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白影宮地下泊灣,夏依冰滿臉呆滯的坐在潛水艇的餐廳座椅上,看著灰髮少女搖曳身姿,一邊哼著歌一邊用家裡的廚具烹飪食物。
為了營造氛圍感,希茨菲爾特地選擇了出海後可能採用的膳食搭配——主食是粗糧麵包,一共八個。菜餚只有兩道,分別是梅子果醬罐頭和鹽焗魚片。
“怎麼啦?”端著盤子坐下來,把屬於夏依冰的那份推送過去,希茨菲爾拿起一個粗糧麵包,把它切開,然後在中間塗抹梅子果醬。
這果醬也不知道是用甚麼梅子製成,看著像草莓醬,但吃起來口感更酸澀,香氣更濃,搭配粗糧麵包吃算是剛好。維生素啥的全都有了。
“不……”夏依冰抬手在半空中揮過,從她迷茫的眼神來看,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揮甚麼東西。
“我只是……我沒想到他們能搞出這種東西……”
一艘巨無霸潛艇。
真正親眼看到前,甚至真正坐到這裡之前誰能想到?哪怕在外面將潛艇的詳盡設計圖都展示給她看,她可能都以為這是哪個瘋子在異想天開。
“也許這是時間海和現實結合的影響。”希茨菲爾又咬了一大口麵包,提醒她道:“你至少先吃魚,趁熱好吃。”
夏依冰點頭,低頭看看盤裡的魚片,直接用手捻起一條放到嘴裡。
味道不錯。
一邊吃一邊緩慢點頭,她逐漸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鹽焗的做法沒有任何技術含量,但架不住食材本身極其鮮美,尤其這魚片上居然沒有一根刺,肉質肥嫩又帶點彈性,有那麼一剎那她以為自己吃的是雞。
“這是甚麼魚?”
“銀槍魚吧,我沒注意。”希茨菲爾搖頭,“都是擺在庫存裡的東西,魚其實很少,我估計是艾爾溫惡趣味才有……大部分都是米麵油和罐頭,你覺得天天這麼吃能適應嗎?”
之所以這麼準備吃食主要還是看看女人的胃口。
這不是特殊對待,這支團隊裡的所有人,伊森他們也都有過這番待遇,目的就是為了測試他們有沒有忌口。
這也是很重要的,忌口有些時候可不是“不想吃”、“不愛吃”那麼簡單,還包括嚴重的過敏反應。
尤其對於安全域性探員、特工這類性質的人員,這個過敏反應可能還要加上一條“心理過敏”。所以她得在出發前儘可能的把這些東西調理清楚,真要有人忌口那就要適當調整食物儲備。
“我沒問題。”夏依冰點頭,迅速嚥下魚片,拿起麵包咬了一口,一邊品味一邊繼續點頭:“味道可以的,反正總比在野外強。”
她屬於舊時代的探員了,過去的訓練比現在艱苦,有時候遇到野外生存專案得喝汙水吃蟲子,相比之下這種生活已經是天堂。
後續她又研究能不能把魚片夾到麵包裡吃,發現可行,又嘗試能不能把魚片面包果醬三者合一,發現味道會變的一言難盡。
倒不是說有多難吃,但肯定不如之前香了。甜鹹兩味在口腔裡產生怪異的反應,她囫圇把東西嚥下去,給自己灌了一大杯水。
這水也是特別處理過的,它來自一個大罐子,罐子裡浸泡了一片檸檬,喝起來稍微帶點酸味。
“這也是為了補充維生素?”
“沒錯……你吃那麼急幹嘛。”
“習慣了,切換到這種模式就沒甚麼心思去品味了,只想著能提高效率儘快吃完。”
“那我知道該做甚麼了。”希茨菲爾若有所思,“確實,梅子醬過甜,並不適合這種食物……”
“你房間挑好了?”夏依冰稍微探頭看她,“單人間?”
