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幾乎靜止。
王宮之外,不斷蔓延的沙坑之外,一群全副武裝的燧石騎士停下動作,因為他們面對的巨木根鬚突然不再蠕動。
塔樓之上,樹人族的首領瞪大雙眼,難以置信遠方的死神居然會有靜止的一刻。
“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
“它不動了……”
“該怎麼做……”
無數人驚詫、遲疑、面面相覷。但讓他們更震撼的場景還在發生。
象徵毀滅的巨木再度顫動起來,卻不像之前那般具備侵略性,也沒有再長大、擴張,而是開始直接崩解。
很難理解這種崩解的過程。
它既不像是被鋼水和烈焰燒死的,沒有在煙塵中化為飛灰,也不像是自身枯萎而死。
它就是單純的在消失。
先是一些細小的枝椏,然後到一些著火的粗枝,最後蔓延到樹幹主體。
它沒顫動一下,發出一聲嚎叫,它的身體——那象徵毀滅與死亡的身軀都會憑空消失掉一份——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
這不是任何人,任何生靈能插手的過程。不管巨木如何顫抖掙扎,不管它在靜默的束縛中如何試圖做出反抗,它的身體在消失——非常穩定,而且消失的速率越來越快。
“女神啊……”
大聖堂的塔樓頂端,塞納爾目瞪口呆的看著王宮方向。
十多秒之前,死神樹已經成長到差不多大半個白影宮的佔地面積。
這還只是佔地面積,無法估量它到底多高。
但現在?它已經萎縮到不足原來面積的十分之一,變得比埃爾納克鎮竄出來的樹妖怪物還要矮小,並且依然在迅速變得比上一秒更小。
幾次呼吸後,它不見了。
連帶那些粗壯的根鬚全消失了,只留下沙坑中被鑽出來的無數個深邃孔洞,以及孤零零懸掛在高空的機械太陽。
“這根本就是神蹟……只有您才能做到這種奇蹟!”
塞納爾面色漲的通紅,他立刻轉身下樓,乘車迅速趕往現場。
而所謂的現場。
“維爾福!不!”
恢復清醒,夏依冰鬆開手中的刀柄,第一時間撲到胖男人身邊,一雙發紅的眼睛瞪到極限。
“為甚麼是你……局長……為甚麼……”
“只能是我,也必須是我。”
維爾福神色卻很平靜。
熔火長劍深深貫穿他的身體,他倒下後,這把劍內部的能量失去控制,從劍柄開始又一塊塊的碎裂開來,重新變成了一地碎片。
“如果我聽到的是……其他的訊息,那我肯定會老老實實的留在凱文……這也是贖罪……”
“但是……夏莎……當我聽到你也捲進去之後,我就意識到……那麼做已經不足以贖罪……我必須更激進一點……至少我要死在你的面前……”
“維爾福……”夏依冰露出一抹驚詫,“難道說……”
“是的,那個命令是我下的……”胖男人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
“我不奢望這樣就能讓你原諒薩拉……我不想逼你……”
“我只希望你能看到……你的仇人之一,死在你面前……也許這樣你會好受一點……”
他的傷勢太重,說完這些話又抖了一下,已經難以說清句子。
“不可能——不可能!!!”
女人死死咬著牙關,漆黑的魔爪緊握成拳,奮力砸著碎裂的地面。
“不可能!你在騙我!你在騙我!!!”
希茨菲爾也很震撼。
她突然就意識到了,在巴蒂-維爾福任職期間,為甚麼只有夏依冰是特殊的。
因為家人慘死,同時身懷超凡者天賦——因為這系列因素從小加入影獅的孩子很多。可以說安全域性從來不缺少這樣的人,所有人幾乎都是因此才會選擇和邪祟抗爭。
但根據她的一些瞭解。
並不是刻意的瞭解,而是一些潛移默化的……平時從夏依冰、伊森、扎菲拉等人談論內容中發現的,好像維爾福唯獨對夏格外關心。
在她還沒有出現的日子裡,因為這個男人的照料,夏依冰逐漸從最初的痛苦中走出。
她也坦陳過,她可能有將維爾福當父親看待。
女人開始對她產生興趣,她害怕,想要躲避,也是維爾福來當說客,勸說她們不要互相疏遠。
這遠遠超出了上司對下屬應有的關照,曾經她也有過不解,但現在她知道了——這都是因為心懷愧疚。
巴蒂-維爾福是孵化行動的執行者。
作為影獅的首領,薩拉七世藏在陰影中最鋒利的劍,他不但知道,而且還可能直接參與了那次行動。
所以他要贖罪。
他才會拼命從凱文趕到王宮,接二連三的,以豁出去的姿態和敵人戰鬥。
他就沒想著要活過今天。
他就是奔著死亡而來。
“夏……”
掃了眼王妃的屍體,希茨菲爾緩緩開口。
鑲嵌眼睛的怪劍已經消失了。
連同咆哮之書一起徹底消失。
王妃的屍體也消失了一部分,她的胸口被挖出來一個大洞,邊緣切口無比平滑,整個胸腔裡的器官消失不見,已經死的不能再死。
而且死神樹確實也消失了,這些都證明最大的危機已經解除,她必須要把精力轉移到另一些比較重要的事務上。
比如說,阻止這個女人繼續墮落下去。
“他是個騙子!”
夏依冰不顧男人眼裡黯淡的光芒,抓住他的領口用力搖晃。
“別這樣,夏……”
“不可能是他……他胡說……!”
“別這樣……他死了!!!”
用力從身後抱住女人,希茨菲爾只感覺心力憔悴。
她真的已經非常累了。
從心靈到精神到肉體,多重的疲憊,讓她頭一次生出一種感覺,就是如果她樂意,她往地上一躺就能立刻睡著。
“他死了。”
“他死了……”
“我們甚麼都做不了。”
“都做不了……”
女人彷彿又失去了神智,只知道跟著重複念話。
希茨菲爾頓了頓,磨蹭到正面,半蹲下來,將女人的腦袋摟到懷裡。
“起碼,你還有我。”
“我不會離開你。”
“永遠不會。”
被摟住的身體狠狠顫抖了一下。
在肉眼難以察覺的視角,那些漆黑的面板一點一點的被白色反向侵蝕,迅速蛻變回原本正常的人體肌膚。
女人試探性的反摟住少女。
沒有被反抗。
再試探性的拱了一下。
還是沒有。
她的雙眼終於緩緩恢復神采,逐漸顫動著,迅速流下兩道淚痕,死命摟緊少女身軀,極其劇烈的聳動著肩膀。
一陣腳步聲從煙塵後傳來。
格瑞姆、伊森、咖洛等人護送著一位身材嬌小的黑髮少女衝入院子,看到這一幕不由瞪大眼睛。
維爾福的屍體。
那邊的屍體是……凱蒂娜王妃?
“希茨菲爾……”伊森猶豫著上前,“這到底是……”
“把槍給我。”少女突然出聲。
“希茨菲爾……?”
“把槍給我——”
自知因魯莽犯下大錯,伊森閉上嘴,取出自己的手槍遞給她。
然後他閉上眼睛,默默等待最後的審判。
“希茨菲爾小姐你瘋了——!”
格瑞姆的驚叫。
他又猛地睜眼,看到槍口居然並沒有對準這邊,而是瞄向身後——對準了那位嬌小少女。
“很遺憾,席娜殿下。”
他聽到少女用一種無比冰寒的語氣輕聲說道。
“你以為我會忽略,這一個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