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依冰的一個觀點希茨菲爾很贊同,那就是她也不認為這頭海怪頂著第一次航海計劃的船殼被皮埃爾號創死是一個巧合。
恰巧他們是第二次計劃的入選者?……沒有這樣的,也許確實有這個可能,茫茫大海中有甚麼東西在眷顧她們,讓這沒腦子的畜生送來線索,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她就是不信。
數量、或者論外因素。她相信一定有這些東西在促成巧合。
皮埃爾號就停靠在海底,為第二次潛水的人保駕護航。這確實是有必要的因為大章魚的屍體已經開始吸引體型較大的掠食者,留在船上的人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各種生物,包括但不限於尖鰭魚、銀槍魚、小型的鯊魚、突眼魚群,還有各種數不清的、叫不出名字的小型魚類和甲殼類動物。
“很漂亮吧?”
希茨菲爾駐足觀望的時候,瑪德琳悄然來到她的右手邊,一邊跟隨她一起看向深海中的繽紛景象一邊說道:“從我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在做關於大海的夢,其中不乏有海底世界,這裡比我幻想中的樣子還要美。”
“那你為何不和他們一起下去?”希茨菲爾看了她一眼。
“我不傻。”瑪德琳搖頭,“我是航海愛好者,自學了一些航海知識,如果你開的是一艘水面艦艇那我給你當大副都沒問題,但這裡是深海,我的經驗還不足以讓我出去冒險。”
希茨菲爾有些意外,她看了眼還躺在那休息的教士青年:“要是託雷士能有你一半謹慎就好了。”
“我希望您也能有這樣的謹慎。”瑪德琳也看向她,正好對上她看來的目光。
“大海神秘、深邃、變幻莫測。光是海面上的風暴都值得一個水手用一生去摸索,更別說是海底……不知道有多少未知的東西隱藏在這裡。”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可能沒甚麼資格對您這樣講,無論是從身份還是閱歷的角度都不合適,但我知道您承擔的重任……這份工作實在太重要了,我希望您能保持警惕。”
她是指這次潛入任務還是指我和夏的特殊關係?
希茨菲爾稍微抬眉,有些摸不清楚這算不算是被上眼藥。
非要說的話,確實——感覺開始這段旅途之後,夏就一直在蠢蠢欲動。那雙眼睛往這邊看來的視線有多炙熱只要不是瞎子應該都能察覺。
“如果你是覺得我會成為伊瑪爾局長的困擾,或者她會成為我的困擾那你應該是多慮了。”想了想她這麼回道,“我們的工作很多……需要探索的東西也很多,在完善這些東西之前我不會把精力放在別的上面,畢竟在出發前陛下給了我們放鬆的時間……我不會混淆生活和工作。”
瑪德琳一撩額前的頭髮,露出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
“所以你真的在關心這方面?”希茨菲爾半蹙眉頭,“不怕我給她告狀?說你多管閒事?”
“這也是在為局長好。”瑪德琳正經說道,“我總覺得她有點……太沉迷了,這不像我認識的那個伊瑪爾局長,您最好想辦法分配點工作給她。”
“你們可真會給我製造難題。”
“沒辦法,誰讓您是艾蘇恩-希茨菲爾……連陛下都讚歎您的智慧,我也是在見到您之後才發現,您的外形絲毫不輸給您的聰明才智……”
“誇讚的話就別說了,以後私下相處的是別用敬語。”希茨菲爾又把腦袋轉向窗戶,看著外面攢動的魚群,突然話鋒一轉:“能給我說說你家裡的事嗎。”
“我?”
