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爆發任何衝突。
豐腴的修女只是露出一個意外的笑容,簡單對這邊一點下巴,又扭頭繼續往上行去。
一場衝突就這樣消弭……不少附近的賓客全程旁觀,他們不由將目光釘在坐回去的少女身上,互相之間對眼、問詢,好奇這是甚麼人物。
因為這是總督府嘛。
有資格在香稅日被邀請赴宴的可都不是一般人,多少有那麼些眼力見。如果說修德船長一眼就能被他們看穿底細,那這個女孩就真的讓人難以捉摸。
這不是靠裝能裝出來的。
主教修女和神秘的聯絡已經無比親密了,她們的言行舉止都是在對神秘代言,甚至只用目光就足以讓人“噴發”出來。
這效果可是不論男女的,而且極少有人能頂得住。所以他們才會在剛才禁言憋氣,就是不希望有任何出格的表現,引得這女人注視過來。
但那女孩頂了很久啊……
她的面板還是那麼白,甚至帶點病態的蒼白,沒有一絲氣血翻騰,慾念失控該有的表徵。
就好像主教修女瑪麗安的目光對她來說不值一提,是喧囂的風,甚至掠過的空氣,她甚至一點都不為此感到自豪?
希茨菲爾不知道她下意識露的這一手已經把不少人鎮住,她心裡還有些餘怒未消。
那種程度的干涉和汙染,如果是對著別人來——甚至對她自己,她頂多就是有點不爽。
畢竟她吃掉了地球時空的神秘主,某種程度上取而代之。如果神秘也有級別和權重那她無疑是最高那個檔次,僅次於神秘的締造者——那些外神。再加上她還具備一枚連外神也忌憚的眼睛,她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沒把對方放在眼裡。
但這種汙染要是衝著她的親友來,尤其是衝著夏依冰來,那她可就忍不了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心裡在計算一個念頭:靠死骨冰針夠不夠把這裡的人——排除比莉這幾個——全部殺光。
她知道這一定是神秘的影響,艾莎洲沒有遙遠的時空做阻隔,和神秘、甚至和灰霧的源頭都挨的很近。有些東西潛移默化的想幹涉她,想改變她。
只需要一個契機。
以及,她的默許。
“艾蘇恩。”夏依冰抓住她的手腕,發現少女肌膚冰涼。
意識到應該是冰針的寒氣在那裡流過,她更擔心了:“你的手臂還沒有全好……別這樣,冷靜。”
相較於骨折的傷勢,這恢復速度已經快的驚人。但依然沒恢復到可以自由活動的地步,這條右臂就是個擺設。
希茨菲爾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繼續把目光投向門外。
“鐺——”
“鐺——”
“鐺——”
趕在鐘聲的尾巴,一陣雜亂腳步聲迅速靠近。很快的,以一個壯碩高大的男子為首,一共四個人跨入大廳。
這次所有人幾乎都站了起來,不但伸手對來人行禮,同時還異口同聲道:“晚安,閣下!”
“你們也晚安,你們也好!”男子露出熱情的笑容,雙手不斷往下壓。
“都坐,都坐!今天是開心的日子!別這樣,會讓我覺得虧待了你們!”
這一定就是主人了。
阿戈爾-皮森羅格,這片轄區的軍政總督。
此人身形極其高大,目測至少在兩米二以上,黑色髮絲梳成背頭,寬下巴,但顴骨下方卻凹陷進去,顯得嘴唇又厚又長。
瑪德琳自從覺醒銀瞳後視力比往常好了許多,她看清此人居然是豎瞳。
冷血種?
謹慎和夏依冰交換視線,瑪德琳對她輕輕搖頭。
猜測全錯了……合著血獸人不是那種毛茸茸的東西,也包括那些爬蟲類啊……
想象一下此人是如何誕生面世的,瑪德琳只覺得那些想法噁心。
阿戈爾是個熱情的人,至少他表現出來的是這副性格。
簡單的演講,感謝所有人肯賞臉光臨。然後直接拍手示意僕從上菜,自己繼續用渾厚的大嗓門介紹臺階上的幾位貴賓。
“這位!我們博學的施法者,接近全知的藝術大師,盧——卡——!”
“哦!!!”
“噢噢噢噢!!!!”
“高傲的領袖,被他盯上的獵物在劫難逃,整個血海荒原最兇狠的掠食者,席——奧——!”
“噢噢噢!!”
“當然還有統御那血肉船隊……執掌血海之軍的藝術家,利——安——奇——!”
歡呼聲中,原先和他一起的三人當中有一個出列,稍顯拘謹的朝下面揮手。
那是個瘦子,很瘦很瘦的那種。下巴尖尖臉又細長,這使得他整個腦袋看起來像一根畸變的香蕉。
希茨菲爾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她做夢也沒想到傳說中的大人物……總督阿戈爾會玩這種套路。
這種介紹方式算甚麼?
