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枝者,就是追隨血骨樹林遷移腳步,並在這個過程中拾撿散落骸骨的人。
“你確定嘛?”拾枝小隊的隊長是村裡的屠戶,他叫裡卡,低頭彎腰和我說話時總喜歡用扇肉般的大手按我肩膀。
“你看起來才6歲多點……這麼小的人兒當拾枝者,樹林暴動的時候你怎麼辦呢?你的腿還這麼短,沒法大跨步的立刻逃開……”
他說出隱憂,引起大家吭哧的笑。但我並不生他的氣,因為我知道他是愛護我,不想我平白無故丟了性命。
“是北風告訴我該這麼做的。”我如實回答他,“他讓我先準備獲取自保的力量!”
我這麼講,周遭的笑聲便消失了。
我能感覺到那些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他們開始竊竊私語,一邊議論這件事一邊扭頭拿餘光看我。
我見過他們這種表現,每次對血河展開祭祀活動,那血色人臉出現點中哪人,哪人便能得到同樣待遇。但想來是有一些區別——我從他們眼中還看到了狂熱和恐懼。
這是很神奇的感受了,“量化情緒”……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個單詞。我只是單純覺得有那麼一瞬間我能感應到他們的一切,他們的呼吸,他們血液的奔流,還有承載思想與智慧的電火花,猶如河岸上的星雲一般絢麗奪目。
“即使如此,那你來吧。”裡卡拍拍我的肩膀,兀自走回隊裡去了。
很快,村子裡給我準備了一些專門的裝備,其中包括一把精悍短小的骨刀,一件用血骨樹死皮製成的斗篷,一雙用血獸皮毛製成的靴子,還有一包密封好的,被特殊香料裹起來的血獸肉。
隊伍開拔,我和我父親走在一起。這樣的隊伍通常是早上出發天黑前回來,有的時候在外面因為意外耽擱了,回來的時間會拖到明晨。
但基本不會超出明天中午——那說明隊伍在外面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村子一直祭祀血河就是希望保佑不要有這事發生。我是從來沒見過,也不希望自己出來一趟就能遇上。
村子外的風景是很玄奇的。
這裡常年被灰霧包裹,風大的時候還會把霧吹到村子裡來。我想起昨天晚上遇到的怪物,好奇問父親:“灰霧是怎麼做到區分血河和其他地界?”
簡直就像生物一樣,它知道血河附近不能來嗎?
“也許它是有思想的呢……”父親確實也只能這樣猜測,“你看,阿萊西亞……風有思想,雨有思想,那霧當然也可以有思想。”
“有人見過灰霧開口說話嗎?”
“那倒是沒聽說有這回事。”
我追著父親問了一路,目光一直在看四周景象。
和我想象中的深入霧區不太一樣,我們並沒有進入濃霧中,只是順著血河的河岸一直往西北方向走——他們說血骨樹林就在前面不遠的位置。
因為就在河邊嘛,這附近的霧氣很是稀薄。如果是正常時間會稀薄到幾乎沒有,這些薄霧都是昨晚被南風吹過來的。
“阿萊西亞不知道吧?南風和北風是不對付的。”
一隻大手突然把我拎起來,放到車架上。我一抬頭便對上屠夫裡卡的超級大眼。
這巨人,手大,身子大,頭自然也大,那臉上的器官比我大了將近10倍。我看他比甚麼東西都像魔怪。
他和我父親打了招呼說後續這段時間暫時由他來帶我,徵得父親同意後他便不管了,開始給我說那些見聞。
“傳說南風和北風是一對兄弟,他們原本非常要好,但因為一顆從血骨樹王身上締結的果實起了爭執,兄弟倆從此反目成仇,甚麼事都要對著去幹。”
“血骨樹王是甚麼?”
“就是最大最強壯的血骨樹哩,普通的血骨樹通常有二十米高,血骨樹王的話,我覺得怎麼也該有四十米吧……”
裡卡的語氣極不確定,說話時眼神也飄來飄去不敢看我,我立刻意識到他恐怕也和父親一樣都是猜測。
也是,不過是無數依靠血河討生的村子裡的一員,是“弱者”,他怎麼可能清楚這些。
“那血骨樹王的果實有甚麼用呢?”
