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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4章 第五十一章 水怪

2023-05-08作者:愛麗絲威震天

再一次從夢中驚醒,阿曼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

  這似乎已經成為一種日常,有時候是在白天,有時候是在深夜,但凡只要他能睡著的,沒有哪一次他能按過去的標準正常醒來。

  有的時候他會以為自己病情又加重了,可所有人——無論是他的心腹權臣阿方索還是那些宮廷醫生,他們都說他在好轉,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復過來。

  像白天的時候,阿曼大致會理解並贊同他們,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那樣認為,但他就是覺得他們的說法很有道理,他情不自禁的就想相信。

  但如果是深夜驚醒,就像現在這樣,身邊甚麼東西都沒有,房間裡註定只有他孤獨一人,他便有一種極其難得的清明感,同時大腦開始隱隱作痛。

  真奇怪……我幹嘛要聽阿方索說的娶那些東西……

  某個殘酷的畫面一閃而逝。那是一頭和牛犢一般大小的巨蛛,它趴在裡屋的床鋪上,一邊用幾對後足從尾部末端拉出絲線,用極為精巧的,阿曼完全看不懂的手法編製成人類日常款式的衣物;一邊則趴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上,用尖銳的口器刺穿它,想用吸管喝飲料那樣把它吸乾。

  不安的念頭在心裡越放越大,漸漸的,阿曼認為自己是瘋了。

  “那是怪物……我的裡屋裡有怪物!”他輕聲重複著給自己壯膽,同時也是為了進一步肯定,“我怎麼會覺得這沒問題?這些該死的東西到底對我做了甚麼?”

  “不行,我得想辦法離開。”

  強烈的警兆讓他迅速跳下床鋪,他沒有嘗試去裡屋檢視,而是儘量放緩動作,躡手躡腳的來到牆邊,摘下一副鎧甲給自己穿戴。

  想要從戒備森嚴的王宮裡逃走穿的太重是不行的。所以他選擇性的擯棄了那些裝飾大過實用的厚板甲,只取了最內部的一件銀鎖子甲給自己套上,又在外面套上外套。

  然後是武器。

  他個人最擅長的武器是弓,他的床頭上掛著一張好弓,可他找遍房間都沒有箭。

  只能先把弓背在身上,挑了兩把匕首、一把短劍、一把中長手半劍,還有一面人臉大小的,可以綁在左手腕上的金屬圓盾。

  “……沒有槍械?”

  他還是不死心,嘗試爬到床底下查詢暗格,最終失望的爬出來,認定他想突圍只能靠這些冷兵器了。

  箭矢的問題倒是不難解決,他當遊俠的時候又不是沒遇到過斷補給的情況,找點有韌性的硬木削幾隻箭,這其實不費甚麼功夫。

  最大的難點反倒在適應新箭矢的彈道上,因為不能保證工藝水平,和最趁手的箭矢比精準和殺傷都會下降。

  但安琪羅擅射,有傳聞說安琪羅人可以站在鯊魚脊背上,在半個身子落在海面下起伏不定的時候一箭射瞎海妖的眼睛——不管這個傳說是不是真的,最起碼阿曼本人確實擅射。①

  他對自己的技藝有充足信心,新箭矢削出來他最多隻要適應兩箭,再往後射,不管是多陌生的箭矢材料都能做到如臂指使。

  差不多了。

  找到那條椅背上的毛巾,拿它當腰帶給衣襟繫上,阿曼看向窗外天色。

  今夜多雲,天空地面一片陰暗,厚重的雲團將所有月光都吞噬殆盡,正是適合出逃的夜晚。

  阿曼心頭有些雀躍,既為即將到來的冒險興奮,又有對重新獲得自由的嚮往。

  正好剛才忙活半天有些口乾舌燥,他順勢從桌上拿起水罐,咕嘟咕嘟灌了半肚子水。

  我雖然渴,但水是不能喝太飽的。

  他潛意識裡還記得要點。

  否則翻身騰躍的時候會很難受……不利於……我剛才想甚麼來著?

