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疑是一頭深海巨怪。
不算觸鬚,目測出來的主體面積就達到了40米長寬,算上觸鬚的話得有100米以上。
這東西原本應該是在海里悠哉遊動,但它恰好來到皮埃爾號的前進道路上,即使希茨菲爾反應再快也是第一次在開船過程中應對這麼大的活物,所以沒有懸念的,她把它撞了。
“情況怎麼樣?”夏依冰匆匆接通控制室,她剛好在射擊室玩槍,根本來不及迅速回來。
“問題不大。”希茨菲爾在簡短的詫異後已經恢復冷靜,“這東西應該只有大而已,而且輪大它未必比的過我們。”
皮埃爾號可是有160米長,這怪物就算躺平拉直也被爆了三分之一。就算它真正的身子和外殼顯示出來的一樣大,算寬度,算密度,它確實比不上皮埃爾號。
希茨菲爾並不驚惶,這是因為她已經知道這東西為甚麼會如此“震怒”。
通常來說,自然界的捕食者並不會看到個新奇玩意就想要吃它。
活得越久的東西越是如此,更不要提章魚、烏賊這種智商奇高的物種,大部分情況下,被貿然攻擊後它們只會選擇逃跑。
巨怪顯然當了一段時間的深海霸主,脾氣沒有那麼好了。但更重要的是在那幾十秒的碰撞過程中它的外殼被皮埃爾號搗碎,船頭的撞角狠狠切入其皮肉當中,給它製造了巨大痛苦。
所以這不應該是襲擊,稱之為被撞後的復仇比較合適。
無所謂——對皮埃爾號來說,只要不是太厚的礁石或者海岸陸基,其他東西大抵阻攔不了它的行動。希茨菲爾迅速打電話給下面幾個控制部門,要求他們修改螺旋槳的擺動方向。
她本可以直接用意念對阿皮斯魔方下令來完成此事,但她覺得這是比較難得的實戰機會,她需要手下的船員們知道沒有她的時候該怎麼做。
在她冷靜的指揮下,船員們迅速反應過來,皮埃爾號開始重新啟動,尾部螺旋槳絞出大片氣泡白浪,突然掙脫了觸鬚束縛,其尖端的喙型撞角在摩擦過程中直接切下來一截粗壯觸鬚。
比拼力量、手段全部落敗,巨怪已經意識到自己不是對手。它不再試圖攻擊這玩意了,鬆開皮埃爾號想要逃跑。
希茨菲爾一直密切關注——或者感應著情況,察覺到這點後她不再留手,控制阿皮斯魔方對這東西釋放了電擊電流。
強度不高,可足以讓它麻痺遲緩。她趁機指揮船員們開足馬力,使得皮埃爾號能一頭撞進它的第一個創口,幾乎給它的腦袋開了個洞。
燈光照射下,有甚麼渾濁液體在緩緩升起。
坐在餐廳裡的水手探員們紛紛扒到窗子旁邊,見此情景忍不住歡呼雀躍起來。
這可是一頭海怪……放到任何時候都足以成為海洋噩夢的東西!它在皮埃爾號面前居然毫無還手之力,簡直像個嬰兒般孱弱,這怎麼能不讓他們感到驚奇、欣喜?
