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給她灌輸那麼多歪理!”
維爾福的聲音橫插進來,“這些只是你私人的猜測,它們並沒有被證實!甚至缺乏基本的認同!”
“不認同我的人都是猩猩。”
希茨菲爾看到紫毛蘿莉臉垮了下來,用只有她們才能聽清的聲音小聲嘀咕。
“這些遲鈍的猿人,除了這個還能有甚麼可能呢?我可是研究這些東西研究了一輩子,這些外行聽了點傳說故事就自以為能比我還懂……”
“西緒斯!你又在跟她說甚麼?”
“我在跟她說神蝕者的注意事項。”西緒斯抬頭,露出一個在希茨菲爾看來假的不能再假的笑臉,“有甚麼問題嘛……局長?”
這兩人開始隔空鬥智,希茨菲爾則還在回想剛才聽到的內容。
用驚世駭俗來形容肯定是不準確的,但確實讓人……唔……感到驚訝。
原來日蝕教會的核心理念是這樣的……他們不認為自己是在追隨邪神,反倒認為自己才是救世主,人類只有擁抱灰霧,和灰霧融合才有未來。
也是,又有哪個精神病人會明目張膽的到處說自己腦袋有問題呢。
每個瘋子在被幹掉之前也都堅持自己是對的。這世上從來不缺偏執狂,也從來不缺那些輕易就會被蠱惑的人。
還有神蝕者的兩個派系。
真正得到神明器官饋贈的神蝕者。
以及,被邪神血肉汙染的神蝕者。
讓希茨菲爾自己想,她其實也更偏向於贊同西緒斯的觀點。即大多數所謂的“神屍”都和神明無關,貿然觸碰它們不會有好果子吃。
畢竟哪有那麼多神。
一具屍體就算分成許多份,也遠不足夠產生足以讓一個群體出現抗性的——出現這種變數、變化的龐大基數。
所以他們應該覺得我是第一種,認為我擁有的確實是屬於神的眼睛。
想到這裡的時候,希茨菲爾有些不安。
因為她其實不是很確定……因為她在咆哮之書的末尾看過浮雕插圖,根據那些插圖的暗示,自己的左眼很可能並非是來自太陽王,而是來自一頭極其可怕的邪神魔怪。
太陽王挖掉了它的眼睛,封印了它,用自己的神血和神力反向把眼睛汙染了,讓它變得不再暴虐,而是可以用來鎮壓其他邪祟。
——這都是她當初看完那些浮雕後建立的猜測。
要是這麼看,她的身體還能支撐住就勉強有了一個解釋:因為那本來就不是神的眼睛,它不會像神的器官一樣過於激烈的壓榨身體。
而且還有項圈封印的存在,女神留下的神血、神力、封印共同對抗著邪神的力量,它們兩邊有很多力量在這種對抗過程中憑空抵消了,這或許就是她能承受這隻眼睛的原因。
那我從眼睛得到的各種能力……到底屬於太陽王的,還是屬於那頭邪神魔怪的呢。
這就是希茨菲爾最不安的地方。
儘管她已經在嘗試控制這東西而且也成功了一次,但畢竟真的和邪神魔怪有關係。
而且還是那種需要最強大的女神親自封印的魔怪,不是被灰霧神殿裡那本大書輕蔑稱之為“慾念畸變體2號”的東西。
這樣的東西在我身體裡……真的不要緊嘛?
我真的能像計劃好的那樣控制它麼。
心頭遮上一層陰霾,她逐漸沒有最開始進來時那麼風平浪靜了。
還有丹尼爾-維斯塔,這人屢屢針對我,或許也是認為神蝕者都是不可信的。
這絕不是憑空猜測,那種古板的老學究……他們最擅長的就是憑單方面的印象給人定性。
連不是神蝕者的安全域性探員都沒少被他控訴,指控他們有變成怪物、叛逃的風險。他懷疑自己的眼睛“不乾淨”,可能畸變也很正常。
恰逢此時,一根冰涼的手指摸上少女的脖子。
她抖了一下,從思緒裡清醒過來,看到西緒斯低頭靠的更近了,似乎在研究她戴著的這隻黑皮項圈。
“你為甚麼總是戴著這玩意?”紫毛蘿莉語氣裡充滿不解,“找不到拆卸口……你是怎麼把它戴上去的?”
“我不知道。”希茨菲爾只能這麼回答。
“也許是有人砍掉了我的頭,把它安上去,再把我的脖子接上。”
“你覺得自己很幽默麼?”西緒斯在她臉蛋上捏了一把,很是陶醉的翹起嘴唇,“現在,告訴我,你已經知道你為甚麼會被他們針對。”
“是。”少女點頭,“他們覺得我是潛在的背叛者,儘管有零星的事例證明,像我這樣的神蝕者更可能默默無聞的自己死去。”
是的。
所以她差不多明白,白影宮為甚麼至今為止都不召見她了。
可能帶有邪神的種子。
雖然這只是一種誣衊。
一種猜測。
但只要它的可能性不是零,他們就絕對不會放任一個來歷不明的神蝕者面見薩拉七世。
所以這就是為甚麼年輪維爾福等人迫不及待想要開發自己的能力。
一方面自然是,這個能力對當前的案情有用。
另一方面,他們也想證明她不是怪物。
這是他們對她的保護。
“其實你原本有更多時間來證明自己的。”維爾福搖頭,“如果不是連續出意外導致局勢緊張的話……”
“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了。”
西緒斯哼了一聲。
“好了,偵探,前因後果你算是明白了,接下來我要塗點藥水在你頭上,你別反抗。”
“你先告訴我是甚麼藥水。”
希茨菲爾皺了下眉。
“他不是說只是問問話嗎?”