  所有的雄心壯志以及對自由的嚮往好像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阿曼呆呆站在桌前,拿著水罐,下意識的打了個嗝。

  他發現自己腦子好像是真有毛病,居然好好的王宮不住,最安全的地方不待,想著靠冷兵器殺翻護衛,重新到叢林裡當荒野遊俠?

  那我回歌利來是幹甚麼的?我繼續待在薩拉不更好嗎?

  瞬間否定之前的想法,他卸下長弓看了眼,一把將它甩到床上。

  還有長短劍,匕首甚麼的,也都卸下來放在桌上。

  做完這一切,阿曼繼續站在原地發呆,然後他開始在桌前來回踱步,總覺得有甚麼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被自己忘了。

  是甚麼呢?

  順著想法慢慢倒推……我剛才卸下了武器,然後想著我回歌利就是為了當國王的。

  是的,當然如此。

  我回來,就是要拯救這裡的人民,否則我不如留在薩拉。

  薩拉……

  對了,那個東西和薩拉有關。

  好像是一個人……一副面孔……我們曾經在薩拉一起活動。

  但到底為甚麼我想不起來……

  他已經竭盡全力去回想了,可不管怎麼努力,那人的臉在他腦海裡都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回憶中的老照片,很多人的形象都保持完整,唯獨那人的腦袋被剪掉了,平白留下一份空缺,看起來十分違和突兀。

  “你對她的執念是真的深啊……”

  他突然聽到有人說話。

  “誰?”

  瞬間抓起利刃警戒,阿曼小心翼翼的朝四周觀望,卻驚奇的沒發現任何人影。

  甚至別說人了,就連老鼠都沒見一隻。

  “我在這裡。”

  “這裡。”

  那聲音不斷催促著他,阿曼皺眉,突然發覺它聽起來有點甕聲甕氣,好像是從甚麼狹窄而又空曠的地方傳出來的。

  又找了一圈,依然沒能發現對方蹤影,阿曼眉頭蹙的更深,順著那個聲音——還有他內心中那個恐怖的猜測一點點回頭,看向桌上靜置的水罐。

  小心翼翼的把頭探過去,黑暗陰影中,他隱約瞥見有甚麼亮晶晶的東西在水罐裡遊動。

  那是……水?

  他仔細確認,再三確認,終於確定水罐裡除了半罐子水別無他物。

  但是這個水很不尋常,它無需有人晃動瓦罐也能自己旋轉,更是隱約的映照出他自己的面容。

  並且這張臉還擁有獨立的表情,正在對他咧嘴發笑。

  “對了!就是這裡!”

  “你說你剛才都喝了那麼多我到身體裡了,現在有甚麼好怕的呢……”

  阿曼直接炸了。

  他一揮手把這東西連同罐子打到地上,嘩啦變成一地碎片。

  裡面的水自然也散落出來,它們並沒有四處飛濺然後滲入地毯,而是像有生命那樣重新匯聚成一張面容。

  和阿曼一模一樣的面容。

  我要殺了你!

  看到此景,阿曼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他根本就沒病!

  他之所以一直做噩夢,一直難受,一直記憶斷斷續續,根本原因就是喝了瓦罐裡的水——把這東西的一部分喝到肚子裡了!

  “砰!”的一腳,這張臉被他一腳踹碎。

  可水是無形的,它們重新匯聚起來,試圖張嘴跟他辯解。

  “太暴躁可不好,親愛的。”

  “和那些肉豬相比,你不會有生命危險。”

  “我們只是需要你稍微配合一下,這也是為了你的幸福考慮……”

  “見鬼去吧!”

  阿曼像個瘋子一樣在房間裡來回踢腿,一次又一次將那些面孔踢爆:“……怪物!”

  “真是拿你沒辦法哦……”

  話音落下,阿曼的動作驟然停頓。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雙手捂著肚子倒下來,蜷縮在地上不斷髮抖,最後徹底昏了過去。

  那些潰散的水珠重新凝形,再次擴散,形成一個類似阿曼本人身高的人型水膜,張嘴朝裡屋喊了一聲:“莫莉絲!”