“沒錯。”
“我家裡可沒甚麼好提的……”瑪德琳苦惱的抓抓頭髮,“這……我的父母都是教師,他們在一家貴族贊助的中學工作,有著相對普通人來說不錯的薪水。”
“但也就是這樣了——他們都是很古板的人,尤其不喜歡我靠近海洋,總說船是世界上最最危險的交通工具……這一點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小時候有幾次坐船的機會,但他們寧願花幾倍的價錢買飛艇票也要讓我遠離海洋。”
“這麼說你家人俱在?”希茨菲爾發現重點,“……我聽伊瑪爾說過,很少有這樣的人能……會選擇進入安全域性工作。”
在新的審務部門成立之前,國土安全域性就是距離薩拉國王最近的機構。獨特的工作性質使得在人員選拔上極為苛刻嚴格,而標準當中極為重要的一項就是必須要對人類之敵抱有仇恨。
夏依冰曾經跟她說過這樣一件事,曾經有表現優秀的下層機構探員想要晉升黑衣,但因為審查身世後認定其“在邏輯上不具備足夠的仇怨動力”而駁回了他的晉升請求。
這人家裡條件不錯,所以他託關係找到當時的安全域性長,想要問他為甚麼——憑甚麼那些能力遠不如他的人可以進去,偏偏他被拒之門外?
當時的局長給他寫了一封長信,他在信裡表明影獅不是人們眼中的秘密警察,遠遠不止那麼簡單,在追求突出的業務能力之前最重要的永遠是忠誠,而偏偏忠誠是最不容易被測試的一項能力。
“人是經不起考驗的。”夏依冰當時這樣說道,“我們是可以羅列一堆心理陷阱去考核他們,但在那種情況下我不相信我們得到的是一個準確的結果。我們堅信——在真正遇到需要抉擇的困境之前,我們預先對此作出的一切假設都是不準確的,尤其對於‘忠誠’來說……誰肯承認自己是懦夫?”
“但事實卻是我們會害怕,我們會恐懼,我們會受傷,會流血,會感到疼,感到痛苦……我們到底也只是血肉之軀,超凡者和平凡者沒甚麼區別。”
“你指的是刑訊?”希茨菲爾那時這樣問她,她立刻透過這番描述聯想到了——當一名影獅探員落到敵人手裡,他可能會承受很多酷刑。
“羅謝多洛夫先生在信裡也是這麼寫的。”夏依冰點頭,“他告訴那人,他不相信一個和邪惡沒有仇怨的人能在那些酷刑當中堅持下來。”
“無盡的痛苦……肉體上的,心靈上的,我們不相信誰能在折磨中貫徹堅持,這不是靠天生毅力能做到的事——也許這種人是存在的,但我們不能指望前來考核的每個人都是。”
“所以就……只有仇恨。”
“當你躺在鑲嵌鐵釘的床板上,當你的皮肉被割開放血,你的指甲被拔掉,指頭頂端被刺入針頭,雙眼被挖掉,臉被劃爛,割掉腿上的肉僅剩骨架……而你的敵人則同步在你耳邊撩撥你,誘惑你,告訴你只要吐露秘密這一切就會立刻中止,而你將重新獲得完整的身體,甚至榮華富貴享用不盡的時候,我們認為‘一個和他們不存在仇恨的人’很難頂住這種攻勢。”
“但如果有仇恨,那就不一樣了。”
“就換成我來說,艾蘇恩……即使將這些酷刑全部放在我身上,我敢發誓,那時我腦子裡想的一定是我的噩夢……我會想起我的家人,我的弟弟妹妹們,想起他們是怎樣死在一場陰謀裡,想起這一切到底是為何發生,那時我的血一定是沸騰的是滾燙的,因為它無時不刻不在承受怒火的炙烤……屈服?哪怕只剩牙齒我也會試著咬死他們!”
“‘無仇者不應跨入此門’——這是羅謝多洛夫先生最後在信裡給他的解釋,我對此很認同,我相信這對雙方都好。”
希茨菲爾對這個故事印象很深,因為她當時忍不住代入了自己。
如果沒有邪祟,她的人生會完全不同嗎?
