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確定……”
陷入沉默以來第一次開口,但給夏依冰自己的感覺卻像是她已經十年沒有正常說話。
磕磕絆絆,發音不全,她不得不調轉更多力氣到對音節的細微控制上。
但還收效甚微。
她心裡清楚,這是憎惡。
憎惡她來到這個國家後所學習的知識,連同它的歷史、它的存在、它的語言。
但好在終究還不確定。
而現在站在她對面的那個人,就是她還不確定……以及依然願意說薩拉語的最後原因。
“你會來到王宮,艾蘇恩,說明你可能已經查到了,那個代號為‘孵化’的行動,它背後所隱藏的真相。”
“我……”她捏緊拳頭,右手五指的縫隙中隱約浮現出長刀的白光,“我不確定我還應不應該——為這個國家——為我曾經的——我是說……信念戰鬥。”
她知道,她現在的狀態非常危險。
她之所以是探員夏依冰,之所以為薩拉工作,為安全域性工作,一切都源於她對邪祟的仇恨。
她無比憎恨那些醜陋的邪種,從那個夏夜開始她就發下宏願:一直到她死去為止,她一定要竭盡自己的全部力量實現長夏!要殺到每一天的夜晚都如夏夜般短暫,殺到她經歷的每一個夜晚都不再有邪種為止!
但現在這個理由完全崩潰掉了。
“孵化”行動,目標正是伊瑪爾家族。薩拉王室不敢輕信任何一個殘留下來的拉塔迪亞人,但同時又好奇傳說中他們擁有的力量。
所以結果就是這麼可笑。
她的堅持和信念不過是小女孩的一廂情願,她真正的仇敵並不是那些被當成工具武器利用的邪種,恰恰是人……是她不久前還百般信賴的薩拉王庭。
“我懇求你……艾蘇恩,不要為他求情。”
大蓋帽的帽簷壓的很低,幾乎遮擋住女人上半張臉。
“別為他求情……你知道我別無選擇……”
“我也不想這麼做,但他太過分……是他們一手締造了今天的結局……我只是想修正這個錯誤……”
她已經不再能看清自己的心,所以她也完全意識不到,在說這些話的途中,她的身體不斷在飄散殘破的黑氣。
那並不是來自布料損毀,而是來自她的肉身——站在不遠處的希茨菲爾能清晰瞥見她的胳膊,半露的白嫩面板已經出現了大塊大塊的斑駁黑點。
而她也很清楚女人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正如她當時百般懊悔和擔憂的那樣,這是夏依冰人生中最難邁過的一次劫難。
其他人,或者說這個世界在過去有無數次機會去挽救她,將她從這條死路里帶出來,讓她不至於突然承受如此打擊,徹底變得偏激化,失去理智。
但遺憾的是沒有。
沒有人敢承擔這個責任。
所以能怪誰呢?
薩拉七世?
要說心底對這位薩拉王完全沒有一點怨言,希茨菲爾知道那是自己在騙自己。
關係到失落的種族拉塔迪亞,孵化行動從檔案建立到執行完畢不可能缺少王室的指引。甚至可以說這件事就是由薩拉七世下的命令,這位老國王實際上就是夏的仇人。
被仇人欺騙,被仇人利用,傻乎乎的為仇人服務效忠這麼多年,直到今天才在敵人的幫助下得知真相。
說實在的,希茨菲爾覺得女人已經表現的很剋制了。
就算換成她自己,她也不敢說能比對方做的更好。
她可能早就陷入瘋狂,一心一意只想著復仇,想著報復——無論和誰結盟,也無論付出任何代價。
“我不會幫他。”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夏依冰抬頭,手中的長刀徹底成型。
“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幫他,這裡面也包括你,艾蘇恩。”
“席娜殿下告訴了我所有的一切,這座宮殿,這個國家本來就是屬於她的。”
“她只不過是想要……想要拿回自己應得的東西罷了。當然我知道……我不確定……她的手法是否偏激。”
“不——應該說是肯定太過於偏激!但是!”