她指的是維爾福之前對她的安慰。
“他騙過的人比你吃過的米都多。”西緒斯嗤笑,“相信他?這不像你……也許律希爾給的鎮定劑量太多了。”
“放心吧,是改良的回影劑。”她接著說,“普絲昂絲親手調配的,我沒這本事……你不相信我總該相信她吧?”
略過她神神叨叨的一番廢話,很快的,希茨菲爾感覺有一些冰涼的液體落上額頭。
十二滴。
她數了,就這個數。
西緒斯探出十根修長而又白淨的手指,沾染了藥液,在她額頭表面不斷搓揉。
隨著藥液漸漸滲入頭皮,她感覺意識開始發飄。
思緒在下沉。
這是正在入夢的體現。
當她再次能掌控這副身體,主動睜開眼睛去“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噩夢。
大地開裂。
河流乾涸。
遍地都是廢墟和骸骨。
唯一不同的是四周變得一片空曠。
那棵樹……那棵在風中起舞的漆黑怪樹消失不見了。
心神動了動。
希茨菲爾發現她能強烈感受到自己的左眼。
哦,嚴格來說不是左眼。
而是左眼的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
而且不是眼球。
在眼球后面。
深深埋藏在顱腦之中。
是……之前抓到過的那條小觸鬚嗎?
希茨菲爾打了個寒顫。
這個猜測過於獵奇了點。
但她確實能感覺到有一股力量。
應該是精神層面的力量。
它先是從眼球表面傳遞過來。
就順著那條能被她感受到的觸鬚通道。
一直進入她的大腦。
然後在她的大腦裡形成影象。
這是……那種不同影象重疊的感覺。
她當即閉上右眼,不讓右眼看到的影象干擾過來,頓時腦海中的影象只存一幅。
她終於又看到那棵樹了。
這一次它不在遙遠的天邊,而是直接有樹根蔓延到她的腳下。
她一轉身,抬頭就看到一個龐然巨影屹立在面前。
它太高太大。
高聳而又粗壯的樹幹,宛如神話中的通天塔。
過於遙遠的距離和陰暗天幕,讓那些枝椏模糊的難以窺清。
整個人站在它面前只有一種感受就是渺小,希茨菲爾甚至開始懷疑這東西是否真的存在。
[巨怪和神話確實存在,警惕!邪惡隨時可能捲土重來!]
她突然想起尤熱尼-柯柏菲最後的警告。
握緊拳頭,她開始邁步朝巨木走去。
每邁出一步,她發現一定範圍內的視界就會出現變化。
人潮開始出現。
有男人女人老人孩童。
有工人警察車伕水手。
她宛如行走在時光的畫卷裡,身體接觸的雖是虛無,左眼卻能看清發生的一切。
“怪物!”
“燒死她!”
“為甚麼要留下這個邪種?”
“蘭妮爾警長呢?蘭妮爾警長在甚麼地方?”
她看到人群裡三圈外三圈的圍在一起,議論著,咒罵著,似乎被他們包圍的是甚麼可怖的魔怪。
但如果真是魔怪的話,他們不是應該四散逃命麼。
又為甚麼會這樣聚在一起?
眉頭緊蹙,希茨菲爾覺得事情蹊蹺。
尤其她還產生了一種錯覺,就是這個畫面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是在哪呢?
怎麼回憶都想不起來……
由於她是沒有碰撞實體的——嚴格來說是那些人群,他們只是左眼印照出來的過去幻影——她很輕鬆的就來到人群最前端,看到了那個被他們包圍在中間,不斷指責咒罵的嬌小女孩。
是的,那就是個女孩而已。
看上去連10歲都沒有,穿著佈滿髒汙的連衣裙,胳膊小腿都露在外面,整個人軟趴趴的側躺在地上,頭髮和汙泥混在一起。
再然後,希茨菲爾看到了雨。
傾盆大雨。
天空上烏雲密佈,一副宛如末日的景象。小女孩倒在一處積水坑裡,四周圍滿了謾罵的人群。
如此詭異難言的畫面,希茨菲爾一生也就見過那麼一次。所以她立刻回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初在南辛澤找到的那幅畫嗎?
那幅布萊克-沙朗的畫作,《生命之樹》,陰暗的畫面詭異的構圖,那東西見過一次就不可能忘!
為甚麼那幅畫的場景會在這裡重現?
希茨菲爾張了張嘴,又往前面走了兩步。
“蘭妮爾警長來了!”
她聽到人群歡呼,從前面跑過來一個穿黑衣的女人。
她蹲下來對女孩檢視一番,翻動她的手腳,甚至掀開她的眼皮,對著旁邊緩緩搖頭。
“她死了。”
她聽到她發出喜悅的聲音。
“她死了!”
人群開始爆發更大的歡呼。
“她死了!”
“她死了!!!”
他們在雨裡嚎叫著,又唱又跳,有些甚至連傘都丟掉,一副終於擺脫詛咒,重獲新生的狂喜模樣。
這些人都瘋了嗎?
希茨菲爾快步走到女孩身邊,蹲下來,伸手想要去攙扶她。
這女孩應該是沒問題的。
都被那樣翻動檢查了,哪個魔怪會任由人類這樣玩弄自己?
但是她顯然忘記了這是幻象。
她的手直接從女孩身體上穿了過去。
然後觸碰到了一片非常粗糙的表皮。
猛地回神,希茨菲爾晃晃腦袋,發現她居然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到巨木的面前,剛才那一伸手直接碰到了樹幹。
“海德格……先生。”
她突然聽到一聲弱弱的呼喚。
低頭。
發現那女孩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用一種附帶希望的眼神凝視著她。
“海德格先生。”
她聽到她這樣稱呼自己。
“儘管,已經遲了……”
“但還是謝謝你,能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