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艾蘇恩-希茨菲爾小姐,我懷著謙卑而又榮幸的心態在此向你發出邀請。希望你在結束埃爾納克鎮的調查任務後能來參加我私人府邸舉辦的晚宴。]
[晚宴時間是12月31日,附帶請柬。如你在日期前返回維恩並決定前來,可持信封聯絡我的管家邦德先生,聯絡方式在信紙背面,他會為你安排好參加宴會的一切事宜。]
[你忠實的,貝倫坦-阿斯芬-薩拉]
信的內容很短,加上落款也就四行。希茨菲爾看完後將信紙翻到背面,看到那裡用數字寫了一串電話號碼。
“真是夠時髦的……”她搖搖腦袋,懷疑這位貝倫坦王子經常用這種方式給女孩寫信。
薩拉當前是有電話的,但不普及,絕大多數快訊還是用電報來發。對於一些平民女孩或者家裡條件其實並不優渥的貴族之女來說這手電話號碼都稱得上是攻堅利器,但可惜,希茨菲爾不吃這套。
如果貝倫坦能把電腦搗鼓出來,那她可能會有興趣。但電話這東西……
說句可能兩邊都有點丟人的實話,這個時代的電話希茨菲爾不光是沒興趣玩,她甚至還沒開始學怎麼用它。
是的——那種表面有一個滑輪,滑輪上有很多洞洞眼的奇葩東西她並不會用。她只是知道那東西是老式電話,無論是今生還是前世都從未有機會去研究它。
看了眼夏依冰,發現女人面色凝重,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我不會去的。”希茨菲爾解釋了一句。
女人臉色沒有絲毫好轉。
“即使我去,我也會要求帶你一起。”
這下總算舒展開來。
“這個邀請有問題,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希茨菲爾有些無語,懷疑對方的思維是被傷口的陣痛擾亂了,“他選的日期很巧妙,你就不好奇這是甚麼意思?”
“還能是甚麼意思。”皮蓬就完全聽不懂她的暗示,“這麼早就通知你時間,還故意把宴會拖延到今年的最後一天……說明他真的對你有意思唄?”
“不可能的。”夏依冰這次倒是沒有生氣,“這不符合他的身份。”
被少女提醒後,她立刻反應過來,也確實找到了這個事情裡詭異的地方。
首先是時間……甚麼一年的最後一天根本無關緊要,他又不是過生日,甚麼時候開不是開?這裡最關鍵的時間資訊其實是要確認“希茨菲爾結束了在埃爾納克鎮的調查並返回維恩”。
“關鍵是這裡麼!”皮蓬一開始有些不能接受,但他仔細思索後一拍腦門:“啊!他們是這個意思?”
想想看,希茨菲爾現今被薩拉高層以及白影宮排斥的原因是甚麼?
只有兩點,其一是懷疑她神蝕者的核心到底純不純淨,有沒有沾染邪神血肉;其二就是懷疑她和毀滅之種有關,要暫時把她驅出王都。
但如果信裡描述的前提發生了呢?
如果希茨菲爾真的已經結束了在埃爾納克鎮的調查並被允許返回維恩,那肯定說明他們已經確定——她不具備這些方面的危險性,也就是可以和她正常接洽、套近關係。
但錦上添花的效果,總是比不上雪中送炭。
那個時候湊上來拉關係的人,在希茨菲爾心裡的比重,肯定比不上現在就對她送來好意的人。
“你還不能拒絕。”夏依冰咧開嘴,“因為願意付出這種風險的人本就不多。”
貝倫坦很清楚自己的意圖會被她們看出來,但他不在乎,因為她們確實沒有更好的選擇。
至於粉紅手帕,私下送信和電話號碼……這些應該只是在做表面功夫,給所有人一個蹩腳的藉口。
“我應該去麼?”希茨菲爾諮詢她的意見。
這不是說她沒有主見,而是……術業都有專攻,她成天到晚背書看筆記學制香已經頭皮發麻了,沒有那麼多閒心思去關心政治。
薩拉的政治格局她懂,但不專精,她並不知道這種關頭和一位王子拉近關係意味著甚麼。
所以她需要夏依冰的意見。
如果對方能仔細給她把整體局勢剖析清楚,她自己就能做出決斷。
“陛下現在的身體不錯,你應該不需要擔心會引起甚麼無端遐想。”
仔細想了想,夏依冰用很低很低的音量對她說道,“雖然白影宮住著不少殿下,但確實……現在還不是擔憂將來的時候。”
她這是暗示當前還不算是政治鬥爭。
最起碼,還不到幾位王子為了爭奪王位拉幫結派那種地步。
“那就是可以考慮了?”
