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猜測的不錯,夏依冰是正在看她。
之前一直隔著見不到面,持續著持續著也就忍下來了。但自從在夢裡見過少女,那種日常的煎熬就開始格外難以忍受。
所以女人受不了了,她決定利用黑梟身上的“同視”能力好好看看希茨菲爾,為此她很是養精蓄銳了一天,專門掐著時間點開啟的“同視”。
此時此刻,她躺在東泉島宅邸二樓的臥室床墊上,手裡抓著一團黑絲布絮,雙眼緊閉,思想已經跨越大海,穿透迷霧,降臨至黑木市東南後山的一座幽深宅邸。
眼前的少女太嬌弱了。
沒穿外套,連衣裙的收腰凸顯出那副身段的輕柔。無論是在手腕處外泡的袖口還是裙襬下延伸出來的纖細小腿,這一切都是她做夢都想複習的味道。
她本能想邁步上前去抱那個人,但不管她怎麼按本能驅使,這副身體都一動不動。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她並沒有親身降臨,想要控制黑梟的身體不能使用自己的本能。
“?”
而在希茨菲爾眼裡,這隻北風海雕突然就不復之前的靈性了。
也不是說不復靈性吧……怎麼形容呢,如果說之前的黑梟,那個看來的眼神給人一種“這畜生一看就很聰明”的感覺,那現在它的眼神就讓人覺得“這東西好像不太對勁”。
後者已經不把它當畜生看了,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升格。
它有的時候會盯著自己發愣,顯得有那麼點呆頭呆腦。有的時候一雙鷹眼又在自己身上亂瞄——那種比看獵物更加過分的眼神。
希茨菲爾本來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休養她已經非常沉得住氣,但當黑梟開始笨拙的爬樓梯,並且眼看著要鑽到她裙子下面的時候,她沒能忍住,掐著它的脖子把它拎了起來。
這體驗可不是每天都有的……
夏依冰躺在床上齜牙咧嘴。
在她的視角里,自己好像變成了某種小動物。被拎起來按到少女懷裡。
這個距離太曖昧了,她想控制黑梟乾點壞事,但猛地又想起來這畢竟不是自己的身體。
所以不行,她不可能讓黑梟一起佔到便宜。
“如果你在看,那我是不是就不需要寫一堆東西送過去了?”
希茨菲爾託著黑梟柔軟的肚子,把它舉到眼前來回打量:“我能感覺到神秘的湧動……你現在能控制它嗎?”
“嘎!”夏依冰控制黑梟叫了一聲。
“說薩拉語。”
“嘎嘎!”夏依冰又叫了兩聲,先控制黑梟搖頭,再讓它點頭。
“果然。”希茨菲爾唇角下撇,“一隻北風海雕不可能知道那些門道……一直是你在控制它嗎?”
“……”黑梟不說話,因為想要回答得組織更復雜的語言,這不是靠點頭搖頭能說清的。
“色鬼。”突然被指控。
“嘎?”黑梟一愣,一副不明所以的茫然樣子。
“裝甚麼無辜。”希茨菲爾發出冷哼,轉身抱著黑梟進門,一邊換鞋一邊說:“別想著混過去……我估計你為了這次見面也準備了很長時間,等會我來問問題,是對的就叫一聲,不對就兩聲,很簡單吧?”
“嘎嘎嘎!”黑梟突然大叫起來。
這可不是夏依冰控制的,嚇得她在床上大驚失色,趕緊控制傻鳥叫了一聲:“嘎!”
到底是距離太遠啊,這控制好像不太穩定……
“不穩定,是因為距離遠嗎。”希茨菲爾問。
“嘎!”
“你是掐著時間開啟‘同視’的。”
“嘎!”
“你覺得你能堅持多久。一個小時?”
“嘎嘎!嘎嘎嘎!”
“兩個小時?”
“嘎嘎嘎嘎嘎——”
希茨菲爾蹙起眉頭,想象著如果女人真在這裡會怎麼說。
“你的意思是……一輩子?”
“嘎!”
