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白影宮的路途中,希茨菲爾就明悟了艾爾溫-哈溫可能已經因為被篡奪力量而難以對那些神器產生反應。
她由此意識到艾爾溫此時具備的古神血脈還不一定有自己渾厚,因為哈溫家族雖然自稱是神的後裔,可他們的血脈經過代代傳承已經稀釋,完全不像她……她的眼睛可是融合了女神的血。
雖然只有一滴,但那是貨真價實的神血。艾爾溫無法觸發的力量不代表她不行,她第一次對神血墨水的使用已經證明了這點。
當然,她也得承認這次面對的敵人不太一樣。
不是單純的邪祟,不是信奉邪惡的狂徒,而是一位古代王朝的正統繼任者。她持有至少兩件神器,匯聚了這一代哈溫家族的所有血脈之力,不知道能有多少手段。
神血墨水的力量能對她起作用嗎?
希茨菲爾傾向於可以,但能起多少作用,會不會被抗住,或者會不會她的想法是錯的,這些因素她不敢去賭。
鋼筆裡殘留的墨水非常非常少,縱使混入自己的血液後能啟用神力,再現鎮壓魔像詛咒時的神奇表現,希茨菲爾也認為那依然不夠。
她需要一張真正能做到一錘定音的底牌,她想要一個“一旦被神血墨水具現出來就能百分之百獲勝的手段”。
太困難了……
這樣的手段誰都想要,但她卻想不出來她能畫些甚麼。
飛艇?飛機?炮彈?
說真的,她不認為這個時代的熱武器能對死神樹這種級別的邪祟產生甚麼顯著效果。
馬後炮的說,如果她當時知道敵人是誰,知道敵人就是凱蒂娜,她倒是可以嘗試寥寥幾筆畫她慘死。
可她並不知道,凱蒂娜根本沒給她任何準備時間。
她也不可能留著這點墨水不用,想等遇到麻煩的時候臨時去畫——她不覺得敵人會像歌劇和故事裡那般遲鈍。
出於應急考慮,這張底牌必須在她抵達白影宮之前就準備好。
如此多的要求……如此苛刻的條件……
就在她已經被思緒折磨的近乎發瘋,考慮要不要試著畫一枚“軸235”的時候,她看到了格瑞姆。
看到了格瑞姆就想到了咆哮之書的殘頁,進而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觸密碼書時所連線的灰霧神殿。
是的,第一次。
而不是第二次。
因為有些人只出現在第一次的場景裡,有些東西也是如此。
一直以來,希茨菲爾都有一種猜測:她當時所看到的,那個背對她坐在案前的金髮女人,很可能就是太陽王,也就是機械與太陽女神教派的至高神祇。
所以這絕對是她兩輩子加起來所見過的最厲害的“東西”了,她立刻意識到,如果自己能把這尊神明給畫出來,那個後果很可能就是她想要的。
她的血液裡混入了神血,神血來自這位女神,它們天然就有關聯,這又加大了成功機率。
一旦女神可以降臨下來,她覺得別說一株死神樹,再來十幾株幾百株都不是問題。
可現實很殘酷……研究了一會後她發現這只是空想。
因為她沒見過女神的臉,不知道女神長甚麼樣子。
單單一個背影,她不敢賭出錯的後果,這個計劃也就只能放棄。
但在放棄之後,順著記憶回溯的當時畫面,她的注意力迅速轉移到……被金髮女人靠在桌邊的那把劍上。
那是一把十字長劍,刃比較寬,劍柄細節一開始她都看不清楚。
她只記得……在女人說出“你該走了”這句話後,那把劍的劍柄位置,也就是十字的交匯點好像睜開了一隻眼睛,從眼睛裡冒出無窮無盡的熾熱火光,將她的精神和靈魂徹底從神殿裡吹了回去。
希茨菲爾並不知道那把劍有甚麼名堂。
她不知道它到底屬於誰,她甚至連那個女人的身份都無法完全肯定,她也不知道那把劍有沒有名字。
她只知道她看清它了。
在那把劍“睜眼”的第一個瞬間,她終於藉助光亮看清它是甚麼樣子。
精美的銘文、暗金雕琢、劍柄中央的凹槽孔、以及鑲嵌其中的一枚眼睛狀的翠綠寶石——這些她都看的清清楚楚。
所以她當即決定:就選它了。
雖然她對它幾乎一無所知,但她覺得不會有比它更好的選擇了。
所以她就這麼做了:用最後一丁點殘存的墨水在本子上雕琢出一把沒入巖縫的銀十字劍,它的樣式有些古樸,帶著些滄桑和歲月的痕跡,劍柄中央有一個貫通兩面的孔洞,孔洞裡鑲嵌著一枚翠綠寶石……
不——
那應該是一枚眼睛才對。
……
寶劍很沉。
至少對希茨菲爾來說很沉。
她沒有足夠的力量持續拿起它,在蠻橫揮舞,用它斬開那些逼近過來的樹人族戰士之後就垂落手腕,讓劍尖稍微倚靠地面。
