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宮一行一直持續到下午才結束,艾爾溫很熱情的留三人在宮裡用餐,直到過了下午3點才放她們回來。
三點半,正是夏陽最毒的時候。希茨菲爾剛下車就覺得一股熱浪襲來,但多少還是比在車內舒服一些。
到底是1985年啊……
雖然科技水平在某些方面超出她記憶中的那個1985年不少,但轎車裡是不要指望有空調的。這年頭如果不專門找陰涼地方停車,甚至自主把窗戶開啟通風透氣,直接被暴曬到車內起火引發自燃也很常見。
希茨菲爾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上人行道的時候差點被繁瑣的長裙絆摔倒,多虧夏依冰手快抱住了她。
“當心。”女人將她扶穩,看著她呆滯的面孔微微皺眉,“你這是……還在想那個石板的事?”
“嗯。”希茨菲爾也不否認,“你知道的,這畢竟關乎著我為甚麼會在這裡甦醒。”
這是她的蘇生之謎。更有可能關乎著她那對失蹤的父母。
實際上她這狀態並不是下車才有的——也不是上車才有,而是從看完那些照片後一直持續到現在,連陪艾爾溫吃飯的時候都還在保持。
艾爾溫為此還不太高興,她向來視希茨菲爾為難得的朋友知己,難得見面還想跟她好好聊聊的。
但她也知道這件事對希茨菲爾來說意味著甚麼,見此情況並未多怪。
“你要是想去就給個確切答覆。”西緒斯關上車門,“反正阿什莉現在又不和你們一起住,你也不擔心跑遠門會把她落下,還有貼心可靠的美人警長一路保護……我看不出來你在擔憂甚麼?”
不錯……艾爾溫並不是強制要派她們去。她確實覺得那塊石板有古怪,背後可能和希茨菲爾家族守護的神秘有關,順帶希茨菲爾不是正好沾染了蠕蟲詛咒……一起過去解決甚麼的,是挺方便。
但她不強迫——怎麼決定還是看少女自己。畢竟她最近確實很忙,那個費靈頓的案子她也看了,才回來沒多久就把人攆走辦事是不太厚道。
“我還沒想好。”希茨菲爾吸了口氣,“我再考慮考慮吧,明天我會給陛下答覆。”
“隨便你。”西緒斯哼了一聲,拉開車門駕車走了。
希茨菲爾甚至都沒注意到她走了,她在夏依冰的幫助下拎起裙襬上樓,以免過長的布料被地面弄髒,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脫衣服洗澡,順帶用溫水沖洗下自己矛盾的心。
阿什莉在前陣子剛被送走,她現在在希茨菲爾莊園——那套老房子裡,胡桃在充當她的新任家庭教師。
這絕對是好事,所有人都沒想到胡桃居然能降服這尊小魔王。它的力量能和阿什莉正面相持不落下風,而且有近乎無限的耐力,能在僵持後把阿什莉按在膝蓋上打。
武力脅迫,再加上一丁點好奇。她們居然就這樣成了朋友,原本除了希茨菲爾誰來教都不好使的阿什莉破天荒開始聽胡桃的話,他們順帶也就讓胡桃開始教她讀書寫字。
所以西緒斯覺得我沒甚麼好猶豫的……是啊……我到底在猶豫甚麼?
開啟花灑,任由溫水從頭頂開始沖刷全身,希茨菲爾閉上眼睛,努力將腦袋裡的思緒放空。
但沒甚麼用,只要她一閉上眼睛,那些呢喃和低語就會從黑暗裡包圍上來,不斷在她耳鬢環繞,讓她忍不住想起那幾張石板照片。
它們的拍攝地點就在蠕蟲平原。
拍攝時間是半年前,那是在秋冬季節,一支紅土巡邏隊在平原石窟的入口處發現了它,他們用攜帶的舊相機給它拍了照,然後就沒了音訊,直到幾個月後被人在石窟內發現衣甲殘骸。
蠕蟲對相機不感興趣,那些人很幸運的把它帶了回來,洗出的照片經過層層上報送至王庭,最終交到艾爾溫手裡。
照片畫面並不算清晰,每一張照片裡的石板總有一些角度看不清楚。
再加上破損,光那樣看,很難確定它實際雕刻的是甚麼東西。
是一頭怪物?一頭邪神?
還是一頭巨人?那些張開的東西有沒有可能不是觸鬚,而是人手?
不知道。
並不能確認。
但那些眼睛卻是極清晰的。
所有人都不會認錯。
那就是眼睛。
七隻發散開來,呈圓形排列的狹長怪眼……
“~~!”
身體突然打了個寒顫。
不是驚嚇,而是水變冷了。
她沖洗的時間有些太久了,水箱裡儲備的熱水全部用完,從花灑噴出來的水冰涼徹骨,讓她忍不住連打好幾個噴嚏。
趕緊把水關上,換好單薄清涼的短睡裙。希茨菲爾抱著裝盛舊衣服的籃子慌張出來,一頭撞進一個柔軟懷抱。
家裡除了自己就只剩一人,她當然知道對方是誰。
熟悉的禁錮感。
腰肢又被死死摟住。
“夏……”掙了幾下沒掙開,她抬頭去看女人的臉,“我要去陽臺掛衣服……你先鬆開我?”
“不松。”夏依冰語氣非常堅定,就用力抱著她,同時還將頭埋到她的髮絲之間,貪婪呼吸她的香味。
這麼大個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希茨菲爾有些無奈。這也是有時候她覺得夏依冰身上矛盾的地方。
她自己……對吧?雖然她是兩世為人,但她上輩子才多少歲啊……
兩世加起來才18歲出頭,和自己相比夏可是剛見面就25了。
無論是閱歷,還是經歷的戰鬥、苦難,夏的經驗都比自己豐富的多。
那她理應比自己成熟的多才對,但總是屢屢在她面前擺出這種幼稚姿態。
“我害怕……艾蘇恩……”
她突然聽到女人在耳邊細聲呢喃。
“你給我的感覺……我害怕你會突然消失……”
“……”希茨菲爾呼吸一滯。
她表現的有那麼明顯麼?
作為一個在當地沒有跟腳的人,一個純粹的外來者,她也知道,在認可夫人和這具新身體前的一段時間,她和外界應該有些格格不入。
那或許是一種不真實感。
像個假人?
也可能是幻象。
就像鏡子裡的精緻人偶,終究無法在世上長存。
但那應該是非常短暫的才對。
她從沒想過會被人再次看出來,她就只流露了那麼一丁點啊……
也就是在這一刻,她知道自己在怕甚麼了。
由這種情緒所引發的恐懼,其根源必然是對父母下落的忐忑和不安。
她從這裡聯想到自己的身世,聯想到自己的來源,無形中強化了她“外來者”的烙印,落到夏依冰眼裡可能就是和平常不同……就被她一眼看了出來。
有些驚訝,為她的機警。
更多則是感動,因為她自認在情緒控制上做的還算嚴謹——遠比同齡人嚴謹的多。
如果不是每分每秒都盯著她,對她的言行舉止熟悉到一定程度,關切到一定程度,絕不可能這麼快就被發現的。
我也不能不負責啊……
感受到女人身體在輕輕顫抖,希茨菲爾無奈嘆息,把盆放在桌子上,也抱緊她。
“我不會消失。”
踮腳湊上去,她在她耳邊悄聲低語。
“只要日月星辰依然流轉,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