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阿萊西亞,阿萊西亞-貝倫庫魯德。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誰,我的養父告訴我,我是被裝在一隻搖籃裡,順著綿長的血肉長河漂流而來。當時有無數血骨樹對正在森林中的他開口說話,它們喊道:“貝倫庫魯德!貝倫庫魯德!快回家!血河給你送孩子來啦!”
老貝倫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是個樵夫,是個拾枝者,依靠蒐集血骨樹褪下的骸骨生活。這種骨頭質地堅硬拿到市面上可以加工成各種用品,包括但不限於髮飾、餐具、甲冑和武器。因為不掌握這種材料的加工手藝老貝倫只能賺這條渠道最底層的那丁點錢,這注定他這輩子都很難討到老婆,所以可想而知,他會有多麼重視這件事情。
他對血骨樹們脫帽執意,對它們欠身、鞠躬,嘴裡不斷說著感謝的話。那些樹兒也很講禮貌,繼續說道:“快回去吧貝倫庫魯德!你的孩子將來會成為血河之主!”
這是做夢嗎?或許是的……我,阿萊西亞-貝倫庫魯德在那一天被一位樵夫從搖籃裡取出,他以血河的名字“阿萊西亞”為我命名,宣誓要讓我成為血河之王。
在我很小很小,還不怎麼記事的時候,我並不理解做到這一點有多困難。我知道血河……村子裡可供娛樂的東西著實不多,我不願意和那些皮孩子一樣去欺負老的走不動的血骨樹們,也不願意和大人們一起研究怎麼追隨血骨樹林的旅行方向,我便有事無事都坐在河邊發呆,看著眼前的血河,幻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支配這猩紅的東西。
血河自然是紅色的,這是一條蜿蜒大河。村子裡沒人知道它從哪裡來,只知道它很寬很長。有人順著血河的彎彎一直往北走七天都尋不到頭,那第七天便暗了下來,他們都覺得那是神罰,從此便立下一個規矩——所有離開村子的跋涉行為都只能限定在六天之內,否則就會脫離血河的庇護,成為那些血獸的獵物。
我確實——當我還處在那個階段的時候,我並不知道我經歷的一切是不正常的。我以為萬物有靈,就像樹會說話,動物會說話,血獸會說話,就連本該沒有生命的風、水、雨、雲都會說話。
正因為如此,當我面前的血紅河水,那裡突然激起一個浪頭,凸顯出一張模糊不坎的面容時我並不吃驚,因為我不但聽說過還曾遠遠見過。
那是在村長對血河祭祀的時候,只有那時候這副面孔才會出現。
“你在憂愁甚麼呢?阿萊西亞?”這張臉問我,嘴裡發出嘩嘩的聲音。
“你真奇怪,阿萊西亞。”我反問它,“這分明是你的名字,至高無上的血河居然能容忍卑賤的血食和自己同名……你現在甚至還要來安慰我!”
“阿萊西亞可不是我的名字,真要說,我的名字就是血河而已。”
血水人臉蠕動著五官,在晃動著……我一直盯著它深邃的眼眶,那裡面甚麼都沒有,它是貨真價實的魔神、魔怪。
“你承載了古老的傳說,阿萊西亞。”它繼續說道,“有人預言過,倘若有一名嬰孩被丟入我的身體,在我不加干涉的情況下能漂浮到這片村子獲救,那他就有資格繼承這個名字,並在將來統御我征服整個神國。”
“那我應該怎麼做呢?”
“風會告訴你。”人臉蠕動道,“雨會告訴你,雲會告訴你。你不要讓自己和平庸者一樣,你是註定要成為超凡的人。”
超凡——我敏銳注意到一個新詞。
這指的應該是那些,具備特殊力量的人?我並不清楚……我的養父老貝倫在趕集賣貨時會前往附近一座叫“鏈枷”的城鎮。那裡距離村子正好六天距離,不多不少,他是曾經跟我提過,鏈枷鎮上有很多身手不凡的人,“比村子裡最強壯的拾枝者還要厲害得多”。
這件事過後,我很快回家,並將血河阿萊西亞告訴我的話對父親說了。他看起來非常高興,把我舉起來,放到天上,開心笑道:“這是血河的保佑!預言註定你要成血河之主!”
“血河之主是甚麼?”我問,“要如何成為血河之主?成為血河之主又有甚麼好處?可以給阿爸拾來更多枝嘛?”
