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話,亭子裡的幾個人都有些發愣,一時沒能理解艾爾溫是甚麼意思。
那可是翁塞因……萬分兇險的蠕蟲平原,她居然把去這種地方當做療養、度假?
等等,也不一定就是亂說。
希茨菲爾突然反應過來:如果蠕蟲平原真有各種傳說裡描述的那麼兇險,第一點這地方根本不會那麼多人知道,第二薩拉也不會拿它練兵。
真正的恐怖總是降臨的悄無聲息。一如魔像詛咒,或者南辛澤、維恩港的滅城之禍。像翁塞因這種維持了一百多年的邪祟災地,站在足夠高的地方看確實算不上威脅。
“不信?”艾爾溫不知道希茨菲爾已經有所考量,還在試圖給她們解釋:“飛艇部隊的戰鬥力不需要我說你們也知道吧?我就不說多了,只要隨隨便便幾艘飛艇往要塞後的平原一停,直接往那塊地段丟炸彈,再洶湧的蟲潮也過不來。”
“其次,你們可不要以為那裡就只是單純的戰爭要塞……布羅河的西北支流可是正好從翁塞因的後方穿過,憑藉水利交通,以翁塞因為起始點往東南方向數足有大小城鎮二十六座,幾乎可以說是西北地最繁華的聚居地帶。再往北走或者再往東走可都沒有這樣的便利,像這樣既安全又交通方便的,順帶還能一路欣賞峽谷風光,不是度假又是甚麼?”
她說的一點不錯。
希茨菲爾徹底轉過彎來了。
在表面看起來最危險的地方修築最堅固的要塞,佈置最可靠的防禦,從而將臨近後方的一大片區域打造成最安全的聚居地,這樣的道理確實很容易想通。
軍隊不是無根浮萍,尤其是對需要長久駐紮的軍隊來說,多穩固的運輸線也總比不上就地取材。
也許那些城鎮一開始只是類似於“軍鎮”的地方,即賦閒計程車兵自主開田播種糧食。隨著服役期滿的老弱病殘選擇留下,不斷有外來人口為求取安全遷徙過來,這些人代代繁衍,終於形成這樣的規模。
但是,這隻能說明翁塞因確實屬於可以休假的地點,無法解釋艾爾溫為甚麼要讓她們到那裡去。
希茨菲爾看了眼西緒斯,後者坦然點頭:“不錯,我已經將你可能身懷蠕蟲詛咒的事和陛下說了。”
“陛下不需要擔心我。”希茨菲爾眉頭一跳,“就算真是詛咒也很輕微,對我這樣的神蝕者應該造不成太多困擾……”
“不完全是因為這個。”艾爾溫搖頭打斷她,轉頭看向夏依冰:“伊瑪爾。”
“陛下。”夏依冰又把脊背挺了挺。
“我這段時間翻看了你從入職開始積累至今的案件報告,其中包含黑木市的魔像詛咒案,而且希茨菲爾也是從當時才開始嶄露頭角。”
“確實如此,陛下。”
“甚至我沒記錯的話她當時是突然出現的?但和多年前消亡覆滅的希茨菲爾家族有密切關聯?”
“沒錯。”
話題轉到這裡,希茨菲爾是再不想重視都不行了。
關於這方面的調查她當然也做過,夏依冰當時來圖書館查閱希茨菲爾家族的資料,不當心發現了被“令言”矇蔽,藏在低層的珍貴文字。
正是從那文字里她發現了薩拉六世——即柯查尼-薩拉失蹤的真相,連帶後續他們能把自己的神眼和太陽王結合起來,也都是因為在那份文字里發現的傳說。
太陽王有七隻眼睛。
每一隻眼睛盯著一天,從禮拜一至一週的末尾,週而復始,鎮壓邪祟。
將這傳說代入現實,所謂的神眼便是太陽。
依此說法,從週一到週日,每一天的太陽竟該是不同的。甚至它們本身就不是單純的太陽,而是由偉大存在的神眼所化。
按照這樣的解釋,現實裡缺失太陽的第七天,也就是永夜,便是因為有一枚神眼神秘消失。
包括希茨菲爾在內,很多人——比如年輪她們——都曾懷疑她的左眼是否就是那枚失蹤的太陽,但這件事怎麼看都太不靠譜。
一個是傳說本身就不靠譜,薩拉已經沒有神蹟降臨很多年了,很多人連神的存在都不再堅信,要他們相信太陽其實是偉大存在的眼睛這回事……難度很大。
這要是真的,太陽那麼大的天體是生物的眼睛,那生物該多大?多恐怖?
