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要等威爾-拉倫斯帶著報告來找,希茨菲爾在夢城停留的時間比計劃裡久。
報告送來後威爾還不死心,試圖和她交流以建立先發優勢,但頂不住她平靜的注視,沒說幾句話就拔腿溜了。
不愧是首富家族出來的崽子,交際能力和其他孩子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吐了個槽,希茨菲爾開始一張張檢閱那些報告。
信函裡的那句話,構成它的所有字元都是稍微向後倒的,這種情況讓她懷疑它們是出自非慣用手……也就是左手。
寫信的人想竭力隱瞞他的筆跡。
她讓威爾去搜集報告,並特地吩咐要保德拉克的評語簽字,這一舉動就是為了查詢是誰寫的信。
因為即使是用非慣用手留下的筆跡,某些筆劃習慣也有機率延續下來。
當然了……她其實不想這麼做,不想懷疑保德拉克,但這裡可是夢城。
在普絲昂絲的地界,整個薩拉的學術中心,一個不知道身份的人給她送來這樣一封莫名其妙的,可能蘊藏某種暗示的信,這本身就是個危險訊號。
“沒有一個符合……”
看完所有報告,並仔細將保德拉克寫下的每一個字元都盯著看了至少三遍,希茨菲爾靠回椅背,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真是活見鬼了,難不成是沃娜公主自導自演,這封信是她寫的嗎?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更可能是威爾和保德拉克也不知道今天夢城會有別的客人。
畢竟自己過來他們不就不知道嗎。
沃娜公主也是……所以只要是被夢城記錄過的人……是學生或者老師……只要他們不怕永夜,有那個膽子過來轉悠,保德拉克是根本管不到的。
那繼續留在這調查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默默將信函的筆跡銘刻到印象裡,希茨菲爾將信紙帶信封塞進抽屜。
她已經在這裡停留了三個小時,不出意外的話,她離開後不久,它們就會炸成一團空氣。
醒來。
她暗示自己。
甦醒流程已經很熟練了。
當她從座椅上支撐爬起來的時候,恰好看到坐在旁邊的夏依冰低頭朝這瞥了一眼。
她甚麼時候把我挪到桌後去了?
她近距離看我睡覺看了多久?
希茨菲爾有些震驚。
在經歷過沃娜公主的提點之後,她對女人的某些舉動越發敏感起來,知道對方這麼做的意圖是甚麼。
然後隨著女人撐開椅子站起身,她又看到了穿在對方腿上的那條褲襪。
她認識這條襪子。
左大腿外側那一塊有一小塊汙點,簡單清理擦不乾淨。
想起自己在夢裡突然變成光腿狀態,少女的臉頓時紅了。
“你可真能睡。”夏依冰注意到她臉色變化,翹起黑絲腿,雙手交錯著疊在膝上。
“足足快四個小時……在已經睡過一次的情況下,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好多了。”
一邊回答,希茨菲爾一邊想坐起來。
然後她就發現了自己身上披著東西。
是夏的大衣……
好厚,就和被子一樣,幾乎把她整個包了起來,只有腦袋露在外面。
小心翼翼的伸出兩隻腳踩進靴子,希茨菲爾儘量不去管夏依冰灼熱的注視。
太誇張了。
目光簡直像著了火,她伸腳出去的時候像是在被鐳射炙烤。
“……”她甚至不敢說話,不敢抬頭和女人對視。
“艾蘇恩。”但夏依冰卻不放過她。
情感是可以發酵的,她的思緒已經在心裡發酵了太久,她不想再剋制下去。
“你之前和我說的那些東西……就是你問她那些事情,包括那個甚麼交替,以及守密人家族的事情。”
“我發現你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沒問。”
有嗎?