你是地下拳賽的主持人嗎?
看那些被他介紹的人吧……哪怕高傲像席奧都不得不青著臉起立意思一下,她確實有預感,這低俗之火恐怕很快要燒到自己頭上。
果不其然,進一步點了那豐腴修女,也就是“瑪麗安”的名字之後,下一個終於輪到修德船長。
“這是我的老朋友法萊爾,我想你們早就認識。”
阿戈爾站在主位處,先伸手示意,將全場目光引導至站在身後的以為帥氣老男人身上。
老男人對下面微微欠身。
“在這次宴會開始前我曾授意留給他一封信,一封可以算是抽獎的信。”阿戈爾又道,“我告訴他如果對哪份禮物足夠滿意就一定要把信送到對方手裡,他將成為今晚的貴客,沒錯……就是坐在我右邊的這位。”
“來吧船長先生?請站起來……容許我面對大家念出你的名字……修德-金麗斯——!”
“噢噢噢噢!!!”
下面又爆出一陣歡呼,但無論是船長還是比莉等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哪些歡呼是發自內心,哪些歡呼又是純屬起鬨,他們自然聽得出來。
希茨菲爾沒管這些,她一直盯著上面的風景,看到香蕉臉的利安奇盯著船長,嘴角上翹,像是在嘲諷他的自不量力。而其他幾人則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顯然也覺得一名撈屍者根本沒有資格認識他們。
倒是哈西姆,此時又附身給瑪麗安修女說了幾句,引得她抬頭看向船長。
肉眼可見的,船長臉色漲得通紅。
希茨菲爾突然想起哈西姆……爆發衝突那天對方戴著一條黑布眼罩。
那眼罩是為了防止目光外洩嗎。
目光……目光就足以挑起汙染,這麼說救世修女也是神秘主體系的修行者,而且和神秘的聯絡要比屠血者更深……
“噢~就是這個!”
一段時間沒看阿戈爾,他不知道從哪接過一隻玻璃小瓶,儼然就是希茨菲爾送出的那個。
“獨特的異香。”阿戈爾高舉這東西,猶如託著稀世珍寶,“非常驚人!先生們!非常驚人!當然我知道你們一定覺得我大驚小怪……只是一瓶香水而已,再珍貴又能怎麼樣呢?但我要說我更看重這東西背後的制香理念。”
“所以——”
那道目光掃射下來,死死鎖定仰頭的少女。
“艾蘇恩-希茨菲爾小姐。”
“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
“你是怎麼想到……這種創意。”
刷的一下。
全場目光,包括臺階上的,所有人都看向希茨菲爾。
這絕對是巨大的壓力。
比莉也算活潑的性子了,僅僅只是承受邊緣注視都紅了臉色,鬢角滲出不少細密汗水。
“稱不上創意。”
希茨菲爾並未起立,而是就坐在仵那裡直視主人。
“氣味本就是無形無色……猶如氤氳之霧,可以隨時轉換自身形態。我不認為我是創造了甚麼,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把我的發現公之於眾。”
這番話說完,她立刻察覺到有一股銳利、但不包含惡意的視線投注過來。
是血法師盧卡。
此人在阿戈爾走上來的時候就一直蹙眉抽動鼻子,阿戈爾介紹香水時他盯著瓶子若有所思,好像有甚麼道理想不明白。
直到她說出這番話,他才露出恍然之色,眼裡隱約夾帶欣喜,嘴角不自覺的在輕微上翹。
“非常完美!”
阿戈爾帶頭拍起手來。
“非常完美!大氣磅礴!您無論是在氣量上還是在學識層次都足以成為我敬仰的人!請上來吧!讓我們歡迎新的貴客——”
這——
瑪德琳有些猝不及防,她立刻看向希茨菲爾,發現少女神色依然平和,好像早就料到會被邀請上去。
她甚至還帶了夏依冰一起,作為站在她身後的隨從。
走上臺階,希茨菲爾一眼看到在主座的左手邊又多出來一把椅子。
但是縫隙不夠。
她身穿的禮裙,那個裙子的下襬太厚重了,需要這一側的人把椅子給她挪進去一點,讓開道路。
微微偏頭,首當其衝的是屠血者席奧。
他可不懂甚麼香水不香水,直到她們上來也沒有多往這邊看一眼,面龐一直對著血法師老頭。
“從我這過吧!”
盧卡主動站起來,拉開椅子。
“非常精彩的論述,說實在的,我雖然喜歡制香,但花在這門技藝上的時間真沒多少,和你相比我當不起大師的頭銜,來吧希茨菲爾,以後有空可以交流一下。”
這根本就是在示好了,以他的身份這番話可是相當重的。
席奧蹙眉,咳嗽一聲,把椅子往裡收了一點。
“謝謝您。”希茨菲爾對老者微笑,“但我走這邊更方便些。”
如此,宴席正式開始。
蓋子被揭開,新菜被端上。整個大廳迅速喧鬧起來,偶爾傳來主人標誌性的大嗓門,根本不是她們事先想象的高檔酒會。
夏依冰全程站在少女身後,就像一個普通的隨從。
“來吧!為神國的勝利乾一杯!”