  布簾被挑開,一頭黑漆漆的巨型蜘蛛一點點從門框裡擠出。

  “把他放到床上去。”

  “嘶嘶……”

  巨蛛口器裡發出吹氣般的動靜,僵持在原地沒有動彈。

  “畜生玩意就是畜生玩意……”

  水膜低聲咒罵一句,走過去擠出一滴水珠,任憑巨蛛湊過來吸走。

  “由凡人轉化的本相居然能養成如此醜惡的怪物,推出這種‘新夢魘’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娛樂,沒想到有人能匯聚如此多的負面情緒……”

  “加油。”它拍拍巨蛛,“如果你能突破自然物種的侷限,等這邊事了,他們說不定會留你一命。”

  “嘶嘶……”

  巨蛛口器來回攢動,默默繞過水膜人,來到昏厥的阿曼身邊俯視著他。

  “他一直沒有忘記你哦。”

  “嘶嘶……”

  “你給他織的衣服、地毯、毛巾他都有在好好使用,也許對他來說這就是最熟悉的感覺吧……他能保持情緒上的穩定也有你的功勞,我會如實報上去的。”

  “嘶嘶……”

  巨蛛沒有再理會它,採用一種極其輕柔的動作將地上的男人抱在懷裡,轉身把他安置在床上。

  “還有那張弓。”水膜看向床邊角落,“弓弦也是你扯出來的……這是你的心絃吧,留著的話你或許都有機會突破侷限。”

  “有時候我真想不通你這麼做是為了甚麼,明明應該沒有理智和記憶了……你可能會被他用這把弓親手射殺哦?”

  “呱!”

  巨蛛轉身撲了過來。

  它並沒有嘗試用銳利的前爪將水膜刺穿,而是不斷從尾部射出蛛絲,將其形成鬥狀的容器,把組成水膜人的所有液體都密不透風的包裹起來。

  “噗嗤!”

  然後以尖銳的口器將容器刺穿,嘰咕嘰咕的吸吮起裡面的東西。

  水和血,對它來說沒甚麼不同。

  “你變聰明瞭呢,醜東西。”

  絲網中傳來模糊的聲音。

  “以為幫他喝就行了?”

  “沒用。”

  “我無處不在。”

  “沒有事物,我不知曉……”

  ……

  第二天,天亮。

  李昂掀開帳篷的布簾,左右看看,回頭拉著巴莉烏出來,快速流竄到另一條巷子。

  他們已經不在昨天的位置了。

  連同昨天夜裡睡的帳篷都比原來更新更好,促成這一切的由來是有一支流浪漢團伙發現巴莉烏其實是女人——她的面容可以遮蔽但並未在女性特徵上動多少手腳,於是他們想開開葷,最後不出意外的被這兩個人都幹掉了。

  “我們這是在冒險呢。”

  巴莉烏抬頭看向丈夫。

  昨天衝突的時候她本可以自己一力解決問題——都不需要變成“人馬戰體”,光是把雙臂恢復成蔓藤就足夠絞死所有人了。

  但李昂,他在那瞬間表現出來的暴怒,他扭斷惡棍脖子的風姿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叫她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蔓藤裡的血液好似沸騰起來。

  “想拿情報不冒險是不可能的。”李昂說道,“她負責開船而我們甚麼事情都做不到……這樣的旅途很順心嗎?”

  “不順心。”巴莉烏點頭,“總該找點能做的事。”

  “我就是這麼想的。”李昂笑眯眯的低頭看她,“為我們的心有靈犀來親一個?”

  “滾開!”