“這裡沒有單人間。”少女搖頭,“應該是害怕有人在單人間裡出狀況,生病不舒服甚麼的沒法及時發現……全都是兩人一間房的,你當然是和我住在一起。”
“你剛才給我演示了用阿皮斯魔方操控這艘船。”夏依冰皺眉,“那你睡覺的時候要怎麼辦?”
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以阿皮斯魔方來控制潛艇固然可以做到得心應手,但同時也等於把操控者捆綁住了。
操控者得花大量時間精力來開船才行,也就是希茨菲爾可以長時間不睡覺做這樣的事,從這個角度看她確實是船長的最佳人選。
但這樣不累嗎?她聽著都累。夏依冰總覺得這對希茨菲爾是一種壓榨,更別說希茨菲爾也是要休息的,哪怕一週睡一次覺,她睡覺的時候誰來開船?
“方案有兩個。”希茨菲爾接觸皮埃爾號比她早,自然更早考慮到這些,“第一是,咱倆之間有那種……聯絡。”
“嗯?”
“就是類似死骨冰針和長夏刀之間的聯絡……艾爾溫推測魔方可能不會排斥你,也就是說如果你也能控制魔方,那我們就可以形成接力,一個人開船的時候另一個休息。”
“第二個呢。”
“第二個就是不管。”希茨菲爾也喝了口水,“不管——直接去睡覺,就讓它開著就是,反正海里沒障礙物,只要不是直接撞到陸基,以皮埃爾號的撞角之利,沒有東西能阻止它前進。”
夏依冰聽懂了:“就是說它有兩套作業系統,一套是用魔方的,一套是正常手操?”
“對,只不過手操侷限性太大,這個時候魔方單純只提供電能,但看不到外面情況啊,所以基本指望不上。”
兩人討論了許多遠海航行的注意事項,夏依冰也有些興奮。
坐潛艇啊——這可真是難得的機會,她雖然也知道艾爾溫手裡還有別的潛艇,甚至某隻雜毛蘿莉還跟她炫耀坐過,但想一想就知道,那種垃圾潛艇怎麼能和這個相比。
看看,這寬敞而又不失奢華的餐廳。
看看這地板、地毯,牆上的掛畫,乾淨整潔的牆壁吊頂。
她已經迫不及待要住在這了。
“你確實要住在這了。”希茨菲爾提醒她,“不光是你,待會其他人也要來,從今天開始隊伍集結,在這裡住三個晚上適應一下,第四天的凌晨正式出發。”
“總共多少人,確定人數了?”
“22名培訓完畢的維護、檢修人員。15名精挑細選出來的水兵,之前都有駕馭潛艇的經驗。再加上你我伊森他們……”
希茨菲爾心算了一下,給出一個精確數字:“應該會有47人。”
“少了。”女人蹙眉,“這艘船能裝下200人的。”
擠一擠完全可以,當然她這是誇張了,但100人絕對沒有問題。
她也是考慮到此行可能遇到諸多兇險,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量,只要是可信賴的,那自然是人手越多越好。
“人太多不好隱瞞,而且能挑選出來的人確實有限。”
希茨菲爾拉著她起身。
“來吧,先測量你和魔方的配適情況。”
她拉著夏依冰來到控制室,先自己攥著魔方給她示範一遍,然後讓她伸手試探。
魔方果然也接納了女人,但夏依冰臉上十分糾結:“我……我恐怕開不了太久。”
“怎麼了?”
“精力消耗太大了!
用力把手抽回來,夏依冰看少女的眼神裡全是感慨。
就剛才那一下,一大堆資訊一股腦的全灌進腦子。
一個個房間,一個個密室,所有的距離、尺寸、空間資訊……她光是回憶就覺得腦子要炸了。
倒不是說她沒法堅持,她就是說——反正正常在海里航行也不需要注意太多細節資訊,這樣她還是能堅持個幾小時的。
但是她會非常累,換下來之後估計直接就能躺下睡著。
艾蘇恩做的時候怎麼那麼輕鬆?