我不是在跟你打情罵俏啊……
心裡那口氣直接被搞洩掉了,嚴肅的面孔都有點板不起來。
“你記得我住哪吧。”
“嘎~”
“飛去我房間等,我馬上就來。”
她特地鬆開手,結果北風海雕是飛出去了,但繞了一圈又飛回來,不客氣的蹲在她肩上。
好重。
希茨菲爾只有這個感受。
這可不是鴿子,是標準的大雕。
不過她也沒有再驅趕了,她知道一輩子的說法屬於情話,時間緊張,海那邊的女人不可能浪費一分一秒。
吩咐胡桃沒有提醒不要去打擾她,希茨菲爾和黑梟互動著互動著上樓去了。
雪列斯犬趴在邊上全程旁觀,尖尖耳朵一直緊張豎著。
過去它一直是沒甚麼危機感的,但這次它覺得事態搞不好會非常嚴重。
那傻鳥到底甚麼來頭?
之前不是這樣的啊——
上面,希茨菲爾轉開臥室房門。
黑梟撲騰翅膀飛出去,先落在椅子靠背上,然後又跳到桌上,放下身子窩在那裡。
希茨菲爾拉開椅子坐進去,從旁邊拿來紙和筆,看了它一眼,開口問道:“這段時間過的好嗎。”
“嘎?”
夏依冰本體躺在床上怔了一下。
她本以為正式開始話題後希茨菲爾會問她東泉島的靈海,會解釋那天夢裡發生的事情。
但她開口第一句居然是這個。
真是好可愛,好溫柔的艾蘇恩……我怎麼就不能飛回去呢?
“之前給你送襪子,你別太在意。”
希茨菲爾眼神外瞥,臉蛋在自然光下顯出紅暈,“那是神秘在作祟,我知道你不是那麼過分的人……”
“所以這些就略過不提了,那畢竟……畢竟不只是你的責任,也有我自身的,嗯,一些問題。”
“……”
夏依冰覺得她有點奇怪。
當然,眼前的艾蘇恩還是那樣溫柔,那樣善解人意,在表述一些不可言明的話題時也還是會害羞……
非常可愛。
但她太瞭解她了,想想看——連雷蒙-波特曼都能那樣說——說她一看就籠罩著一股憂鬱氣質,作為世界上最瞭解她的人,夏依冰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嘎……”
她控制黑梟叫了一聲,湊過去磨蹭少女的左手。
不太,對勁。
希茨菲爾看起來太淡然了。
她比過去更溫柔,但在那副溫柔表象下是更硬的心。
她好像做出了某種不好的,足以讓她這樣悲傷的決定,又似乎是窺見了某些秘密。
但她誰也不打算說,只能這樣暗自神傷。
“你可以告訴我的……”
她躺在床上,眼睛依然緊閉,嘴唇卻在喃喃自語。
“任何事……你都可以告訴我的。”
可惜黑梟沒有人類的聲帶,她的關切充盈屋子,一大半卻飛不過海。
“我可以告訴你。”
希茨菲爾彷彿知道她要說甚麼。
她用輕柔的語氣吐出詞句,左手抬起來,慢慢摸著海雕的羽毛。
“如果告訴你能解決一切,那我也不會再發愁了。”
“……你確定你真想知道?”
“嘎!”
我當然想!
“可以。”
猶豫了一會,希茨菲爾做出決定。
“有一個詞叫母語羞澀……指那些煽情的表達,當人們使用母語訴說時有更大機率感到羞恥,但用外語就坦然的多……”
“而你現在是一隻鳥,一隻小動物,也許這能讓我更放開些。”
這只是接下來那番表述的開頭,看起來是釋然之語,夏依冰卻繃緊面龐,神情嚴肅。
她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那是致使艾蘇恩封閉內心的原因啊。
就像她也經歷過巨大的痛苦……還有折磨,最終才坦然把自己的過去說給她知道,這種事發生的間隔越短,當事人就越不容易自己看開。
“我先問你,在你眼裡我是怎樣的人呢。”
“……嘎?”
夏依冰不太反應的過來。
“偵探?超凡者?戰士?還是嵌入神之眼的普通女孩?”
“……”夏依冰確定她反應不過來。
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假如——我是說假如。”
希茨菲爾逐漸停止撫摸的動作,一點點轉頭,和那雙鷹眼徑直對上。
“假如有一天我成了罪犯。”
“你會選擇逮捕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