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觸及手裡的名牌,希茨菲爾突然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人類因為甚麼而解構“世界”?
感官。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心覺。
就拿現在還在看著她的夏依冰舉例……她能看到她的形象,能聽到她的聲音,能嗅到她身上飄來的,混雜汗味的淡淡香氣。
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讓她覺得“噢~這就是我最熟的人”。
還要加上心覺,一些儲存記憶。她得拿“現在看到的這個夏依冰”和“印象裡的夏依冰”做對比——這個過程是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被下意識完成的,她本人可能察覺不到,但她因此而做出決定,來判斷面對的人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假。
換句話來說,如果有東西能操縱她的感官。
把她看到的東西替換成夏的影象。
把那東西發出的聲音替換成夏的嗓音。
把那東西散發的味道替換成夏的髮香。
再進一步讀取、解構她的記憶,賦予它和“希茨菲爾印象中夏依冰”別無二致的神態、動作、語言習慣。
那她就一定能準確判斷出這個東西不是夏嗎?
不,她想她不能。
至少第一時間分不出來。
這是很可怕的假設。
比這個假設更可怕的是她恰好得過一種被命名為“失感症”的詛咒,該詛咒並不像大多數邪祟詛咒一樣會害人性命,它的症狀就只有失感——能夠直接影響患者所有種類的感官。
雖然她觸發的只是“嗅覺失感”,在那段時間裡聞到甚麼香精料都是屍臭,但來到翁塞因之後她見到了更多案例,確定這種詛咒還能影響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
她現在還沒有完全搞懂這個詛咒的觸發原理,也就是說,她並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來規避不再沾染上它。
所以有沒有可能……我再次觸發了失感症,而這一次它直接篡改了我的大部分感官。
斯麥爾是假的。
弗裡克是假的。
偉倫塞爾和莉亞是假的。
戴倫特和夏更是假的。
甚至就連“甦醒”這回事,也是假的。
從我甦醒開始,我經歷的一切依然是幻象。
這個想法一經觸發便不可收拾,希茨菲爾驚恐的發現,自己醒來後遇到的一切“不對勁”都能和猜測完美對應。
為甚麼在如此劇烈的顛簸——從上面滾下來之後,物資裡還能取得鳥蛋?
她確實看車廂外面看的比較少,路途上窗簾拉的很死,所以她其實也不確定哈特騎士到底有沒有在衣兜裡藏了一隻烏鴉。
但在剛進入紅土前,從要塞區穿過的時候,她好像隱約聽外面人議論過此事,聽到他們說哈特騎士有一隻寵物烏鴉,是雌鳥。
他對其他人都極其冷淡,唯獨喜歡和烏鴉親近。
又為甚麼……這條可以說偶然才掉下來的石窟隧道里恰好會有前代騎士留下的雕刻?
因為她從那些拍攝的照片裡見過類似的雕刻,她本身就對這種情況有所預期。
同樣的……莉亞對雕刻的說明解讀,如果仔細分析她說的東西會察覺到那都是廢話——當有人進一步向她索要精確結果,也就是依託於數學模型去得出結論的時候,她又順勢推脫說儀器壞了。
儀器可能真的壞了,畢竟箱子是從上面那麼遠滾下來的,她當時確實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
但如果真正的原因是她不知道呢。
不是莉亞不知道,而是希茨菲爾自己,她不知道。
就假設這些是幻覺好了,那環境中的一切肯定都來源於她思想的構築。
她不知道的東西,幻覺裡的人也不會知道。
莉亞是因此才一直說廢話嗎?
還有偉倫塞爾,明明是更專業的學者,露面後就沒有發表過甚麼堪稱有見地的言論,面對涉及到“蠕蟲文明”的雕刻壁畫時居然能做到一聲不吭。
是他忍耐力好嗎?
還是她根本幻想不出來,這種情況換偉倫塞爾該說甚麼呢?
