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黑暗中傳來細碎的摩擦聲,就好像那裡有一隻脹鼓鼓的麻布袋子,被人憑空拖著在地上移動。
趁著夏依冰和其他人一起轉頭看向那片黑暗,希茨菲爾快速起身站起來,從裙襬下抽出白鯨。
但下一秒她就眼角一跳——白鯨的觸感迅速消失了。
果然,這個幻境是以我的認知為基礎的。
一旦我開始懷疑這裡面的某個東西,它的存在就會被幻境本身質疑,其存在性質也立刻會變得不穩定起來。
希茨菲爾在心裡抽氣,一點一點朝反方向後退。
她可不蠢。
不管制造幻境的是甚麼東西,對方必須閱讀她的思想才能做到這些。
再加上白鯨的消失,她幾乎立刻就能肯定——自己對幻境產生的任何一絲懷疑都無法瞞過對方感應。
它已經知道我發現它了。
那麼這陣提琴旋律就不是甚麼突發意外,而是它為了麻痺我,暫時吸引我注意力,想讓我忽略幻境本身的制約手段。
所以沒有甚麼好猶豫的……傻子才留下來陪這些人一起演戲呢!
在找到醒過來的辦法之前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跑!
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遠跑多遠!
這是希茨菲爾的計劃,是她決定在接下來無論如何也要堅定實施的想法。
她一點點的磨蹭到隧道中央,繞過了那些破損的箱子,正要轉身,場面突然有了變化。
“艾蘇恩……”
所有石窟裡的人。
無論是騎士們,抑或商隊裡活下來的倖存者們,連同站起來的夏依冰一起,同時轉身面對著她,口中唸誦她的名字。
希茨菲爾見過很多足夠詭異也足夠可怕的景象,但像這樣的……頭一次面對這麼多人——裡面還有她認識的——目睹他們就好像共同全部的身體似的,同時同步的開口說話,她還是差點被嚇炸了。
“艾蘇恩……你為甚麼要走?”
所有人朝她跨出一步,臉上的表情是一樣的呆板。
“這就是你幻想中最希望看到的現實……你不滿意?為甚麼?”
“因為……”希茨菲爾微微咧嘴。
“因為現實才不會讓人滿意!你編故事的水平實在太爛!遲鈍而又無知的蠢貨!”
“……!?”
看得出來,幻境的控制者對她突然爆發的咒罵感到困惑。
這些面孔在那一瞬間浮現出驚愕和茫然,他們沒能反應過來——就這樣眼睜睜目睹希茨菲爾一個前衝,居然衝向了前方隧道。
是的,前方隧道。也就是朝下走的那條路。
她不可能往回跑,因為那裡也有他們的人……其次她已經反應過來了,這個幻境的目的或許就是讓她回頭。
先是壁畫,然後是哈特的分析解讀,之所以讓哈特來演繹這個角色,可能也是因為在自己心裡,這位黃金騎士是最陌生的,天生帶有一份神秘。
然後就是斯麥爾的堅持,利用了她對他的刻板印象,巧妙而又合理的進行安排,以“不惜代價傳遞資訊”為藉口要求帶隊返回地上。
唯一的意外也就是夏。
按照要素二,夏是不應該在那個時候開口反駁的。因為斯麥爾留下的緩衝餘地非常足,他並沒有在一開始就強制要求所有人返回,而是提出了先派人試探。
希茨菲爾猜測那個試探的結果恐怕會非常美妙,那時無論是夏還是她自己,她們按理來說都沒有足夠的理由再去反對。也就順勢會被帶著一起回去。
可惜,她是喜歡夏的。
她喜歡夏,所以會對夏帶有那樣的幻想。正是這份感情擾亂了對方的全盤計劃,讓它演繹的角色露出破綻。
即使在幻境裡,即使從各種意義上都不在我身邊,她卻依然能用這樣的方式守護著我……
一邊拔腿拼命狂奔,希茨菲爾一邊在心裡湧起感動。
那是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好像整個身體、連同思想都泡在溫水裡,柔軟舒緩,無形中給了她一股力量。
她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她的腳步越發堅定,跨越的動作越發標準,在所有旁觀者反應過來前竄入前方的黑暗,直接面對隱匿其中的提琴旋律。
旋律越來越清晰了。
沙……沙……
麻袋拖動的聲音也更顯急促。
這都是假的……
她不斷對自己強調。
幻境的主人費盡心思想要阻止我往下走,這不是真實存在的東西……它在唬我……它又在騙我!
“艾蘇恩……艾蘇恩……”
前方傳來空曠的回聲,那種拖動的動靜更加密集,變得好像有千萬節肢在那裡爬行。
“假的。”她咬緊牙關不去理睬。
“艾蘇恩……艾蘇恩……”
身後傳來夏的呼喊,聲音沙啞,像在承受極端的痛苦,以至於希茨菲爾立刻想起了年輕時的普絲昂絲,想起了她用雙腿卡死齒輪,在滾燙的蒸汽中顫抖哀嚎。
“假的!”她乾脆死死閉上眼睛,不再去想,不再去聽。
下一刻,她嗅到了一股濃烈的屍臭。
彷彿一具屍體維持腐爛狀態足足萬年,其臭味之濃郁,汙染之劇烈足以令任何嗅到它的人當場乾嘔。
“唔……”希茨菲爾嘴巴鼓了一下,差一點就被刺激的睜開雙眼。
但她沒有——她終究沒有!
她用左手捂住了鼻子,繼續跑,拼命跑——
咔嚓!
腳下踩扁了甚麼東西。
也許是蟲子,也許是卵泡,發出一道清脆炸響。
咔嚓!咔嚓!
她不斷在踩爆這些東西,然後她開始感覺一些細碎的、輕柔的、軟綿如髮絲的東西拂過腳踝。
就好像蟲子的觸鬚一樣。
條件反射,她想起了那個傘下的噩夢。
一個陌生男人為自己撐傘,趁著她瞬間的疏忽,傘蓋裡竄出一大團觸鬚,將她捲入另一個世界。
一個充斥著黑暗、狹窄、幾乎被觸鬚、節肢擠滿的世界。
我是在奔赴這樣的世界嗎?
那我豈不是成了……主動送死?
有那麼一瞬間,她在猶豫。
但幾乎是立刻,她想起在弗洛街12號,在第二次魔像詛咒爆發的夜晚,有個人用譏誚的語氣反問她,是否只要對方死不承認,偵探就無法堅定推理。
她幾乎能聽到那人的聲音,聽到她湊在耳邊對她嘲笑——
你到底是相信你的眼睛,你的聽覺嗅覺……還是相信邏輯,相信你以此做出的推理?
噢……
這瞬間就變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抿緊嘴唇,一股巨大的勇氣瞬間灌注入四肢百骸。這股力量推動著希茨菲爾再次加速,再然後——
好像穿過了一層膜。
她撲倒在地,大腦像吃了薄荷一樣瞬間清醒。
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片暗紅地面。
仍然是石窟,仍然是石窟隧道。區別在於它的地面有一層厚厚的、軟糯的分泌物,並且有不少都沾到了牆上。
自己身上的衣服沒換,仍然是那條細布短褲。
她緩緩站起來回頭張望,看到了一個個陷入夢境的隊伍成員。
他們如同木偶,一點一點的朝反方向走。
在朝上走。
距離他們不到十步的位置,那斜上方的洞口處是一張血盆大口。
帝王蠕蟲就等在那裡。
等著他們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