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軌道上行駛,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這種聲音並不算純粹的噪音,從心理學角度評價它可能屬於白噪音,和雨聲、水聲等聲音一樣劃歸到環境音裡,聽上去不但不使人心煩意亂,有些時候反倒能助眠。
可惜,那個助眠的功效對希茨菲爾來說短期之內不可能實現。她只能靠在枕頭上靜靜聆聽碰撞聲,還有夾雜在其中的凜冽呼嘯。
“下雪了。”旁邊一個聲音傳來,抬頭,看到夏依冰揉著亂蓬蓬的頭髮坐起來,上身衣服的下襬捲起來箍在胸口下方。
她看上去剛睡醒,絲毫沒發現自己整個小腹都露在外面。健美的馬甲線讓希茨菲爾看的臉紅,她不由在心裡對比了下自己的肚子,一時間有些垂頭喪氣。
“怎麼了?”夏依冰敏銳閱讀到她的情緒變化,歪歪腦袋,“死裡逃生啊……如果不是事情還沒有從根源上解決,按我們的習慣是要在那邊大吃一頓慶祝下的,這你都不高興麼?”
她心情不錯——為伊森的坎坷命運感到揪心是肯定的,但活下來的喜悅也得有啊~
還有甚麼美事能比得上死裡逃生?重獲新生的暢快感足以沖淡一切不適。
就好像那些故事裡提到的,有很多生死仇敵都是經歷過災難後瞬間化解的,甚至不乏有仇敵成了戀人。
“我在想,舊王黨的問題要怎麼解決……”希茨菲爾口中唸叨,手持鋼筆在本子上無意識的寫寫畫畫。
這已經是歸途了。
解決了埃爾納克鎮的災難隱患,外加又發現了死神樹的重要線索。弗列修斯等人離開的時候都在誇讚她,雷德騎士還說有機會要給她請功。
但希茨菲爾並沒有太高興,她總覺得這些人的承諾就不能信,而且她非常擔憂回到維恩港之後可能還有更多麻煩。
埃爾納克鎮是實驗。
現在這個實驗已經結束了,舊王黨是否已經獲得了自己想要的實驗報告?
如果沒有,他們會開啟更多的實驗場嗎。
如果有,他們會不會得寸進尺,直接把天災部署在大城市裡?
“我覺得你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點,艾蘇恩。”夏依冰看她這副糾結的樣子只覺得有趣,雙手抱胸靠在牆上,“你要明白……在你遇到我們,在你真正插手幫忙這些事情之前,這個世界也沒有毀滅……依然有城市存在,文明之火依然在延續。”
“你這番話聽上去就像是,飛艇空難的機率遠比汽車造成的禍事要少的多,所以飛艇比汽車更安全一樣。”
“你不這麼認為麼?”
“我不這麼認為。”希茨菲爾直搖頭,“我更傾向於認為……一旦那個機率被遇到了,死亡的機率無限趨近100%。”
夏依冰眉頭皺了起來。
把空難換成邪祟災難,少女的意思不難理解。無非就是說任何時候都不能掉以輕心。
飛艇上的乘客再緊張再謹慎也改變不了空難的結果,但他們不一樣。
他們是可以去改變的。
“你說的對。”她點點頭,“所以呢?回去之後你打算……?”
“我的禁足令解除了嗎。”
“肯定沒有——這件事你就不要想了。”夏依冰搖頭,“你展露出的能力已經很值得重視了……這些年連神蝕者都少見,更別提真正能控制部分能力的神蝕者,你很重要。”
“我還想去看看阿什莉的。”希茨菲爾有些可惜。
夏依冰剛想安慰她阿什莉一定不會有事,立刻就聽到她接上一句:“沒人看著,她不會把鳶尾花的房子給拆了吧……”
所以你並不是擔心阿什莉,而是在擔心那套房子?
她的思維模式總是這麼跳躍的嘛?
