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照鏡子看了看自己這身黑裙子,希茨菲爾這就把它脫下放好,和旁邊那些沒佩戴上的藍色花飾擺在一起。
大白天呢,去赴宴還有一會,這裙子穿著影響行動,而且她亦不希望穿久了讓其沾到船上的氣味。
看看日晷,時間已經臨近中午。
那其實也沒多久了……為了表示對總督的尊敬修德船長額外掏了一筆錢,用於滿足赴宴隊伍的沐浴清潔,這項服務將在內城區的澡堂完成,其中甚至還包括價格昂貴的草藥薰香。
“艾蘇恩!”夏依冰笑著推門進來,“你猜我看到甚麼了?”
“甚麼?”希茨菲爾回頭看她,順帶把原本的黑長袍給自己套上。
自然而然的伸展和婀娜……夏依冰有些口乾舌燥,伝她儘量把某種衝動壓制下去,繼續說道:“我看到船長他們在試穿絲襪!”
“?”希茨菲爾動作一頓,回頭,看她的眼神就像在說“告訴我我剛才並沒聽錯”。
“是真的!”夏依冰又忍不住了,這件事實在過於搞笑,她必須和少女分享不可。
只見她上前一步湊到少女跟前,附在她耳邊說悄悄話:“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平時作為裝備的時候任何人都能隨便穿,但像宴會這種正式場合他們對穿戴——尤其是下裝有嚴苛的規定,即男性必須著白褲或白襪,女性必須著黑裙或黑襪……而最高檔次的宴會男性是一定要穿高檔絲襪的!他們就在穿白絲襪!”
“……這是甚麼道理?”希茨菲爾這次聽懂了,但聽懂了不代表她能理解。
“好像是說甚麼……”夏依冰學舌那位香料店老闆的口吻:“‘白色代表白天,黑色代表黑夜,男性作為陽剛的聚合體理當用白色收斂自身的榮耀,而女性則陰柔的多,適合她們的只有黑色……’”
“盡胡扯。”希茨菲爾聽的也繃不住了,“他們應該有染料店吧?難道這地方還沒有建立冷暖色的理論?”
“誰知道。”女人坐到床鋪上,往那一攤,大概是又想起了一群大男人穿白絲襪的滑稽模樣,在那吃吃低笑起來:“但事情就是這樣……我覺得相比裝束我們更需要先熟悉本土的禮儀,不然我怕晚上會笑場,到時候被注意就不好看了哈哈哈哈……”
希茨菲爾原本也想笑的,但逐漸的,她視線落在不住歡笑的夏依冰身上,笑容變得有些生硬。
因為她發現了,儘管兩人之間已經確定了關係,大概也可以用熱戀中的情侶來說明,但很少很少……她能看到夏表現的這麼開心。
當然,不排除夏有比現在更開心的時候,但她極少表現出來,她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儘管內心情感很豐富但就是不喜歡對外表達,這和她的童年經歷有很大關係。
想想看,上次看到夏這樣開心,好像還是,自己答應和她在維恩遊玩,一起瘋玩的那麼幾天。
當時她抱著這邊在街上瘋跑,笑的像個瘋子、傻子。那應當是難得她放開情緒不再壓抑的時候,也是她為數不多展露本性的時候。
再然後呢?她們就出海跑任務了。
中途不是沒有做過,可到底還是……可能是因為氣氛的壓抑,可能是長時間在工作中形成的習慣使然,無論是我還是夏,我們都沒有真正再放開過。
那我這個戀人的角色——就暫時忽略我是偏向於男方還是女方好了——如果連讓另一方開心歡笑的能力都沒有的話,是不是太過不合格呢?
“哈哈……艾蘇恩?”
夏依冰笑著笑著也笑不動了,她發現少女正在用一種很詭異的眼神注視自己。
甚麼情況……為甚麼我覺得她在同情或者可憐我?