她說不好。
她是有仇恨的,冷迪斯的死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他確實需要為曾經的作為贖罪,但作為血親,希茨菲爾不可避免會認為是有東西誤導了他。
但是如果沒有邪祟,沒有這些東西給予的壓力,她的母親就不會隨同家族一起去往地球,‘希茨菲爾’就不會成為守密人家族,這意味著地球出身的冷迪斯根本沒有機會和母親相遇。
這個前提不成立,還會有她這個人嗎?
一些複雜的原因導致她很難單純只因為自己——只從自己身上尋找不幸來轉化為復仇的動力。
她的仇恨更多是透過感同身受,從夫人身上,從伊森、戴倫特、夏這些人身上……
幾年前感觸沒這麼深,但現在問她,她會說如果她被逼供,她肯定也能支撐得住。
對比起來,瑪德琳的例子就很不尋常。
“我也不清楚。”瑪德琳聳肩,“我聽說是這方面的稽核變寬鬆了,只要能確定家世清白,不是敵人安插的間諜,他們也願意收容進去……不過確實他們從來不派我去維恩外的地方工作,可能就是這個原因,他們害怕我被逮住,覺得我會把知道的一切都吐露出去。”
“你對航海的熱愛是來自瑪爾巴金薩嗎。”
“是的,最開始我只是好奇航海英雄和我同姓,但在瞭解他的故事之後我就沉迷進去,幻想著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樣。”
“那你一定看了很多航海方面的書,對瑪爾巴金薩那個時代的事非常瞭解。”
“瞭解說不上……你有想問的?”
“我確實對灰霧相當好奇。”
灰霧——希茨菲爾目前對這東西的認知是,它或許可以混淆空間的概念,將海上的世界和另一個更危險的世界連通起來。
船隻進入灰霧區並不會百分百遇難,一直有穿越灰霧區成功的例子,但出事的頻率極其高昂,並且沒有任何人能說清他們是因何失蹤。
是遇到了風暴?海怪?還是乾脆被灰霧空間席捲進去?
關於灰霧的傳說從來都不少,很多人都試圖破解灰霧之謎,關於灰霧和失蹤船隻資訊的懸賞從一百多年前就掛在教堂門口,那一開始還是有人接的,但隨著時間推移所有的假設、猜測都被推翻,灰霧漸漸就成了禁忌。
“我聽過一個說法……就是關於灰霧,有一個學者,一個生物學家,他提出灰霧可能不是霧,而是一種肉眼難以看清的細小生物。”
希茨菲爾伸出食指在空中比劃:“他覺得那些失蹤的船隻,他們在駛入灰霧時就像是進入一頭巨怪的肚子,會不知不覺的被分解消化,你覺得這種說法有道理嗎?”
她在誘導。
瑪德琳有些放不開,她得誘導她徹底把她當成同伴。
“不管他是誰,他在胡扯!”捲髮女人果然上當,氣呼呼的道,“如果是這樣,那他怎麼解釋有些人能平安歸來?單純進入灰霧再出來基本都不會有事,我更傾向於認為是他們進入了異空間,也就是相當於神主秘境,這樣的東西可能在灰霧區裡到處都是!”
剛說完這句瑪德琳就後悔了,她立刻捂住嘴,看到少女正在對她微笑。
“您的一些手段確實……很契合私人偵探的身份。”女人有些咬牙切齒。
“但我提前說了我想了解的東西,我可以道歉,但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瑪德琳-巴金薩,關於此人的身世,夏依冰已經提前知會過少女。
希茨菲爾估計現在不知道她是瑪爾巴金薩後人的人,這艘船上可能只剩瑪德琳自己和特尼則,那她當然要思考,夏依冰為何建議她把這個女人也列入名單。
“如果你對神秘學有研究的話……你應該知道還有一個關於灰霧的傳說,就是它連通著邪神的世界。”
猶豫了一番,瑪德琳放低語氣對她說道。
她肯定不知道這已經不是傳說,而是被希茨菲爾證實的東西。
“我看過很多瑪爾的記述,從人物傳記到各視角的側寫……還有因為航道開闢成功而追隨他腳步出海的人,那其中大部分都遇難了,但也確實有人回來……我看過那些人留下來的航海日誌。”
“你怎麼會看過那些東西?”