她想不太明白,也無法接受兩人差距會這麼大。
之前她說甚麼來著?
開幾天對她還算輕鬆?
“應該是不眠症和虛空低語的‘副作用’。”
希茨菲爾聽完她的疑惑後認真分析。
這兩個東西當然不好,那不好的東西,它的副作用,確實也可能是正面向的。
“我的精神長時間經受它們折磨,搞的我好像已經適應了……”
少女說道。
“接收這艘船的資訊對我來說確實不難。”
“我很抱歉艾蘇恩,我……”
夏依冰面色不太好看。
希茨菲爾如此優秀,但自己在這個過程中居然掉了鏈子。
她很自責。
“問題不大。”
希茨菲爾卻不在意。
“說了有兩套方案,實際上我想過這種可能,這不是最壞的——它至少不排斥你不是嗎?以後可以用方案二,到應急的時候再換你上。”
夏依冰也沒多想這些,她被少女帶到兩人的房間,那是一扇防水艙門,乳白色的漆面上用熒光墨水寫著“01”,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船長室”。
內部空間相比221號自然是有些擁擠,這裡擺著一張雙層床,一副櫃子,一套桌椅,過道狹窄,只有床鋪到門口之間有一點空隙。
夏依冰低頭觀察了下,確定所有傢俱都和房間焊死。
“櫃子邊上有個小門看到沒。”希茨菲爾讓她過來,“那,開門進去是廁所,上面有個噴頭可以洗澡。”
“淡水夠用?”
“可以蒸餾海水的。”希茨菲爾有些無語,“我們是在海里,你為甚麼會覺得這樣船能缺淡水用。”
“條件不錯。”夏依冰到處摸摸看看,對今天晚上的居住環境十分滿意。
那雙層床都弄好了床墊也鋪好了床單,枕頭旁邊有被褥疊的整整齊齊,正是“被蟊賊從家裡搬空的那些”。
開啟櫃子,右邊靠床的中間三層全都是書,左邊靠牆全都是包裹,裡面裝滿了兩人平時穿的衣物和鞋。
她外出工作了三天時間,足夠希茨菲爾把家裡搬空,她甚至還帶了一些小擺件放在空隙角落,這一切無不讓女人感覺到溫暖。
雖然是完全陌生的環境,但這些元素,讓她輕易接受了它即將成為她們的新家。
晚上,夏依冰嘗試著在盥洗室洗了個淋浴。
出來後她看到少女在給牆壁上貼鉤子,手裡還拿著她的外套大衣。
但之前兩個鉤子貼的位置有點高,第三個……她踮腳的力氣可能是洩了,小跳了一下才貼上去。
“我來。”當仁不讓走過去,從少女懷裡搶走剩下的鉤子給全部貼好,夏依冰把大衣掛上去,回頭發現希茨菲爾是一身正裝打扮。
“你要出去?”
“伊森他們來了,還有船員們,我得迎接。”
“我要去嗎。”
“你不用,如果我是船長那你就是副船長……”
“沒聽說過有‘副船長’的。”
“那你就是大副!好吧?反正一艘船不需要兩個好人……適當性保持你的冷酷反而會方便我約束他們。”
“你緊張了?”
“……確實有點。”
唯獨在這個人面前,這些東西不需要掩飾。希茨菲爾抓抓頭髮,感覺心臟跳的有點小快。
她只是個偵探而已。
在今天之前,她最多也就統籌過幾人小隊和邪徒對抗。一下子變成一艘潛艇的船長,還一下子要統御快50個人……儘管那些船員水兵這些天也早和她混熟了,但她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這和閱歷無關,她相信自己真正開始做可以做的很好。
和性格有關,童年的經歷導致她不喜歡這樣拋頭露面。
抱住少女吸了幾口,看著她在自己獨特的安慰過程中掙扎逃走,夏依冰翹起嘴角,坐到書桌邊拉開抽屜。
裡面擺滿了瓶瓶罐罐,還有一些魔藥、制香方面的筆記。
她在角落裡抽出一箇舊本子,開啟,裡面全是鋼筆素描。
“她挺久沒這樣畫東西了。”
夏依冰搖頭,翻了翻把東西放回原處。
然後她開始在房間裡到處翻找,不為別的——因為這些東西畢竟是希茨菲爾塞進來的,這裡麵包含她的衣服和個人用品哩,她至少得知道它們分別在哪。
所以理所當然的,她發現了被希茨菲爾藏在書後面的一個大紙盒子。
這是甚麼?