即使再樂觀的人在出發前也沒想過遇到海怪是這個結果,畢竟那些恐怖的傳說太入腦了,他們潛意識裡壓根不覺得可以和神話生物正面對抗。
“神話?”希茨菲爾從通訊裡聽到那些歡呼,她輕輕搖頭:“神話時代已經過了。”
也許在以前,神話粒子還存在的時候,這樣的海怪也會具備不俗的“能力”。
但現在它們也就是體積大而已,依然還是血肉之軀,當然不可能和鋼鐵碰撞。
“早在掌握鐵甲艦的製造工藝後大海就應該成為人類主場。”她看了眼上面,“要不是灰霧……”
簡短的慶祝後,希茨菲爾釋出下一條命令:要他們出幾個人傳上潛水服出去,蒐集一下巨怪屍體的身體樣本。
她很好奇,這玩意頂著的甲殼好像不是它自己長出來的,它非常脆,在皮埃爾號的撞角衝擊下像紙一樣薄弱。
雖然有“皮埃爾號太厲害了”這方面原因,但一頭霸主海怪,主動生長的防護外殼這麼垃圾還是讓她起了疑心。
反正按規矩都是要採集樣本的,讓他們額外看下外殼好了。
託雷士自告奮勇參與潛水行動,他這輩子都沒來到這麼深的海域過,藉著潛艇的威勢,他以為能好好在外面遊玩一番。
“我也去。”夏依冰將自己的決定通知希茨菲爾,“你在後面幫我看著,有甚麼危險我立刻回來。”
希茨菲爾一聽她的語氣就知道她是不甘心老在這裡縮著。
和自己相比,夏依冰開船棘手又不會維護,時間久了會可能會滋生一些心理問題。
考慮到夏依冰確實接受過潛水訓練,這片海域又不算太深,水壓沒那麼大,她沒阻止,叮囑她穿好潛水服,然後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警戒上,防止逸散的血汙引來其他海怪。
潛水服就是附著鯊魚皮的緊身衣,手腳位置多了連線的蹼。
這東西繃的很緊,夏依冰穿上後有些喘不過氣。
旁邊還掛著一副面罩樣的東西,後邊連著一根帶子,面罩下方有一根管子連線到一個銀灰色的金屬罐裡。
她是知道怎麼佩戴這東西的,反手將其在後背掛好,把面罩和配套的眼鏡戴上,她快速來到隔離艙,發現這裡已經積了好幾個人。
算上她一共有12人登出潛水,本來不至於這麼多,但託雷士是新手,需要多出2個人在旁邊帶他。
關閉艙門,用手勢問清其他人意見,夏依冰撥弄門上的齒輪,向裡面傳達資訊“準備完畢”。
隔離艙開始震動並往內部灌水,海水很快充斥整個船艙,12個人都垂直漂浮起來。
隨著外部艙門開啟,他們終於直面深海世界。
[確定手電綁好。]
老潛水員回頭給眾人比劃手勢,一馬當先遊了出去。
夏依冰跟上,身體躍出庇護所,在廣袤無垠的深海中游動。
海水呈現深藍色,能見度較低,但有皮埃爾號的探照燈光,他們自己也綁了手電,所以基本不影響視物。
她跟著眾人一起行動,潛游過程中最大的感觸就是吃力。
位於海底,沒有參照物的話,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一股極其壓抑、心悸的感覺在不斷從心底蔓延上來,隱約還摻雜著一點點興奮。
這感覺她不是第一次體驗,早在巴特列特就有過一次。
但區別是有的——那一次她可不是真身下水。
夢中的深海和現實裡的深海差別這麼大嗎。
雖然也做過潛水訓練,但沉重的水壓還是讓她暗暗吃驚。
所有動作想要做出來都很困難,她不敢用力,儘可能按照當初學習的教導舒展身體,慢慢的,一點點的擺動腳蹼,控制自己的潛游方向。
巨怪的屍體在失去動力後一直在下沉,眾人不得不一直追逐下來,過程中那些飄散的血汙給他們製造了不小的麻煩。
視線被擋是一個,還有就是不可避免的會引來其他掠食者,儘管這個時候它們數量不多。
潛游過程中,託雷士突然產生一股濃烈的恐懼。
他直視海底,在一層西沙表面站穩身子,舉目環繞時懷疑根本沒有同伴也沒有皮埃爾號,抬頭看到下沉的燈光才收回心。
好像有點太刺激了。
他後悔了,覺得自己不該閒的沒事幹往外面跑。
屍體落在海床上,再次激起一片渾濁,託雷士看到有一些細小的魚類在附近遊離,可能是伺機謀劃想分一杯羹。
同伴們已經上手在切割了,他們根據部位不同切割血肉組織下來,還有人在那比劃交流,可不可以切開肚子弄點內臟出來。
就在這時,夏依冰已經找到了怪物的腦袋。
這是……
藉著手電光看清那層錶殼,她先是蹙眉,控制身體一點點靠近。
外殼表面依附著大量衍生物,也就是貝殼、藤壺之類的玩意。
她用力掰掉了其中一塊,用它當槓桿,開始撬動更多同類。
隨著一塊區域的衍生物被她清理乾淨,怪物外殼的真面目終於暴露出來——這下面居然是一層鐵鏽。
這是鐵皮?