另一個……就算這個說法是真的吧,可希茨菲爾的眼睛,它目前為止表現出來的能力與之相比也太差勁了。
那可是太陽哦?
你把一枚太陽收入眼眶,你居然還能好好活著……
你不是應該被燒成灰?
就算你能承載它的力量,那你不是應該一睜眼,目光所及就燃起漫天神火?任何陰暗邪祟都無所遁形?
總之,就是因為希茨菲爾完全沒展現出這方面的能力,表現的“過於平凡”,他們才擯棄了這種可能,只把她當普通的神蝕者看待。
而希茨菲爾自己,她其實已經快把這事忘了。
因為她已經看過咆哮之書了,在密碼書的末尾頁面裡,她清楚看到那枚眼睛是從邪神體內挖出來的。
它是邪祟之眼,不折不扣的邪神血肉。
只不過被太陽王的一滴神血反向汙染,二者相爭,才能被弱小的自己平穩吸收。
既然已經確信這一點,那甚麼“眼睛和太陽王有關是太陽化身”之類的傳說自然被她當做胡扯八道,不再投注更多精力。
可艾爾溫怎麼好端端又提起了這個……?
“之前希茨菲爾問過我關於這個家族的事,我說我不知道……但我一直把這件事記在心上。”
艾爾溫一揚眉毛。
“後來我以哈溫之名再執王權,手中有了力量,就專門分了一些人調查這件事,傳回來的結果不太正常。”
“這是他們給我的報告。”她從旁邊的空椅子上拿起一疊羊皮卷,“你們可以瀏覽一下。”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分看了報告,各自都有不同程度的蹙眉。
確實不正常。
第一步調查民間傳說就有問題,她們曾以為在一些地區都算常識、共識的太陽王神話,在另一些地區居然完全變形,甚至根本就在相反衝突。
比如七隻眼睛的傳說。
這個傳說居然只在維恩本地和辛澤教區有,其他地方是沒有的。
更有甚者。
在薩拉以外的偏遠地區。相關神話裡有七隻眼睛的是一尊恐怖魔怪。
是太陽王挖掉了魔怪的六隻黑天之眼,唯獨剩下第七隻魔眼依然能夠遮蔽日光——這才是他們認知裡的永夜真相!
“矛盾的神話,這種事情非常罕見。”
艾爾溫說道。
“如果不是逆日葵在故意扭曲神話歷史的話,這背後,希茨菲爾這個守密人家族鎮守的秘密……可能真的包含了太陽王消失,以及夢界降臨背後的真相。”
聽起來沒甚麼邏輯關係。
但別忘了“令言”的存在。
能夠大規模篡改人群認知的手段不多,令言是其中最強大的。
它本身就是一種隱性的神蹟,是神力曾經留存的證明。
“您是認為……翁塞因有甚麼東西,和這個神話,和它背後的秘密有關?”
西緒斯不太確定的開口。
她一開始還以為艾爾溫是覺得希茨菲爾的詛咒既然和蠕蟲有關,那勢必應該去斬斷詛咒的根源,打算把她當尖刀使喚,所以派她去嘗試對付那些蠕行者。
現在看來居然不完全是……?還有別的原因?
面對這個問題,艾爾溫沒有回答,而是又從地下取出一個信封丟到桌上。
“這是……”
“照片,可以開啟看看。”
其他兩人手裡的東西都還沒看完,西緒斯便自發伸手拿起信封,拆開來,取出一疊黑白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片荒蕪平原,拍攝的是一塊從地表露出的殘破石板。
石板上有雕刻。
非常明顯的。
那是七隻發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