  巴莉烏變臉。

  因為條件不足,兩人半天都沒洗漱了。

  她不排斥親熱,但排斥這種不潔的親熱。

  “當心。”

  李昂一把將她拉到懷裡,兩人縮在一根廊柱後面。

  幾乎不到半秒鐘,一隊巡邏的兵士從拐角走出,哀聲怨道這麼早就得出來找人,徑直穿過這條巷子。

  確定他們已經離開,巴莉烏抬頭看向李昂。

  “我們的假臉已經被標記通緝了,想出去活動必須用真容。”

  “那就用真容。”李昂說道,“我想想……薩拉公館那理論上應該有我們的人,依文瑞亞和南辛澤的海上貿易是沒有斷的,一些基本的訊息依然能傳遞,這裡面有我們的人。”

  “敵人太敏銳了。”巴莉烏感慨,“我們才只是在那女孩跟前露了一次面而已就被記住的相貌,我不認為這是她的本領,這件事有幾分古怪。”

  “是很古怪。”李昂皺眉。

  有句話他不知道該不該說,那就是自從進入依文瑞亞,他總有種在被甚麼東西窺視的感覺。

  探員的第六感通常很準,在這個基礎上甚至誕生過“直覺學派”的推理大師。按理來說這不該是錯覺,但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李昂硬是一個哨探都找不到。

  他感覺有東西一直盯著自己,但他就是找不到盯梢的東西。

  這真詭異,也不正常。

  正因為如此他才堅持要留下來調查,他覺得自己和巴莉烏已經是船上為數不多的“精英戰鬥員”了,尤其是巴莉烏,她的樹人形態簡直就是一輛鋼鐵戰車,在依文瑞亞周邊這種熱帶叢林裡更具敏捷優勢,無論打架和逃遁都很擅長。

  要是自己倆人都查不出來,可能還真得船長親自出馬才行。

  就這樣,他們一路躲避巡邏計程車兵,以最快的速度回歸大街。

  到了大街,他們就不用再躲藏了。

  假臉一撕,再把搶來的衣服一換,估計讓葛蘭來都認不出人,可以大搖大擺在兵士前晃悠,打聽公館地界的資訊。

  “你問海角的船?”那兵士掂了掂手裡的錢袋,舔舔嘴唇,“看你倆也挺落魄的,打聽這個?”

  他警惕性很高,這讓兩人心頭微沉。

  “我們是從南邊逃難來的。”想了想李昂這樣解釋,“我的祖父曾經告訴我和我父親,我們的家鄉在海的對岸,屬於一個叫埃弗雷的偏遠小族。”②

  “我們打聽到薩拉人的船隊裡有人是這個姓氏。”巴莉烏挽著李昂手臂,“裝作”一家兩口的樣子,“所以就想會不會跟我們有甚麼關聯……”

  “居然是這樣?”兵士瞪眼,“那你們可走大運了!”

  “……怎麼說?”

  “薩拉的埃弗雷家族啊。”那人先是一番感慨,然後才說:“他們現在不是小族了,他們早些年搬遷到南邊發展,現在是數一數二的南海商盟掌控者!連我們這種人都聽說過!”

  理由充分,依文瑞亞的政治傾向也並不著重針對薩拉人。兵士的警惕心大為削減,又說了幾句就給他們指明道路,還順勢讓他們“有結果後來謝謝他”。

  “我看他倒是挺正常的……”

  遠離兵士,巴莉烏回頭看了幾眼。

  貪圖小利,符合她對一切兵痞的印象。

  但李昂卻面色一變。

  餘光當中,他正瞥見那士兵掏出水囊灌了好幾口水。

  就是在他喝水的瞬間,那種被窺視的感覺急劇增強。

  “巴莉烏。”

  “怎麼?”

  “水囊裡還有多少水。”

  “差不多還有十口的量。”

  “唔……”

  “你想說甚麼?”

  “我想說我們確實沒時間了。”

  李昂咧嘴。

  “這樣吧。”

  “我去公館找埃弗雷。”

  “你想辦法混到王宮外邊,打探一下阿曼的訊息。”

  ————————

  ①:對海神眷族說法的拓展。海神眷族第一次出現在《影毒針》篇,《第二十一章:海神的眷族(二)》。由巴莉烏親自作出解釋。

  ②:海角商盟和埃弗雷家族。第一次出現在《智慧禁果》篇,《第五十八章:沙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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