鐵皮船殼?
這東西腦袋頂的是船隻殘骸啊……
瞬息之間,夏依冰理順了其中關係。
其他人飄過來詢問情況,她比劃著把發現告訴他們,好像也導致他們非常震驚。
當然,她很難看清他們的表情,是從他們呆滯的動作裡猜出來的。
這個發現足夠驚人了,領頭的老潛水員開始在人群中游躥並對他們比出手勢——上去,帶著收穫回歸潛艇。
這樣就走了嗎。
夏依冰覺得意外又覺得正常,感慨老手謹慎之餘,她目光瞥見鐵鏽下面好像有字。
伸手試著掰動一下,感覺有鬆動。
索性兩隻手都放上去,雙腳踩實外層船殼,一個用力,她把拿捏的那塊掰了下來。
這導致她失控了,身體隨慣性在水裡翻了兩個跟斗,看起來有點像慢動作。
同伴上來推了她的後背,幫助她抵消這股力道。然後所有人一齊往上游,從哪出來的又從哪回去。
“嘩啦!”
隔離艙的海水排空,夏依冰一把摘掉眼鏡面罩,把雜亂的髮絲都捋到腦後。
託雷士在旁邊乾嘔,壓力的切換讓他很不適應,有強烈的暈眩和噁心感,幾乎沒法靠自己走路。
潛水員們哈哈大笑著調戲他,正是在這種氛圍中,老潛水員拉尼朝她走來,問道:“你最後拿的是甚麼東西?”
拉尼-博蘭德,他是所有人的潛水教練。有多次深海潛游的經驗,這甚至不是他第一次在潛艇上工作。
“我也不知道。”夏依冰也沒仔細看拿的東西,聞言將它抬起來,發現那是一塊鐵板。
在水裡泡了不知道多久,它的表面滿是鐵鏽和一些細密衍生物。但即使如此還是隱約能看到上面有刻痕,很深,刻痕邊緣還有沒脫落的白漆痕跡。
“這是字?”拉尼皺眉,歪過腦袋來和她一起看,“波-利-尼-歐……波利尼號?”
其他人也發現了這邊的異動,他們一個個拎著海怪的殘骸湊過來腦袋,七嘴八舌討論著“波利尼號”是甚麼東西。
“你聽說過這艘船嗎?”夏依冰問拉尼,對方這方面的經驗遠比她豐富。
“從來沒有。”拉尼搖頭。
然後似乎是怕她“誤會”,他補上一句:“從我有記憶以來,沒聽過哪艘船叫這個名字。”
“我不意外。”夏依冰輕輕撫摸著鐵板表面,“這東西應該是比你大的。”
她不禁發散思維想象了一下——拉尼-博蘭德今年49歲,也就是說起碼是在半個世紀前,一艘名為“波利尼號”的鐵甲船隻在海里失蹤。然後在半個世紀後的今天,一頭大章魚拿這艘船一半多的船體殘骸作為庇護所,頂在頭上被他們撞死。
有點巧。
除非這樣的殘骸、這樣的行為不止它一個。
希茨菲爾關心夏依冰,匆匆拎著裙子從控制室趕來,很快也瞭解到了這一最新發現。
“你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她對他們說,“沉船問題好解決,等你們出來再說。”
夏依冰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發現她把大部分人召集起來又在開會。
餐桌上已經攤開了好幾幅卷宗,這次就不是地圖那麼抽象的東西了,那都是字,密密麻麻的,足以讓戴倫特看了就頭疼。
“這是甚麼?”她走近少女。
“沉船,或者失蹤的記錄。”希茨菲爾說。
“艾爾溫早就想過我們可能遇到這種問題,這裡抄錄了一份從薩拉建國以來最全面的船隻遇難錄,希望我們能查到它的資訊。”
“找到了!”就在這時巴莉烏突然欣喜喊道,“在這裡!1942年!船長貝爾萊克,大副肯森……波利尼號!”