夏依冰有些哭笑不得,光著腿跳下床,撲到對面的床上將灰髮少女一把摟住。
“……我不冷。”這下輪到希茨菲爾僵硬了。
“我冷。”
“我看不出來。”
“我很要強嘛,這種事當然不能被看出來了。”
希茨菲爾覺得夏依冰就是個無賴。
她強行擠進了她的被子,抱著她的腰,腦袋靠在她肩膀上,也不幹別的,就安靜看她寫寫畫畫。
“畫的不錯。”
少女愣了下,意識回歸到紙張上,震撼的發現她畫的居然是……剛才裸露的馬甲線!
而且還被當事人看到了!
這!
喘了兩下,她立刻把本子豎起來擋住臉,身體就要往另一側歪。
“我是很嚴肅的在誇讚。”夏依冰死死抱住她,不給她用屁股對自己,“你說過藝術是很嚴肅的……你自己忘了?”
好言相勸,希茨菲爾總算止住尷尬。
“但是,之前真的很感動。”
然後夏依冰又來尬的了。
她感覺被抱住的力道又變大了點。
“當時在樓道里,你奮不顧身衝過來,擋在我前面……”
“我知道說出來有點奇怪,但我就是……”
“我覺得艾蘇恩很英勇呢。”
“合理分配罷了。”
希茨菲爾儘量不去分辨自己語氣裡羞怯的成分。
“是麼?”
夏依冰不依不饒。
“那剛到鎮上呢?”
“為了讓我多睡一會……”
“我……我回去後打算去找維爾福問檔案的事!”
希茨菲爾開始轉移話題。
轉折之僵硬,手法之笨拙,夏依冰差點笑出聲來。
“海德格的檔案,如果照你說的他還留著,裡面或許會有關於海德格妻子的記載。”
“另外還有一點——我們得詳細瞭解舊王黨的構成和分佈。”
“你想說甚麼?”夏依冰皺眉。
話題漸漸沉重,她當然不會繼續作怪。
但是舊王黨,是一句話,說了解就能瞭解的麼?
雷德團長離開時都感慨那些人藏的太深,你知道他們存在,你知道他們大機率藏在貴族群體中,但你就是沒證據,你不能貿然抓捕他們。
一旦這麼做王權會立刻成為眾矢之的,不但貴族要反,樹人族可能也會因為最初的盟約選擇觀望。
根據皮蓬的描述,樹人族最先應該是支援舊王的。
只是發生了一些事,迫使他們同意王朝更迭,條件就是舊王的血脈仍然要保留下來,託雷鐸王不能對這些人趕盡殺絕。
一開始夏依冰也覺得進入王國政壇是如履薄冰般的體驗。但她畢竟對政治不感興趣,想想這麼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王權也順利更迭了這麼多代,她也就沒有太在意此事。
舊王黨或許掌握了死神樹這種天災武器。
作為一種震懾,在覬覦著歸來。
可這麼多年王權依然能壓制他們,足以說明在她看不見的陰影裡,在真正面對面的交鋒和對抗裡,這邊依然是佔上風的。
“我不這麼想。”
希茨菲爾低聲說道。
“我覺得這一次的‘死寂林地’並沒有結束。”
“也許沒有,但那應該不是我們去負責了。”夏依冰搖頭。
“你說的對,我們確實應該著重狠抓舊王黨……但不是從這個案子,而是要依靠你的能力。”
“我?”
“對。”繼續點頭,“你的眼睛,你能看到噩夢的能力……還有那東西為甚麼會在靠近你的時候著火……這些東西研究好了,利用你的力量,我們或許直接就能抓到他們。”
“而且還能幫助伊森,這才是最有效率的解法,不是麼?”
說的也有道理。
希茨菲爾點點頭。
那就不光是維爾福了。
神蝕者……牽扯到這個特殊職業,或者說人種吧……回去之後肯定還得找年輪談談。
數小時的旅途後,火車到站。
一群人下車,大多數表情都很沉重。
伊森已經被雷德騎士提前帶走了。
他的嫌疑沒有解除,他們不可能放他自由行動。
而且赫姆死了。
儘管相處時間短,那也是受他們認可的同伴。
“尊敬的艾蘇恩-希茨菲爾小姐。”
剛跳下來,希茨菲爾就看到旁邊湊上來一名僕人。
他弓著腰,雙手遞過來一封信。
“王子殿下正式向您發出邀請。”
“請務必,要來光臨今天的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