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城的公共郵箱位於第八層臺階,是個坐落於最大那片廣場邊緣的郵局鋪子。
在夢界,“拉出思想”——也就是像希茨菲爾之前在公開課上做的那樣從腦袋裡拉扯出一本書來,這種拖拽出來的思想凝聚物通常無法持久,大多數情況下離開主人一段時間就會消散。所以可想而知在這裡寄信是多奢侈的一件事,那個郵箱實際上更適合被稱為頭腦風暴的聚集地,甚至很多學生乾脆將鋪子旁邊的牆面當成留言板用——它的保質期通常不超過四個小時。
希茨菲爾是很清楚這一點的,雖然她從來不摻和這種事,但她當過助教,知道那些作業收上來之後必須儘快批改。
這還是因為作業本用的材料不同,否則以學生的靈,寫出來的東西基本離手就會炸成煙霧。
而這也並不是希茨菲爾第一次收到信。
她收到過不少……尤其是在那堂公開課後,很多學生都寫來信函表達敬意。
只不過隨著費迪南德身故,神教院內部陷入動盪,她也很長時間沒有再來。
學生們長期的熱情得不到回應,久而久之,寄往辦公室的信函就越來越少,直到再也沒有一封。
所以她是真的很好奇,這種時候,誰會閒的沒事幹給這間辦公室寫信。
信封沒有標註太多資訊,只寫了一個籠統地址:神教院院長辦公室收。
考慮到凝聚物消散的速率,它應該是在數小時內被送去郵箱的。而永夜當天是不上課的,會來夢城的多半都是些教職人員。
繼續拆,展開信紙。
字元……稍微有點向後倒。
“1970年8月3日,行動代號……孵化?”
她半蹙眉頭,把信紙翻到另一面。
一片空白。
就只寫了這一句莫名其妙的東西?
甚麼意思,這是想提示她甚麼,於1970年8月3日展開的某次行動嗎。
但這明顯是探員體系裡的交流口吻,單純的學生和教職人員,不可能給她傳遞這樣的資訊。
抓著信,希茨菲爾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從塔樓頂端的視窗往下方眺望,凝視著夢城過於空曠的各級臺階。
雖然站在高塔上,她卻有一種被甚麼東西盯上的感覺。
十分鐘後,她出現在第八層,徑直走向郵局鋪子。
依然沒穿鞋。
現在也不是糾結這些小禮的時候。
入目所及一道人影都沒有,這比她剛來的時候還要荒涼。
有些奇怪。
這不符合她的一貫認知。
是的,因為永夜的關係,夢城週日不上課,來往的靈會比平常稀少。
可這裡是維恩港,是薩拉的都城,是所有械陽石刻的正品——那塊聖石板庇護的地方。
再加上這裡因為機械太陽而極為獨特的永夜氛圍,平常就算再怎麼人少,也從來沒有到這種可以稱之為荒涼的地步。
郵局鋪子裡也沒有人,希茨菲爾進去看了眼,裡面的牆板上連一張信函也沒留下。
也就是說當沃娜公主到這裡來的時候,裡面外面兩面牆板加起來可能就只有這一封信?
那難怪她能一眼看到它,順帶把它帶過去了。
“希茨菲爾……小姐?”
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立刻轉身,她看到了一名男孩。
嚴格來說是一名男生。
留著棕色泛金色光澤的頭髮,面容白淨而俊秀,戴著一架金絲邊的方框眼鏡,穿著純黑色的學徒長袍,正滿臉驚訝的看向這邊。
“拉倫斯先生。”希茨菲爾記得這傢伙,一口叫出他的姓氏。
威爾-拉倫斯,神教院五年級生,拉倫斯家新一代的破壞之王/孩子王/經典二世祖,曾在那堂公開課上試圖捉弄她,然後被她下套反手教育。
她當時舉的例子其實已經可以算是對拉倫斯家族的冒犯了,很多人都猜測她會被報復,但事後一直風平浪靜,威爾-拉倫斯也轉變成了小綿羊,開始老老實實用功讀書。
其中道理很難對外人訴說,只有威爾自己清楚,那次告狀招致了怎樣的教訓。
他幾乎被父母混合雙打。
從那以後他就記住了,艾蘇恩-希茨菲爾不是自己可以招惹的人物。
因為她對拉倫斯家族有恩,幫助他們逃離了一樁巨大丑聞。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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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指從海上巨影案延伸到巴爾維克怪影案的醜聞。希茨菲爾放走醫生和海倫導致案件幾乎沒剩當事人,草草結尾,拉倫斯家族得以低調處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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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做甚麼?”希茨菲爾儘量無視他往自己腳踝投注的視線,“還有今天人這麼少,是不是外面有甚麼節日?”
“您不知道嗎?”威爾-拉倫斯有些驚訝。
好在他的注意力也收回來了,沒有再多注意她為甚麼光腳的問題。
“知道甚麼。”
“全城大停電……聖堂教區都發告示了,很多人害怕出事情根本不敢閤眼,自然不會有人過來!”
大停電?
“我沒注意……停電原因呢。”
“我也不清楚呢,但我聽家裡人提起過是供能不足,好像和南辛澤有關,說是下週還有一次,下下週應該就能緩過來了。”
鋼鐵大王拉倫斯,這個家族是全國首富。
那威爾隨便聽來的訊息大概就是真的了……希茨菲爾點點頭,終於明白為何夢城如此冷清。
“你在這裡做甚麼,拉倫斯?”
“我……嗯,我是來給保德拉克教授當助手的。”
“助手?”
“是的,因為外面停電了嘛,很多東西……我是說那種實驗器材……要通電的,就沒法用,所以教授只能來這裡擺弄,他的辦公室有不少模型,如果您去過的話——”
“我去過。”
威爾立刻閉嘴。
他還沒找到和希茨菲爾正常和睦相處的方式,在她面前過於緊張。
希茨菲爾沒有過多注意他,她將信紙拿到眼前又看了一眼,目光之凝練,像是要把那些字元銘刻到意識裡一樣。
“他找了多少人。”
“……啊?”
“我是說,包括你在內,教授找了多少助手。”
“哦!不多,算上我一共五個!”
“五個……今天這裡就只有你們?”
“就教授的說法,差不多是這麼回事。”
希茨菲爾皺眉想了想。
“聽著,拉倫斯先生,我這裡有一個任務。”
“您請講——”
“相信你應該聽到了風聲,我打算在神教院新開一門課。”
“是的!我知道!”
“新課程總是伴隨有很多問題,光我一個人短時間內也很難處理過來,所以我同樣需要助手。”
“我可以幫您聯絡——”
“別急。”希茨菲爾打斷他,“這件事可以慢慢來,先從你們五個人開始……待會你過去的時候幫我轉告其他人,讓他們寫一份是否願意參與的報告。”
“記住,要用古代薩拉語寫。”
“這是考核嗎?”
威爾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興奮神色。
他這段時間一直有努力學習,這樣的考核還難不到他。在他看來簡直就像是專門給他提供的福利。
新課程啊。
助手當的好,是不是還能轉成助教?
更別提其他四個人……自己給他們帶去這樣的機會,他們肯定開心死了。
“別急著高興。”
看到他咧嘴,希茨菲爾開始潑冷水。
“因為你們目前還在給保德拉克服務,那些報告最好附上教授的評語和簽字——我得了解你們的水平態度,然後再決定選擇誰,或者全不錄用。”
“我懂的,教授!”
威爾已經開始代入身份了。
“我這就去找他們……再見教授!”
看著他在視線內快速跑遠,希茨菲爾半眯起眼。
理論上不可能……
但……
希望她是多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