“我找人買的……你就說你聽不聽吧。”
“請說。”
“在描述之前,希茨菲爾小姐,你知道灰霧區到底是怎樣的嗎?以及你知道所謂的‘航道開闢’,這個開闢是怎麼個開闢法嗎?”
“我都不清楚,但我想過……是因為神器?”
“神器開道?沒那麼奢侈,而且你可以再想想,如果我們擁有甚麼東西,只要帶上它出海航行就能驅散灰霧開闢航道出來,那灰霧區就完全不可怕了。”
“是這麼回事。”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灰霧區不是連貫的。”
“……怎麼說?”
“它是有縫隙的——航道本來就存在,灰霧區,很多人都以為那是一大片密不透風的霧,但實際上它更像是由霧氣所形成的海上迷宮。”
“中間有通路?但它是無規則的,你們不知道某條路到底通往甚麼地方也不清楚它是活路是死路?”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的!”瑪德琳說到這裡也有些激動,面露回憶狀:“這樣的通路很少,開船繞著灰霧牆一直走,你可能找上三天三夜也找不到一個空缺入口。”
“但是灰霧區不是一成不變的,它的範圍、濃度會隨著時間推移發生變化。可能昨天晚上你經過的灰霧牆到了今天會開啟缺口,在其中形成一條縫隙出來……而這個縫隙雖然很少,通路很少,但海洋太大!它們加起來其實很多,這就是為甚麼我會說它是迷宮……你能理解嗎?”
“可以。”希茨菲爾眯起眼睛,“但有個問題。”
“你說。”
“既然航道本身就存在,那也就是說我們實際上不是在開闢航道而是在發現它們。”
“非常準確!”
“可你剛才說,灰霧區的範圍和濃度一直在變?”少女揚眉,“既然會變,已經發現、開闢的航道有甚麼意義?它們過段時間會被覆蓋掉吧?”
“這就是灰霧區最重要的謎團之一。”瑪德琳豎起一根食指:“大多數縫隙、通路確實如此,但有一些通路,不管灰霧區內部如何動盪,它們都能保持自身不變。”
“它們被稱為‘錨定航道’——這是海上最最珍貴的資源,每一條‘錨定航道’的發現都需要付出巨大犧牲,而我曾經的夢想就是親手開闢一條這樣的航道。”
“曾經?”
“我以為我這次會在海上航行。”
女人肩膀垮了下來。
“沒想到陛下會搗鼓出一艘潛艇……”
她低垂眉眼,肉眼可見的傷心失望。
希茨菲爾有點想笑,但她竭力剋制住了。
“也許這不是壞事。”
“怎麼說呢?”
瑪德琳抬頭,看她的眼神裡帶點疑惑。
“你描述了灰霧區的基本結構,但這不能解釋船隻為甚麼在裡面失蹤。”
“可以解釋——他們不是走了死路就是在通路航行的過程中遇到了霧氣變化,被包進去大抵就出不來了——不就是這麼簡單的嗎?”
“不,這裡不包含具體原因。”
希茨菲爾還是搖頭。
瑪德琳皺眉看她,總覺得她在醞釀一些不好和人言說的東西。
“如果說灰霧區通往邪神的世界,那個世界會有海嗎?”
“什……”
“那些失蹤的船,會不會有一種可能,當他們克服困難穿越濃霧,以為自己脫離了危險,但卻發現自己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這裡充斥的危險是故鄉的百倍,千倍?”
“……”
瑪德琳張大嘴巴看著她,腦門炸裂,全身都在起雞皮疙瘩。
但希茨菲爾還沒有結束:“或者還有另一種可能……畢竟這麼多年來人類很少探索海底世界,尤其是深海。”
“如果那邊也有海洋,並且海洋裡也有動物的話。”
“假如它們突然在霧氣節點變化的瞬間躍出海面。”
“下一刻,當它們落回水裡。”
“它們身處的海洋,還是原來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