“這是大家都在好奇的事了。”他跟我說,“不過每當南風襲來……都有人隱隱約約聽見風裡連綿不絕的詛咒。”
“‘血河搶我……血河搶我……’”他捏著嗓子模仿起來,“大概是這樣吧?我昨夜睡死了,不曾聽清。”
“那你真沒用哩!”
“阿萊西亞唷,你長的好看,嘴巴卻抹了毒汁一樣……”
這番對話也沒能持續多久。因為已經找到了那片血骨樹林。
那是一片遮天的陰影,我嚇了一跳因為第一眼望去我還以為是一群乾瘦的巨人。但當我們走近,真正撇開薄霧干擾,我便看清——那是一群纏繞在一起的扭曲怪樹。
果真至少都有二十米高,且每一棵這樣的樹都有類似人的形體。
當然它們是隻有“一條腿”的,即只有一根主幹紮根泥土,但上方蔓延出來的次幹卻長出了手臂和肩膀,有些高大的在肩膀上還有顱腦,也不知道是否有長出具體五官。
“我們是依梵村的。”
我看到屠戶裡卡去和它們交涉,“可以允許我們吊在後面,拾撿你們的皮肉還有骸骨些嗎?”
“沒有問題!”
其中一棵尤其粗壯的樹,那樹幹上裂開一張血盆大口,蠕動唇舌做出回答:“不過今天我們遷移的速度會加快,你們最好派人回去通知村子,現在就拆卸房屋跟蹤上來。”
“怎麼回事!”
“發生了甚麼……?”
“這不正常啊……”
拾枝者們陷入驚慌了,我找到父親向他打聽,這才知道樹林的遷移也有規律。
“血骨樹林一天的行進距離大概是30-50米。”父親說,“不多……所以天天追趕太累了,我們通常都是等樹林走出一段,大概在四五天這個距離範圍,然後我們在第五或者第六天拆卸房屋追上去,重新建成村子生活……”
“為甚麼是第六天?”
“因為第七天會有黑暗降臨。”父親身體抖了一下。
“那時連血河都無法庇護我們,還記得每隔幾天我都會帶你去挖的坑洞睡覺嗎?就是為了躲避這個。”
這就是依梵村另一件玄奇的事情了,他所謂的躲入地下可不只是“躲”那麼簡單,而是所有人把自己封入棺材,要等那一天過去才肯出來。
棺材也是依梵村最重要的財產,每個人的房屋都很簡陋可以輕易拆卸重建,但棺材不同,這是如傳家寶一樣珍貴的物件。
四周的人都驚慌失措,議論著是甚麼導致血骨樹林加快速度。
“這個就不能跟你們說了……知道太多對你們反倒會有危險。”
那棵血骨樹又開口道。
我當時躲在父親身後,鬼知道它是怎麼瞥的,明明沒有眼睛的“臉”卻扭向這邊,探出一根枝條於我。
我去看父親,卻見他臉上露出狂喜。
“拿著!”他衝我低吼。
“拿著!”
我聽話的抓住枝條末端,看見那莖稈從中開裂,猶如血肉一般開始流血。
這應當是很疼的吧?
那血骨樹卻好似沒有痛覺,分開皮肉一般的莖稈樹枝,將其中一根類似“芯”的物件裸露出來。
“皈依者的憑證!”裡卡也衝過來,“快拿著!快!”
我不懂,但大概知道這是件好事。便伸手抓住那“芯”樣的物件,像拔出一把短劍一樣將它拉拽出來。
那是一根骨。
白玉般的光澤,表面還凸顯出絲絲血管經絡。
它看起來當真新鮮極了,遠遠不是拾枝者拿來的舊骨樣貌。
“這是我的新骨,寓意著我們會有新的開始。”
那血骨樹開口又對我說。
“你拿著我的骨,從此便不會在霧氣裡迷失方位了。”
“不管多遠,不管在何處,你拿著這骨,都能知道我的位置。”
那確實是好事情了。
我驚醒,終於理解父親他們為何會顯得欣喜若狂。
“為甚麼?”
我開口問它。
“你也相信那個預言?”
“這和甚麼語言都沒幹系……”
血骨樹幽幽發出嘆息。
“而是如果不找到一支人族皈依,這片林子怕是沒法再繼續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