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按照你說的,把那封信交給她了。”
人魚大道的一間茶樓,沃娜公主從包廂裡出來,看向靜候在外間的華服中年。
“但是我不明白,你居然能把信函遞到夢城?在格瑞斯特的眼皮子底下?”
回想起此事,沃娜公主仍然覺得十分神奇。
是普斯林特里有些師生被他收買了嗎。
還是他居然有能力繞過夢城的意志,私派人手潛入其中?
“反正您的目的也達到了,我們就不要說這些話了吧。”
中年人——也就是沙爾康斯侯爵一邊微笑一邊對她欠了欠身,然後搓著手:“我知道一家烤魚鍋味道不錯,難得殿下從宮裡出來,請允許我帶您見識一番。”
“我剛才可是聽到訊息了,納里斯率領灰燼軍團第三師團包圍王城。你身為最受父親信賴的貴族不時刻想著為他分憂,這種時候了居然還在帶我吃喝玩樂?”
沃娜公主有些玩味的盯著他。
不過雖然她這麼說,兩人卻已經開始走了。
是侯爵領路,她同樣對那家烤魚鍋很有興趣。
“哦,我可也是有苦衷的。”侯爵苦笑一聲,姿態擺的十分謙卑,“我知道您向來不關心那些勾心鬥角的事,當然了……也就因為是您,我才願意說這些話。”
“怎麼說?”
“您應該聽說過那些關於我的傳聞,就是關於沙爾康斯家族的光輝事蹟。”
“是的,他們都說你是最忠誠的人呢,侯爵閣下。”
“當所有人都這麼想的時候,沙爾康斯家族的處境將極其危險。”
“嗯?”沃娜公主一揚眉毛,隨後很快反應過來——這老東西是擔憂家族口碑太好。
大貴族,家學淵源,品德高尚,多次立下不世功勳,匯聚所有美德於一身,這樣的人……在任何一段歷史裡都不會有統治者喜愛。
“難怪你前幾年突然開始放縱凱勒。”翻了個白眼,沃娜公主終於領略了他的心思,“想太多了你們,父親可不是那麼善妒的人。”
“有些話只有殿下敢說。”沙爾康斯侯爵對她再次欠身,禮儀方面無可挑剔。
“我們卻不行……得時刻考慮前進的方向。”
他這麼想倒也沒甚麼問題。
又看了他一眼,沃娜公主突然意識到,沙爾康斯家族已經是三代侯爵了。
薩拉本身復國至今就沒多久,灰霧降臨前的史料記載模糊不清不知道細節,但從薩拉復國開始,好像就沒賜過世襲爵位。
也就是說,通常情況下,薩拉國土上不存在世襲的貴族。有些家族上代是貴族,下一代沒有足夠的功勳就只能恢復平民籍貫。
失去了特權,但他們的家底還在,所以薩拉的貴族都經商——趕在有特權的階段攝取足夠多的財富做啟動資金,外加和一些權貴打點關係,就算將來權柄消失,憑藉這份家底和關係網,後代也能過的舒適富足。
這也是為甚麼薩拉有那麼多商盟,大小貴族基本都會摻上一腳。
如此背景做對比,沙爾康斯家族的三代侯爵就很驚人了。
雖然不是世襲之名,卻已經有了世襲之實。
這基本已經是貴族體系裡的頂點了,因為再往上就是公爵爵位,而薩拉復國後還從未封賞過一位公爵。
身處這樣的位置,他自然要如履薄冰。
怎麼小心都是不為過的。
另一邊,岡特已經驅車進宮。
他在花園小路上遇到了特尼則,後者一副醉醺醺的樣子,全靠兩名女僕攙扶才能走路。
“你真是丟我們的臉!”
留下這句話,岡特頭也不回的走進大殿。
大殿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殿下。”
“岡特殿下。”
貴族們看到他紛紛行禮,岡特心不在焉的應付著,眼睛一直盯著空曠的高臺。
那裡只有一把椅子,椅背瘦長且高至三米,頂端鑲嵌著一枚翠綠寶石。
那是王座。
但卻是空的。
局勢緊張,甚至有內戰可能,所有人都在等待國家的最高統治者主持局面。
就是在這樣一群期盼的眼神注視下,一位盛裝打扮的美婦人突然走上高臺。
她站在王座旁邊,看上去很緊張,但還是立即開口:“陛下說……說他身體不舒服,諸卿可以先自行商討。”
這一下可炸開了鍋。
“索芮爾殿下,陛下真是這麼說的?”
“就只派了王妃殿下你來通知嗎?”
“那可是灰燼軍團!”
“索爾斯的部隊還沒回來呢!”
索芮爾是沃娜的母親。
她哪見過這種場面,頓時畏縮的後退一步,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搖搖頭,岡特從側門離開。
他看出來索芮爾甚麼都不懂,只是被派來傳話而已。
其他臣子這時候只能也必須抓住她刨根問底,但他不需要。
層層檢查後,進入內宮,他在花園裡看到了在躺椅上休息的白髮老者。
“父親……”
徑直走過去,岡特甚至顧不上行禮。
“為甚麼納里斯會這麼做!”
“你不出去說明你知道原因……告訴我,發生了甚麼?”
“岡特……”
過了好一會,薩拉七世方才睜眼。
他轉過來,用一種在岡特看來極其陌生的眼神盯他看了十多秒鐘,緩緩說道:“你現在還不用關心這些。”
“做好你該做的,就可以了。”
……
“鐺——”
“鐺——”
“鐺——”
恢弘的鐘聲響徹全城。
家家戶戶都關緊門窗,來不及回去的也臨時躲到商店裡,和店主一起看著街道,看著一輛輛軍車在街上駛過,臉上滿是茫然和不安。
“到底發生了甚麼?”
“不知道啊……”
“印象中維恩還從沒在這種時候響鐘。”
“哪位殿下去世了嗎?”
“噓——這種話可不能亂講!”
民眾是最遲鈍的,但同時也是最敏感的。有些人已能嗅到空氣裡流轉的淡淡肅殺,他們想出城,卻發現維恩港的所有陸地出口都被軍隊鎖死。
“冕下,還有雷德團長。”
中央教區大聖堂,後廳,一名白銀階的燧石騎士匆忙奔進來,對著兩個正在商議的人跪拜下去。
“那些商人……他們瘋了!好多人在往碼頭湧……他們想沉船逃離,要不要——”
“不需要管他們。”
如同醒獅的男人沉聲說道。
“會被鯊魚驚動的只是小魚小蝦,他們不會這麼容易就露頭的。”
“我也這麼想。”
教宗塞納爾雙手背在身後,聞言很是讚賞的點點下巴。
“但我沒想到居然會是由納里斯開啟這個蓋子。”
“陛下的心思果然難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