凱蒂娜在見到這把劍後流露出的驚駭表情已經證明她做對了選擇,但希茨菲爾無法放鬆,她面對的情況依然棘手。
首先,她依然不清楚這把劍該如何使用。
凱蒂娜倒是已經展現出神器的威能……她手裡的那把銀十字劍應該就是由斷劍碎片拼接而來,表面能看到不少裂開的細紋。
天空中的神戰已經徹底趨近白熱。
在死神樹和械陽的交鋒過程中,時不時就會有滾燙的鋼水、燒斷的樹枝四下散落。希茨菲爾親眼看到凱蒂娜單手持劍擋開所有的鋼水和烈焰。
那把劍此時正由內而外的散發出赤光。
它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卻依然可以維持形狀。
希茨菲爾不清楚自己手裡的這把劍是不是也有這樣的威能——她還是不敢賭,在躲避鋼水烈焰的過程中很是狼狽。
唯一能確定一點,凱蒂娜很害怕它,一直在避免和劍刃接觸。
每當她試圖持劍靠近,她就躲閃。
不做任何正面交鋒,連揮舞長劍抵擋的意圖都沒有,甚至不惜拿半腐化的夏依冰當盾。
希茨菲爾不可能連夏依冰一起砍,她只能跟著變向。
有時還得反過來躲閃——失去神智的夏依冰時不時就會抽刀劈砍過來。
如此來回重複幾次,希茨菲爾越發氣喘,握劍的手也在脫力。
這樣下去會被拖死。
“呼……呼……我勸你放棄抵抗……”
依然死死盯著她手中的劍,凱蒂娜倒是比剛開始鎮定了些。
“你根本不知道你拿的是甚麼東西……”
一邊說,她的面容開始逐漸扭曲。
“這根本不是你有資格拿的……”
她在嫉妒。
希茨菲爾從她的神態和語氣中猜出這點。
看來她知道這是甚麼東西,也知道被這玩意碰到會有甚麼下場。
糟糕的是,她顯然不能指望她說出答案。
“夏,你確定要依附這種混蛋。”
她緩緩開口。
“還記得埃爾納克鎮死了多少人嗎。”
“我不是在為查魯尼求情,我甚至可以說……我願意站在你那邊……我也想殺了他,我願意陪你一起去做。”
“但我們絕不應該為了復仇而忽略誰是敵人。”
“查魯尼……”
女人稍微抬頭直視少女。
“查魯尼-薩拉必須死……必須死……死……”
神智喪失到無法交流的地步了嗎。
心臟像是被攥住一樣,希茨菲爾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大地的震動頻率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加劇。
她不能等,也不想等了。
“如果你會死在今天。”
“那麼……”
“我也……”
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她感受到了。
在她下定某種決心的那一刻,手裡的劍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她再次邁步——卻不完全出於自身控制,有一小半是被這把劍帶著——被它帶著朝前劈砍。
凱蒂娜再次試圖躲閃。
夏依冰的身影向前攔截。
希茨菲爾臉色劇變——她看到凱蒂娜反過來朝前刺出一劍,正正瞄準女人的後心。
自己原本的打算是,拼著吃長夏一刀也要撞開女人,抱著同歸於盡的心態砍到凱蒂娜,至少逼迫她觸碰劍刃。
但現在的形勢……
撞開夏的時機,劍刃揮砍不到,她會被凱蒂娜瞬間刺穿。
但若她不撞,被刺穿的人就會是夏。
沒有時間給她猶豫和思考。
完完全全是出於本能,希茨菲爾身形一矮,長夏的刀光在肩頭擦過。
但預料中的撞擊並未到來。
相反,她感覺自己被摟住了。
驚鴻一瞥,她依稀看到女人臉上浮現掙扎,心頭震顫:“別……”
凱蒂娜臉上現出勝利的笑容。
她更用力的抿緊嘴唇,長劍刺出,彷彿已經看到連同兩人一起貫穿的場景。
但下一刻,第四道人影從黑暗裡撲出。
來人面容刻板冷酷,橫身擋在劍鋒之前,不但任由灼熱的劍身捅進身體,還伸出雙手抓住劍刃,硬生生將劍鋒卡死。
希茨菲爾被摟到半空中轉了半圈,再轉回來,看到的就是這幕場景。
她的眼睛直接紅了。
摟住腰肢的手狠狠發力,帶著她的身體。
身體繼續帶動右臂。
右臂抬起帶動寶劍。
連同附著的刀光一起,捅穿了當盾的密碼書——再繼續捅入王妃的胸膛——不斷深入——直到劍柄撞上書殼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