阿戈爾很會帶動氣氛,這一桌人可以說都是內向性格,也許船長例外,但懸殊的身份差距又使得他不太敢和人大聲說話。
那主人的能力就很可貴了——只見這壯漢時不時給這個敬酒,時不時說起那位的趣事,諸位貴客雖然不至於有和他同等的熱烈反應,但好歹也都翹起嘴唇,饒有興致的聽他講話。
修德船長坐立不安。
誠然,他如願了……他如願來到這宴席上,甚至挨著阿戈爾用餐,但他發現自己沒法進一步去表達訴求。
如果說這張桌子上有誰對阿戈爾的回應是最熱切的,那一定非利安奇莫屬。
這是他的仇人,他曾在工會和利安奇大吵一架,雙方關係算徹底決裂。所以每次船長好不容易切入話題,順勢想要談及徵召令的事,利安奇總會故意把話題拐到別的方向。
希茨菲爾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想了想,索性決定再幫他一把。
“不知道您是否知道這位哈西姆修女和船長的關係?”
藉著一次洽談當口,希茨菲爾隨口提了一句,成功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哈西姆身上。
“是的。”
血法師盧卡突然說道,“我確實聽說過,哈西姆修女曾經叫哈西姆-修德。”
哦……
這下連席奧都微微動容,目光在小修女和船長臉上游離不定。
“哦?難道他們曾是父女?”阿戈爾明顯被勾起了興致,“但我感覺你們關係並不熟絡……這到底是……”
“哈西姆-修德曾是船長的養子,閣下。”
站在後面的法萊爾出來說明了。
“因為理念不同他們分開,哈西姆-修德後來成了哈西姆修女。”
“原來是這樣!”
像是沒看到哈西姆難看的臉色,總督一副恍然表情。
他關切的看向船長:“那您的養子出走了,接下來換誰做繼承人呢?”
“這正是我想向您求助的地方了,閣下!”
船長先是感激朝少女送去視線,然後誠懇看向阿戈爾:“我唯一的女兒還未成年……但碰巧我又被徵召選中,我希望能寬限一段時日,至少等她長大成人……”
“不行!”利安奇險些氣歪了鼻子,他第一個反對:“甚麼成年……這天地裡有哪條律法規定了要善待幼崽孩童麼?那些血獸……有哪一窩幼崽可以憑藉這身份躲避天敵的麼?”
他明顯是在爭取支援,一番話說的席奧輕點下巴,光頭在那微微晃動。
確實,伊妮安港身居高位這幾個人,沒有誰是被一路呵護才崛起的。
“命運自有坦途留給生靈。”
瑪麗安修女開口了。
聲音魅惑,夏依冰聽著都覺得口乾舌燥。
“我聽說您的女兒從小嚮往教會的生活,如果您擔心她,不如將她交給我培養,這樣不論您的船隊是交給誰經營,它的敵人都得顧忌這層關係。”
阿戈爾大聲讚歎起來,他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船長簡直要急死了。
他一直覺得教會內部已經變了,不再如當初那麼受人敬仰,當然不願意把比莉交到對方手裡。
但他沒有藉口拒絕。
他能怎麼說呢?
當著這些大人物的面,那些拙劣的謊言他根本說不出口。
難道直言他不信任教會嗎?
那才真是在找死呢!
“我很好奇。”希茨菲爾再次插話,“徵召令是一經發布就不能更改的麼?這東西到底是為何存在?”
在剛才的交談中,她已經憑藉淵博的學識折服眾人。
開玩笑……她可是另一個神秘主,也許那些知識相較於艾莎洲的神秘體系是比較落後了,但由於層次太高,隨便一點理論丟出來都能引起情緒震動。
所以沒人敢無視她,包括阿戈爾,他很認真的考慮起來,然後起身,讓眾人端起自己的餐具。
大家照做,阿戈爾一把抽掉了那塊桌布。
他們這才注意到,原來桌子上居然雕刻有一幅複雜的圖案。
圖案內容是一頭野獸……這東西長的尤其古怪,有八隻手,形似蜘蛛或者章魚,但身軀細長長有人臉,呈倒三角狀,嘴唇裂開有平齊的牙齒,笑容滿面,手腕末端都生有人掌。
這不是……
希茨菲爾眼皮一跳,盡力壓住情緒波動。
“你非要問原因的話,我只能給你看這個東西。”
阿戈爾伸手朝桌面一伸。
“它叫英普羅爾。”
“曾經是九位血源騎士……當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