腦門上掛著三個問號,夏依冰只覺得莫名其妙。
“夏。”希茨菲爾說,“幫完修德船長後要去哪裡,你想好了嗎。”
“這個嘛……”夏依冰注意力被她引開,陳思一番後回答:“我們的主要目標是探索艾莎大陸的情報,確定邪徒的力量具體有多少……然後尋找回去的辦法。”
希茨菲爾點頭:“但目前所見,他們即使在這裡也藏的很深。”
“那就更要查明他們在謀劃甚麼。”夏依冰握拳,一個挺身坐起來,“晚宴結束後我們差不多能單飛了……明面上你是制香大師,我和瑪德琳是你的屠血者遊俠護衛,不缺錢不缺名不缺武力,我們可以離開伊妮安港去更內地的城市看看——我們甚至可以去腐血神國的王都,看看我們的老熟人過的咋樣……”
“所以。”希茨菲爾微微低頭,“這意味著我們可以自己開旅店,自己選擇住在哪了。”
“沒錯!”夏依冰皺眉,“……你說這個是,甚麼意思?”
“你猜。”
希茨菲爾留下這句話就匆匆走了,留夏依冰一個人摸不著頭腦。
過了一會,瑪德琳苦哈哈的抱著一個大木箱子走進來,一眼就看到她的局長大人坐在床上皺眉沉思。
“頭兒……閣下!”她喘了口氣,覺得有些話自己不吐不快,“我說這些書是你要的吧?為甚麼每次都讓我搬過來啊!”
“瑪德琳。”夏依冰完全忽略了她的抱怨,滿臉嚴肅的對她問道:“假如一個人屢次三番跟我強調接下來‘我們可以自己選擇住那間旅店房間’,那這人到底想表達甚麼意思?”
“男的女的?”瑪德琳彎腰把箱子放下,站直身體抹了把汗,隨口說道:“我覺得不管男女吧,這傢伙顯然是想和你做一點……嗯,可以讓心情愉悅的事。”
“哎?”然後她就看到女人臉色漲的通紅,有種執行任務時突然服用某種禁藥的感覺——就以這副狀態跑出去了。
“……”瑪德琳再看看那隻大木箱子,箱子裡堆疊的各種資料書,不住搖頭。
“明明可以走捷徑的。”
“真是,比莉不是說英雄之骨不值錢嗎?”
……
下午,赴宴小隊離開碼頭去澡堂洗澡。
瑪德琳直到這時才看到兩位失蹤的同伴,她們看上去沒有任何異常,但瑪德琳總覺得有甚麼事已經發生過了。
很可疑……
尤其是回想起夏依冰臨走前問的東西,她覺得一定是某位少女偵探在撩撥她。
這可不行呢……瑪德琳想。
正是做大事的時候,希茨菲爾怎麼如此不分輕重?
不行,我得想辦法把伊瑪爾閣下引回正軌。
如是想著,她湊近正在說悄悄話的兩個人,咳嗽一聲。
“瑪德琳。”夏依冰看她,“有甚麼事嗎。”
“那些書……”
“哦!”夏依冰恍然,“那是我問船長要的,雖然他的部下們不愛讀書,但12艘船加起來還是能湊出不少的,倒是不需要再上岸買了。”
“我的意思是。”瑪德琳咬牙,“如果您想了解這些東西,為甚麼不直接用‘英雄的骨’?”
找比莉要幾塊新的,佩戴睡一覺不就行了?