“但是至少我不會管那個人死活!”
她大口喘息著,身體顫抖。
“他必須死!”
“之後的一切都可以再算,我也可以站在你那邊對抗你要對抗的一切,但是他必須死……查魯尼-阿斯芬-薩拉絕不能活著!!!”
“她給了你甚麼承諾。”
希茨菲爾突然問她。
女人沉默了一會。
“她答應我在一切結束後,幫你擺脫神蝕者的詛咒。”
“你就為了這種東西……”
“但你是我唯一想保護的人了!”
猛地抬頭,女人死死要緊牙關。
“很抱歉。”
“可唯獨這一次我不想去在乎任何人的想法。”
“我只想……盡我所能去追求那些……我真正想得到的東西。”
“如果我非要阻止你呢。”希茨菲爾繼續逼問她。
“那我就只好……”
夏依冰左手捂住面頰,聲音中充斥壓抑的痛苦。
“只好……”
沙……
希茨菲爾再次皺眉。
她看的很清楚,女人的左手五指連帶手腕已經沒了一塊正常面板,彷彿所有的白色都被腐蝕,骨節突出,指尖延伸出銳利的指甲……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類的肢體。
她又看了眼凱蒂娜王妃。
對方正好整以暇的在旁邊看戲,嘴角上翹,無比悠然和輕鬆自在。
“你該死。”
她的下一句話讓王妃微微色變。
“我以為你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艾蘇恩。”
“你沒資格念我的名字。”
“你可真是……”
王妃終於被她稍微激怒了。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僕人從郊區墓園給她帶回的話。
“你可真是和巴蒂-維爾福那個死賤種一模一樣……”
“你要怎麼樣才能放開她。”
希茨菲爾不想跟她囉嗦。
“別否認,她被你控制了,你同樣用類似的手法影響了岡特。”
“我不關心你是怎麼做到的,但你最好立刻放開她,否則……”
“否則怎麼樣!”
凱蒂娜往前踏出一步,手裡的銀十字劍閃爍寒芒。
“面對高貴的古神血裔而不下跪,給予你如此恩惠的我有多仁慈你感受不到!你還試圖威脅我!艾蘇恩-希茨菲爾——!!!”
她發出一道尖銳的咆哮。
大地猛地震動了一下。
希茨菲爾不需要回頭,她猜到她一定能控制死神樹,那些粗壯的根鬚肯定又往周圍蔓延了一些。
說不定,已經快要追上她的步伐。
“你拒絕我賜予你的恩惠,我也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凱蒂娜眯眼凝視灰髮少女,咧開嘴,笑的肆意而又殘忍。
“我要用這個腐化者親手殺了你。”
“你又能如何?”
“你甚至連那把小手槍都丟掉了……”
希茨菲爾沒有說話。
凱蒂娜說的沒錯。
那把左輪在攀爬沙坑的過程中被她甩掉了,她身上已經沒有槍械。
或者說就算有,面對這兩個人,憑藉她的搏鬥能力也毫無勝算。
“哦對了……我倒是忘了巴蒂還藏了一件神器在祖宅裡……”
凱蒂娜視線在少女身上不斷遊離,最終鎖定她高聳的胸脯。
“那支鋼筆,對吧?”
“你們還對裡面殘存的一點兒神血抱有期望。”
“先不說到底有沒有用,就算有,你又怎麼能對抗我手裡的劍?”
希茨菲爾依然沒說話。
她伸手到胸口裡,扯出一張紙。
攤開,面向凱蒂娜,看到她瞳孔微微收縮。
“不可能——”
“不……快阻止她!!!”
她沒有理會她的尖叫,也沒有去管身後傳來的破空聲。
只是閉上雙眼,伸手對著紙張抓握,在一陣金光中抽出來一把銀十字劍。
它和王妃手中的寶劍有一些相似。
但最大的區別是……它的劍柄中央有一枚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