微微抬眼,看到夏依冰眉頭又皺了起來,希茨菲爾翹起嘴角。
“放心,就算去也會帶著你的。”
鐺——
鐺——
鐺——
隱隱約約的,樓道里傳來低沉的鐘聲。
所有人面色一肅,紛紛看向希茨菲爾。
感受到左眼越發躁動,希茨菲爾吸了口氣,然後飛快的,用只有夏依冰能注意到的動作瞥了眼身後的木偶。
他叫阿斯芬。
薩拉王室成員的中間名也是這個。
阿斯芬在古代薩拉語裡的意思是白楊木。
但是薩拉王室盾徽的左上角……如果她的認知沒有問題……是棵橡樹。
“你在看甚麼。”
阿斯芬突然開口。
“……看你為甚麼不說話。”
希茨菲爾反應很快,隨便扯了一個藉口。
“我的任務只是保護你,其他一切都與我無關。”
希茨菲爾無意和他多說,從阿斯芬那收回視線,她將眼罩拉起來一些,開始感受那根單獨的觸鬚。
有感覺了……
然後是順著觸鬚感受眼球。嘗試溝通。
視界一陣扭曲,漸漸從色彩分明變成灰色。
好像蒙了一層灰暗濾鏡,所有景象都變得昏暗。
目光轉向皮蓬,希茨菲爾嘴角抽搐了一下。
皮蓬的臉此刻看起來非常可怕……他的五官都變成了窟窿,身體面板就像油畫裡混入其他顏料的色塊,還在扭動,每時每刻都在變化。
發現自己在被注視,這個怪東西還伸出五根被拉長三倍的爪子,輕輕在少女面前揮動。
希茨菲爾擠出笑容,決定不再扭頭看夏依冰。
她不想破壞某些美好的印象。
頂著這樣的視界,她邁步在房間裡走動,開始繞圈。
畫框、古董、甲冑……一件件物品被她掃過,在這過程中徹底展露出內在真實。
希茨菲爾很快發現了異常。
那件花瓶——也就是之前被夏依冰和沙爾康斯侯爵都“鑑賞過”的那個,這東西的外輪廓雖然也在扭曲顫動,但它的內在她看不透。
為了看的更仔細一點,她彎腰低頭,甚至乾脆把眼罩扯了下來。
那是一團蠕動的黑暗色塊,依稀拼接成花瓶的輪廓,每一個部位都像擁有自己的生命。
輕輕伸手,希茨菲爾想把這東西拿起來檢查一下。
但在她剛把東西提起的瞬間,她看到花瓶整個散了。
數不清的黑色蠕蟲——彷彿花瓶本身就是由這些東西拼起來的一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散落開來,順著她的兩隻手往上蔓延。
“!”
她瞪大雙眼,還來不及發出驚叫,蠕蟲就已經蔓延至領口部位。
沙……沙……
她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勾爪在面板上拉扯、攀爬的麻癢感。從尾椎骨到頭皮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在被這些東西包裹起來。
最多再要不了一秒鐘,她連視線都會被覆蓋。
鬆手、後退……一系列動作幾乎同步完成。
花瓶摔在地上破碎,發出一陣清脆爆響。
與此同時,她亦感覺左眼在異變。
不是刺痛。
而是灼熱。
無盡的金光噴薄而出,耳邊是大片大片的淒厲鳴叫。
穩住身形,再度睜眼。
她看到的只有一地漆黑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