反正你可以直接傳承經驗。
瑪德琳覺得是這樣的,但這兩人的反應讓她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
“帳不是這麼算的,探員。”希茨菲爾認真說道,“我相信你們影獅內部也有相關課程,去教導你們執行任務時最重要的品質……”
“‘謹慎’!”瑪德琳搶答,“我知道,但是——”
“不你不知道。”夏依冰打斷她,“你看過南辛澤的卷宗了?應該沒有吧?否則你不至於說出這種話來。”
“太輕易的賦予不是好事情。”希茨菲爾也補充說道,“夏的傳承看似沒有付出代價,但我們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沒有。在那之前儘量要避免接觸英雄骨片,這些我們都考慮過了。”
然後這兩人又撇下她說悄悄話去了,依稀能聽到“報紙戰爭”、“禁果”之類的奇怪詞彙。
這種被排斥的感覺非常糟糕,瑪德琳賭氣,乾脆去找比莉玩了。
……
沐浴,薰香……一切結束時已經天色漸暗。希茨菲爾這次直接換上赴宴的裙子,按照要求穿好黑絲褲襪,再對著鏡子把花飾戴上。
突發奇想,她踮著腳原地旋轉半圈,看著層層疊疊的絲絨裙襬像花瓣一樣盪漾開來,心中莫名有些騷動。
這是她穿過的最女性化的衣服了。
胸口雖然包的很緊,但大半個肩膀露在外面。之前受邀參加貝倫坦王子的聚會,那時穿的裙子都沒這麼露。
整套衣裝價值不菲,加起來據說要上千骨索。修德船長卻說這些是送的,為了報答她的制香恩情。
“準備好了嗎?”夏依冰在外面敲門。
她穿的是長褲和筒靴,腰間佩著一把沒開鋒的迅捷劍,這玩意其實是樣子貨,估摸著是儀仗隊之所以叫儀仗的一部分原因。
倒不是她不想穿裙子,非要和少女搞差異化。而是……如果說今晚她們當中有一個人必定大放異彩,那隻能是她的小天使希茨菲爾。
她是制香師嘛,送去的香水都是她弄出來的。到時候那位獸人總督問起來肯定躲不過去,這本來就是計劃的一部分——她們需要藉此在伊妮安港的上流圈層中揚名,儘量在今晚開拓人脈,為以後進一步探索腐血神國打好基礎。
所以這是註定的了……她和瑪德琳都是儀仗兵的打扮,唯獨希茨菲爾穿著禮裙,讓人一眼就能識別出來。
還有就是她亦擔心晚上會出事。
哈西姆也是要去的,打起來的話,自己穿褲子,總比穿繁瑣的禮裙方便動手。
正思索著,更衣室的門開了。
走出來的少女讓人眼前一亮——無論是花瓣形狀的裙襬還是盈盈一握的小蠻腰,希茨菲爾幾乎都達到了衣裙詮釋美好的極致。
那黑色本該是代表成熟、深沉以及性感的東西。可因為她的年齡,因為她較矮的身高和稚氣尚未褪完的面相,落在她身上卻顯出反差,越發突出“少女”這一層次的嬌嫩,讓人覺得有一種故作成熟的倔強和嬌憨。
垂落的灰髮遮住左眼,多一分理性,少一分誘惑。
成熟、性感、稚嫩……多重元素互相襯托互相對比,不但沒有形成掣肘,反倒把對方舉的越來越高。
夏依冰看的都目不轉睛,她感嘆道:“從前總聽說這個年齡段的女孩是最美好的,因為尚未褪去青澀,卻又正在向熟透轉變,猶如將熟未熟的水蜜桃,酸甜具有,綻放風情……當時總以為是那些不正經的老東西瞎胡扯,現在我稍微有些認可他們。”
“出去的時候可別這麼說。”希茨菲爾臉色漲紅,越發顯得小臉蛋像蜜桃般水嫩,“說的好像你自己沒有經歷過似的!”
“我是沒經歷過的——當然沒有。”夏依冰揚眉,“我十八九歲的時候,唔,我那段時間應該正好在總部進修吧……經常看書看到忘記洗頭,你不會覺得這種女孩很誘人吧……”
希茨菲爾愣愣看著她,半晌不語。
夏依冰以為這個話題都過去了,正向把手腕伸給她攙著,卻看對面的櫻唇嚅動:“你後悔嗎?”
“甚麼?”夏依冰有些沒聽懂。
“不說這些了吧。”希茨菲爾低頭抓著裙襬上沿,再抬頭時,整張臉已經掛上明媚笑容:“我問你……我好看嗎?”
“!”夏依冰有點被嚇到了,半晌之後才回過神來:“好看的不能再好看了!”
“那你可以看著我,想象一下,你在我這個年齡時可以擁有的東西。”
希茨菲爾直視她,認真的,一字一句的對她說道。
“你可以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
女人的心跳在此時停了。
她全明白了……少女之前說的話,那些提問,還有各種憐憫的注視。
原來她是在心疼自己,惋惜她無法在最美好的年齡像這樣綻放。
那也是錯過,不是嗎?