一共七幅蠕行者壁畫,前六幅可能是她根據潛意識蒐集到的外界資訊而創作出的大膽幻想。
而到了第七幅,也就是帝王蠕蟲的幼崽環繞約丁-福倫特斯,乖乖讓他用‘阿霍因’之劍在外圈獠牙上雕刻圖案的那幅畫——
是因為我潛意識裡就對聖約丁的失蹤有所懷疑嗎?
如果是的話,那麼這個邏輯鏈應該是這樣的:
首先,我在一個多月前身處維恩,從莉莉的秘密基地裡找出來一條有些奇詭的旗幟。
旗幟上繡的人物就是約丁,我開始對這個名字加深印象,尤其銘刻了“約丁-福倫特斯神秘失蹤”的相關記憶。
再加上旗幟的背景是紅色土地,這些資訊很自然的被我串聯起來,變成了“約丁-福倫特斯有可能是去了蠕蟲平原”。
雖然夏說過這個時間對不上,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難以根除。
夏畢竟也無法排除這種可能,因為我們過去遭遇過的案例裡也有不少,是被邪徒篡改了時間記錄……
還有這塊名牌……
它上面雕刻的名字是基尼-阿曼德。
如果這不是巧合,而是她只記得這個古代騎士的名字。
那按照推理,那個東西在閱讀她記憶資料的時候只能採用這個名字。
太多巧合了……多到讓她頭皮發麻。
現在想,自她甦醒後,出現在她面前的人都遵循著一些固定的規律。
規律一:她不認識的人,他們的面孔出現極少,幾乎不會和她說話。
說話的人她基本都比較熟,至少有一個大致的瞭解。
規律二:這些所謂的熟人表現出來的樣子,態度,說出的話,沒有例外都是按照她對他們的固定印象來發展的。
就比如她認為斯麥爾是一個外表謙和,內在強勢的人。
那他表現出來的樣子就一定是一個外表謙和,內在強勢的人。
他一定會在和別人產生爭執的時候堅持到底。
還有夏也是……她一直在竭力維護這邊的推理,而這可能正是她自己的內心期望。
當最愛的人必須在“常理”和“我”這兩個要素裡選擇一個,儘管人們都知道該怎麼選,但誰不希望最愛的人會選自己呢……
那麼我想,我知道夏不對勁在哪裡了。
希茨菲爾板起臉,挪動臀部,往石壁方向退了一點。
“對所愛之人無論何種情況也要支援自己的期盼”。
這個要素,和“規律二”產生了衝突。
那確實是我的某種期望,但那樣的夏就是不對的,是不正常的。
她絕不是那種人——如果她是那樣的人,我當初就不會喜歡上她。
所以這是幻象。
從我醒來後經歷的一切,都是虛假——
“艾蘇恩?”
似乎被她後退的動作刺激到了,“夏依冰”露出狐疑的表情,進一步的逼近少女。
“你離我那麼遠幹甚麼?”
“看著我。”
“難道我身上有甚麼東西,讓人害怕?”
這種情況——
額頭冒汗,希茨菲爾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左腿綁著白鯨,但白鯨可能也是假的。
“我……”她面色蒼白,一邊將身體抵住牆壁一邊拼命搜刮理由。
那張熟悉、美麗、帶點野性的面孔,在現在看來是那樣的陰森詭異。
她不能讓對方發現她察覺到了。
就算撕破臉,“第一槍”也該由她來開。
“艾蘇恩……”
女人還在靠近。
角度的關係,在靠近到一定距離的時候,陰影開始擋住她的面容。
“你不知道嗎?你的表現真的非常奇怪……”
這下退無可退了。
嗡——
就在女人即將貼緊希茨菲爾,她也不打算再找藉口的時候,從後方,她們之前探查石窟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模糊的旋律。
所有人都被旋律吸引,連同“夏依冰”在內,一齊轉頭看向那邊。
聽起來像是小提琴。
希茨菲爾嚥下一口口水。
很巧,這段旋律她也認識。
正是戴倫特曾經在馬廄演奏過的那支《惡魔顫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