“我這裡也有。”賽博特是第二個出聲的,“1911年,船長沙文,大副奎爾……波利尼號。”
斷斷續續的,他們一共找到了三艘波利尼號,分別是1942年年年在出海時失聯。
“這個船殼的工藝在近代是不合格的。”老水手拉尼點了一下那東西,“不可能是1942年。”
“但如果不是1942年的話,另外兩個年份出事的波利尼號都離這邊太遠了。”賽博特感慨,“一艘在極北地區一艘在極西地區,我知道海里有洋流,但可能飄的那麼遠嗎?”
“不一定是洋流,也可能是被那怪物頂的到處跑呢……”
他們再次議論起來,直到希茨菲爾發現有一個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出過聲。
“瑪德琳。”
“探員,瑪德琳-巴金薩?”
她叫兩遍,瑪德琳才反應過來。
“噢!是!”她坐正身體,先看向上司,果不其然發現夏依冰眯著眼睛半蹙眉頭,對她走神的表現非常不滿。
“你發現了甚麼。”希茨菲爾繼續問道。
“你是優秀的探員,我想你不至於對一般的事物失態才對。”
對方的表現不同尋常。
她看的很清楚,瑪德琳剛才面色一會漲紅一會蒼白,拿卷宗的手指現在依然抖的厲害。
是恐懼還是興奮?
她很好奇她想到了甚麼。
“是的,我有發現。”
嚥下口口水,瑪德琳在眾人注視中站起,將手裡的卷宗放在桌子正中。
“這裡。”她指著其中一條名錄。
“1836年,船長凱文-尤西利安,大副博魯諾-費爾曼……‘波利尼號’。”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他們很快意識到這個年代數字和那兩個名字意味著甚麼。
“1836年……那不是第一次航海計劃實施的時間嗎?”
“尤西利安和費爾曼都是航海英雄啊,他們當時和巴金薩是一起走的,是那艘波利尼號?”
餐廳一時變得極為嘈雜,還是夏依冰用力拍桌子才制止他們。
“安靜!”
“所有人閉嘴!”
人們安靜下來後,她示意希茨菲爾說點甚麼。
希茨菲爾看向資歷最老的拉尼:“當時就有鐵殼船了嗎。”
“這個我可以回答!”瑪德琳實在忍不住插話,“雖然那時候的製造工藝不可能和現在相比,包括鋼鐵冶煉甚麼的……但鐵殼船是有的!當時出征的幾艘鉅艦無一例外是鐵殼船!”
“那也就是說。”
希茨菲爾並不計較她的冒犯,而是拿起那塊船板仔細檢視。
“這東西來自第一代的航海家,他們在灰霧裡遇難,也許是遭遇了風暴也許是遭遇了海怪襲擊,有甚麼東西將波利尼號——一艘鐵殼船撕成兩截,導致他們葬身大海,一直到今天才被我們尋到線索。”
這倒是能解釋為甚麼那層外殼會不堪一擊。
那麼多年前的鐵殼……說鐵皮才比較合適,加上在海里泡了那麼多年,這東西論硬度還真不一定比得上生物自己的外骨骼。
尤其是對幾十米的海怪來說。
“待會繼續分人下去。”希茨菲爾眯起眼睛。
“我需要有人幫我分析一下船殼外表沾染的衍生物……它們的分佈和厚度,然後根據這些來推測沉船位置。”
“運氣好的話,另一半離我們也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