像是真正難過的模樣,一邊把半個腦袋靠在那團柔軟上,一邊死死盯著對方時不時翹起的足尖。
艾蘇恩的腳趾又不一樣了……
剛才她板著臉解說的時候腳趾會興奮的翹起來攢動,但現在,她表面上一副成熟可靠要安慰我的架勢,兩隻腳的十根腳趾卻蜷縮在一起……
這說明甚麼?
說明她內心其實非常緊張!
作為影獅頭子,而且是從數百位小隊長裡直線提拔的特例,夏依冰的刑偵基本功其實相當過硬。她立刻意識到這屬於“心理閱讀術”的延伸,是它的分支——“動作語言”。
心跳加速,女人感覺全身血液都在往腦子裡湧。
這和親密時候的感覺還不一樣,那時候確實她也很動心,但這不是一種感覺——不像現在這樣,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可以掌控住少女。
其實有些時候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有病。
那種飢渴超越了慾望,更像是一個溺水者渴求唯一的稻草,一個在深淵裡沉淪25年的人渴望一道救贖的光。
如果說過去25年的人生都是噩夢,是在噩夢和現實中不斷徘徊的行屍走肉,那後來的相遇就是重生。
她戒不掉這種感覺,儘管從一開始,哪怕只是有一丁點苗頭的時候她就已經發現,並要提前自我隔絕,一次一次的提醒自己這是不對的不道德的,但她就是忍不住,也做不到。
太美妙,也太夢幻了。
她當然知道,也看得出來,身邊有些人其實早已發現兩人之間是甚麼關係畢竟她們住在一起的時間段太過密集。
他們肯定會以為,堂堂伊瑪爾局長,哪怕是在這種關係裡,她扮演的肯定也是那個侵略性更加強盛的角色。
事實卻是如此,但這遠不足以解構這段關係的內在。
夏依冰知道,自己才是更在乎的那方。
不管她在某些方面表達的再怎麼主動,再怎麼強勢,在內心的情感上,她都屬於依靠者。
與其說少女是被她脅迫著沉淪進去,還不如說那是一種憐憫,是對她粗暴發洩的縱容。
她怎麼能不患得患失?
巴蒂維爾福談不上健康,但正常怎麼也還有10年好活。
他的前任上臺5年後就死於暗殺,前任的前任只在這個職務上幹了65天,五十年內這個位置的平均任期還不到7年。
她憑甚麼保證自己是例外?
所以她還是有一種情感在壓抑的。
很深,很隱晦,輕易不敢給對方知道。
那是屬於人性的暗面,是貪婪等慾念的聚合體,是被現實催生出來的掌控欲。
只不過這題太難。
艾蘇恩-希茨菲爾和任何女孩都不一樣,她看的那些書除了偶爾能逗對方一樂以外沒甚麼卵用,根源層面解不了渴。
她太有主見,心思太難猜。越是情況危急的時候她越是表現的比這邊可靠,她冷靜、睿智、沉穩、老練。
有時候夏依冰會感到矛盾——怎麼襯托的像是我變成純粹的女性角色,艾蘇恩的肩膀怎會那般可靠?
這是矛盾。
掌控欲對上理性之壁。
也是螺旋。
越是挫敗,執念越深。
正是在這種隱匿起來的心態和背景下,叫夏依冰發現了一處破綻。
只從表面完全讀不懂的東西,似乎可以透過觀察艾蘇恩的腳趾動向得到真相。
當她興奮的時候她會扭動腳趾。
當她緊張的時候她會把腳趾蜷縮收起。
那當她憤怒的時候呢?
當她……那啥的時候呢?
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覺止不住的從心底湧出,讓女人體表溫度不斷升高,眼神中亦在醞釀危險風暴。
直觀效果就是希茨菲爾頭皮炸了一下,突然覺得後背發涼。
她迅速回頭看了眼水罐。
裡面的白煙已經飄的差不多了,從斜上方可以看到乾涸的底部。
不管它之前有甚麼能耐,它都已經被耗盡了,不可能再興風作浪。
不是這東西……
希茨菲爾鬆了口氣。
她沒注意到,自己這一系列情緒變動全部體現在腳掌腳趾的變化上,而且被夏依冰盡收眼底。
原來如此。
女人眼神變得極為深邃。
緊張和恐懼類似,都是把腳趾蜷縮起來,只不過緊張的時候拇指會時不時翹起來一點,恐懼的時候是全部收縮……
彎起嘴唇,露出一個肆意的笑容。
這可太好玩了。
遠比甚麼小說、玩具都有趣的多。
希茨菲爾一回頭就對上她這副表情,驚嚇之餘更是懵懂。
Σ(0wΦ;)!?
甚麼情況?
怎麼突然好好的變成這個樣子……
難道我猜錯了?夏不是想到家人需要安慰?
“我沒事。”
夏依冰這才收斂情緒,話鋒一轉,強行帶回之前的話題。
“繼續吧,艾蘇恩,我來談談我的理解。”
“嗯……嗯……”
希茨菲爾木然點頭。
情緒變換的太快,話題跳轉的太快,來回切換毫無邏輯而且莫名其妙,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夏依冰為甚麼會有這樣的變化。
但女人已經很愉悅的在分析了。
“我覺得這正對應了依文瑞亞的動物詛咒。”她說。
“腐血神國的人類不做夢,而是飽受其他力量的困擾。將這種手段抽取並延伸出來,可能就是依文瑞亞的詛咒原型。”
“是這樣沒錯……”
“那怪物肯定是阿萊西亞——至少是他的一部分,他應該已經成為了血河之主,而且掌握了幾乎整個腐血神國。”
“很對……”
兩人在這裡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看起來正常,但希茨菲爾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她不清楚自己為數不多的弱點已經被發現了。
獵人並不打算當場攤牌,而是要用時間去驗證。
看能不能徹底的,從根源層面把她吃幹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