掏出來,開啟,夏依冰恍然:原來是前些天聚會,伊森等人送的禮物。
可怎麼有兩個新盒子呢……
她把那兩個盒子也拆開,看著裡面的東西,端著下巴陷入沉思。
……
臨行前的動員很成功。
確實如希茨菲爾所想,她只是不喜歡,並不是做不好,出去一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她就不緊張了,剩下來無非就是一些瑣事,比如給所有人安排喜歡的房間。
“我可以住靠窗的嘛?”
這是戴倫特。
他表示希望能在休息的時候欣賞海底美景。
“我不想住靠窗的!”
這是伊森。
他堅持認為在潛艇裡安裝窗戶是很危險的行為,還試圖說服希茨菲爾,讓她找人把窗戶焊死。
好不容易把這些傢伙都安置好,希茨菲爾看到一對青年男女站在走道盡頭,臉上表情都不太自然。
啊,是瑪德琳和特尼則。
瑪德琳還好,她只是單純的緊張——童年夢想真的要實現了,她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但特尼則不同,他是真的以為這是在夢裡,看到希茨菲爾過來還對她咧嘴傻笑:“所以艾爾溫在哪?我怎麼會夢到你不夢到她的?”
希茨菲爾費了一番功夫才叫他認清事實,特尼則終於理解:他當初答應妹妹的居然是這樣一樁危險工作。
他頓時就不幹了,拼死拼活要離開潛艇。瑪德琳和希茨菲爾兩個人都拽不住他,還是他的嚎叫驚動了水手們,一群人併肩子上才壓制住他。
“砰砰!”
“放我出去!!”
“砰砰砰!”
“我要見艾爾溫!我要見陛下!!!”
凝視震動的艙門半晌,希茨菲爾回頭,一群水手頓時繃緊臉色。
但個別人唇角還在劇烈顫動著,憋笑憋的十分辛苦。
“陛下確實打過預防針,但我想著不至於……”少女搖頭,“現在看她比我更瞭解親王殿下。”
特尼則被扣押了。
這也是艾爾溫的命令——只要上了這艘船,特尼則就不許再出去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第四天凌晨。
檢查過所有的系統和儲艙,皮埃爾號在希茨菲爾的駕馭下潛入水面,順著一條海底隧道橫穿小半個城市,在維恩近海浮出水面。
一群人站在甲板上,頭頂是晦暗的夜空,對面是燈火通明的故鄉。
有些傷感,一股壓抑的情緒在心頭醞釀。
希茨菲爾剛想說點甚麼,突然看到頭頂有一簇強光炸開。
那是械陽。
維恩港,薩拉王權的象徵——機械太陽,它居然在此時升空,將附近的夜空、海面都鍍上金光。
船員們頓時歡呼起來。
他們嚎叫著,跳躍著,對著頭頂的光芒雀躍起舞,壓抑氛圍蕩然無存。
“這就是她說的驚喜?”
夏依冰來到少女身後,和她一起仰望械陽。
“我本來以為她指的是這艘潛艇來著。”
希茨菲爾輕輕點頭。
“但應該是這個了……”
“更年輕的太陽。”
“更強的械陽。”
時間海的融合是潛移默化的,暗中改變了很多程序。
就算排除這些影響,光一個交流電……很大程度上就能解決機械太陽的充能問題。
這是艾爾溫在對她們道別。
也是祈福。
希望她的勇士們能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