“喔……你非要我說出甚麼門道的話,我也不行哩。”他抱著我在門口坐下,看向天空中懸掛的紅光肉瘤,“我們依梵村依靠血河生活,因為血骨樹林只會順著血河的方向做來回遷移,我們跟在後面撿那些神聖者褪下的骨,這是神主對我們的恩賜。”
“但是呢,像我們這樣的,依賴血河討生活的村子,在蜿蜒的河道邊還有許多……他們有些和我們一樣只能做些拾枝的活,還有些更強,可以組織起來,獵殺在附近遊離的血獸。”
“是指那些霧中的東西?”我很驚訝,因為我確實聽到過,在那霧氣中曾經有怪異的嘯叫傳來,於是我追問:“是因為我們靠近血河……那些怪物才不敢來嗎?”
“是的呢~”他把我抱近又親了一口,“阿萊西亞真聰明~”
“我看到只有血河附近才沒有霧氣瀰漫,我們追隨血河就是這個原因?”
“是的……”說到這裡,阿爸嘆氣:“因為我們太弱,弱到離開河岸就一定會死。只有像現在這樣聚集起來,一群弱小者聚整合村落才有一些存活的希望。”
“那鏈枷鎮怎麼就不怕呢?”
“喔?鏈枷鎮的大人們可以靠雙手獵殺血獸呢,在一些強大的屠血者眼裡,那些怪物不過是他們晉升的材料,所以他們當然不怕,也敢生活在灰霧裡。”
“那血河之主比最強大的屠血者如何?”
“我不清楚。但想來應該是血河之主比較厲害。”
這番對話後,我便對從他身上得到甚麼有用資訊不抱希望了,顯然父親自己也一知半解,依梵村對我,對父親展現的微薄善意不過是出於一則預言。
我繼續生活,迴圈著生長這一無聊的過程。但我實在厭煩了,我總覺得我的思想——我的靈魂並不匹配我現在的肉體,我渴望長大,但我沒有辦法控制時間。
有一天夜裡颳起了風。
起風的時候,村子裡是不敢有人的。人們要躲到屋子裡,地道里,等待被風吹來的灰霧散去才肯出頭。我父親自然也帶著我躲入家中,還叮囑我——無論聽到甚麼動靜都不可以回答。
“咚咚咚!”
他話音剛落,門便響了。
敲門聲很輕,又很急迫。聽上去像是一個極端瘦弱虛弱的老婦人,她在外面艱難開口:“有人嗎……行行好,施捨老婆子點吃的吧……”
我剛要回答,父親便捂住我的嘴巴。我抬頭看他,發現他臉色蒼白嘴唇顫抖,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門板,只是不住在對我搖頭。
我猜到外面的東西應該不是人了。確實有說法,一些血獸會以這種方式誘騙村民開門,一旦有人真這樣做了,房子裡的所有人都將被吃掉。
血獸畢竟是有智慧的……會說話便意味著有智慧,它們當然可以這樣做。這也是為數不多它們敢直接闖入村子的時候。
父親抱著我守了一夜,門外的東西便敲了一夜的門。
我不理解它為何不去騷擾別人,好似偏偏認定了我們家,嗓子喊啞了都不願放棄。
“開門~~~”
天快亮了,它逐漸在失去耐心,暴露出原本的淒厲嗓音。
“我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開門……開門啊~~~~”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門的聲音越來越大,父親驚醒,拿起一把骨刀攥在手裡。
門板晃動的越發劇烈,很多碎肉碎骨的屑屑從縫隙脫落,隱約能看到外面有甚麼東西在動。
“去吧!去!”
正當我們都以為門板會被暴力撞碎,自己會被怪物吃掉的時候,外面又傳來新的動靜。
呼呼的,尖嘯的。
“去!”
那個聲音在外盤旋,似乎伴隨著狂躁的風聲。
“離開這裡!”
“到別處去!”
我敢發誓,我當時聽到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個原本敲門的東西慘叫著逃走了,似乎它遇見了更可怕的魔怪,一絲抵抗意志都提不起來。
“神主保佑!”
父親流淚,下跪祈禱。
但我知道不是神主。
“是風……”
我突然領悟。
“只有北風有這樣的力量……”
我不顧父親在身後勸阻,跑到門板處將鎖釦開啟,果不其然看到外面站著一個風暴巨人。
狂躁的氣流在我開門的一瞬間便席捲進來,家裡的一切都被吹飛,父親只能將骨刀插在地板上堅持,整個人有些搖搖欲墜。
我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了,立即大聲向巨人發問:“我要如何成為血河之主?”
“那是一件極難的事。”北風回答我。
“你先擁有自保的力量再考慮吧。”
於是第二天,我要求父親帶我去樹林。
我受夠做孩童的日子了。
從今天開始,我要學拾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