希茨菲爾微微抬頭。
我怎麼不記得有遺漏甚麼……
“你的眼睛。”夏依冰半蹲下來,帽簷陰影裡透出兩道灼熱視線。
“你沒有問她們,怎麼解決你身體的隱患。”
是這件事。
稍微恍然,但隨之而來的是羞憤炸裂。
希茨菲爾想起了那次在車廂裡……因為眼睛刺痛而中止的接觸。
所以她當然知道,如果她的身體沒有這種隱患,後續車廂裡會發生甚麼。
“我不排除更貼近你是我的夢想之一……但我更關心你的健康問題。”
夏依冰稍微抬起帽簷,抿了下唇。
“而且我好久都沒有看你的左眼了。”
輕輕伸出手,頂著希茨菲爾的注視摸向眼罩。
“我覺得你應該。”
“適時讓它放鬆一下……”
後面的話她就沒再說了。
因為當她儘可能輕柔的摘掉眼罩時,少女同步睜開了左眼。
夏依冰半張嘴唇,完全忘了她本來想做甚麼。
她的右手託著少女的左半邊臉,大拇指稍微陷進臉蛋,虎口掛著那隻眼罩。
食指和中指承擔的任務是分開劉海……因此這一刻她完整看到了少女的臉,看到了她在這一年裡的所有蛻變。
“會不會有點奇怪?”
希茨菲爾眨眨眼睛,語氣不安的問道。
唯獨對這個人,她沒想隱瞞這事太久。
但變得比之前更好看甚麼的……
她沒經歷過這種心路歷程,有點竊喜,更多是不安。
不知道夏依冰會不會討厭自己。
遲遲得不到回應,她越發不敢迎接女人的注視。稍微朝旁邊挪開臉,看向趴在牆角睡覺的大狗。
“完全……不會……”
直到鼻息湊近耳邊。
“很完美。”
“很漂亮。”
“就像公主一樣。”
“我很喜歡……”
峰迴路轉。
心臟裡,胸腔裡,腦子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一樣,巨大的欣喜憑空降臨。
“以後,如果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建議你直接別戴這個。”
熟悉的香味靠近過來。
“真的,太浪費了……”
“其實我也……”
希茨菲爾鼓足勇氣,盡力讓自己發出的聲音能更大一些。
“其實我……”
“我是說,如果夏以後失眠的話。”
“同時我又沒有那麼忙的話。”
“我其實可以……”
“可以陪著你一起……”
“至少能確保那時在你身邊……哎?”
直接就被抱住了。
還是熟悉的感覺。
抱的那麼死。
就像要把她揉碎到那邊身體裡一樣。
我也……
想起沃娜公主的那番話,希茨菲爾不再猶豫,也從大衣下面伸出手,同樣用力的摟了回去。
她發誓她用了全力。
勒的胸口都有些疼了。
換來的卻只是女人的輕笑……夏依冰立刻鬆開她:“你是在給我做按摩嗎?”
“你不喜歡那就算了。”
希茨菲爾有些不爽。
嘲笑我?
我都沒計較你隨便脫我鞋襪的事情!
“不過我真的很感動。”
夏依冰將滑下來的大衣給她披好,抿唇不斷點著頭:“‘我會陪你一同入夢’。”
“……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少年嗎。”
“從那個夜晚開始我就一直在等。”
“直到今天,整整十四年。”
“終於又有人發自內心的這樣對我說……‘我會陪你一同入夢’。”
“我……”
“我只是有點太高興了……”
低下頭,她快速在帽簷陰影裡抹了兩下。
原來我真的錯過了那麼久。
希茨菲爾有些震撼。
這連告白都算不上,只是一個陪伴的承諾而已。
可想而知夏依冰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她又有多少次被噩夢驚醒。
她需要的只是這些……
只是有人對她這樣說罷了……
但我卻那麼遲鈍……
居然從來沒注意到……
我得謝謝你,殿下。
想到這裡,希茨菲爾主動靠過去,將蹲著的女人摟到懷裡。
“不就是天天做噩夢……咳!害怕一個人睡覺麼。”
“聽著,這沒甚麼大不了的。”
“只要有我在,今後你都別想失眠。”
“艾蘇恩……”
夏依冰稍微抬頭,然後又把臉埋進去,很是享受的吸了一口。
“所以就別學小孩子了。”
希茨菲爾有些臉紅的鬆開她,勒令她重新站好。
“正好我遇到一個有關陳年檔案的難題,我記得這是你的拿手專案——”
“夏莎,我這裡有緊急情況——”
門突然開了。
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隨後慶幸她們恰好在前一秒分開了,甚麼東西都沒被看到。
“岡特王子……殿下……不,局長?您為甚麼……”
夏依冰很是驚訝的看向來人。
那是岡特。
他站在門口,嘴唇微張,眼睛死死盯著旁邊。
夏依冰心裡頓時一沉。
右手攥緊,仍能感受到那隻深黑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