她可以有很多種理由,很多借口,去說明,去解釋她其實遠不如普通女孩那般在乎這些。
但確實也是……有幻想過。
幻想那些小說裡的劇情,哪怕是偶爾,多少可能也有過遺憾。
有一股熱辣辣的東西不斷從心底翻湧上來,夏依冰嘴唇微微顫抖,想說點甚麼卻說不出來。
她感覺那嬌柔的身體貼了上來,猶如一朵即將綻放的黑薔薇、黑玫瑰,用她潔白的手臂環繞住自己,那精緻到沒有一絲缺陷的臉正安心貼在自己胸前。
“那麼現在你有了哦……”
她聽到從下面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的即是你的……”
“肆無忌憚的對待我,就像對待錯過的你……”
“我不知道。”夏依冰用力吸了口氣,再用力摟緊希茨菲爾,“鳶尾花街的偵探小姐還有成為詩人的天賦。”
儘管可以說是在被撩撥著,被誘惑著,但出奇的,她心裡沒有任何汙穢的念頭。
只有滿到已經溢位來的,對懷中女孩如同潮水一般蔓延的愛意。
“……”
“……”
相擁無言,兩人就這樣溫存了一會。直到瑪德琳不耐煩的闖入進來,看到這一幕臉色大變。
“你們在幹甚麼?”
瑪德琳緊張湊上前來。
“伊瑪爾閣下,你要記住你可是在陛下面前發過誓的……”
“我很清楚我在幹甚麼。”夏依冰冷冷打斷她,“好了,我知道你是來催促的,我們直接上車行了吧?這就出發。”
值得一提的是,她們乘坐的並非馬車。
馬……哪兒有馬?
整個腐血神國的氣候、環境都徹底異變,除了人類,這裡沒有任何稱得上是熟悉的動物,自然也不可能有馬匹留存,人們用來拉車代步的是一種血獸。
這種名為長耳獸的東西和馬有著近似的體型,但更強壯,鬃毛更長。它們口腔裡是三角形的密集利齒,愛喝血吃肉,必須要佩戴口橛子才能正常駕馭。
抵達總督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修德船長的車子在最前面,隊伍一開始先停頓了一會,隨著船長出示那封信函,他們很快被引導至佇列前端,得到了貴賓級的特殊待遇。
希茨菲爾的車廂裡共有四人,除了她們三個外還包括比莉。
比莉亦是第一次見識這種場面,進入府邸莊園後不斷在座位上爬來爬去,拱著小屁股去看窗外風景。
也是託她的福,她們瞥見不少穿著奇怪的男性賓客。
木桶一般的……也不知道是甚麼材質製成的上衣,肩膀上好像佩戴兩個半圓球的奇怪肩飾,下身著短褲,短褲裡直到膝蓋以下都裹著標準的白絲褲襪。
太怪了好吧,這已經不是滑稽那麼簡單,屬於在旁邊看都替其羞恥的程度。
就在她們討論這怪異審美的同時,一名僕從潛入府邸後院,悄悄在院子裡最大的那棵樹——在它的樹幹上敲了三下。
敲完之後他立刻遠離,然後就感覺有一股腥風從身後掠過,好像正好躲開了一隻巨爪的揮擊。
“是誰——”
悶雷般的嗓音,在院裡響起。
“總督。”僕人嚥下一口口水,“這個……您還記得嗎?幾天前您吩咐我在此時喚醒……因為宴會要開始了。”
是的,喚醒——這是整個府邸裡最最危險的工作。
因此而死的僕人不計其數,那樹下堆疊的屍骨就是證明。他在漫長的寂靜中承受煎熬,終於,聽到上面傳來動靜。
嘎吱嘎吱——
伴隨無數枝椏被壓斷的動靜,一個磅礴的、有些細長的陰影從上面垂落,一點點凝聚成一個漆黑的人影。
他走了出來,露出一張壯碩陽剛的男人面孔,撓著腦門道:“哦!好像是收香稅吧?”
“是的……”
“法萊爾來過了嗎?”
“法萊爾大人已經檢查完了所有禮物。”
“有甚麼特殊發現嗎。”
“並沒有……但其中有一份香水質量很高,他按照您的要求發了那封信,給了對方唯一一份貴賓禮遇。”
“那封信居然送出去了嗎?”男人似乎有些驚訝,“是誰?”
“修德-金麗斯。”僕人低頭。
“一支撈屍者團隊的首領。”
“整日和腐臭為伍的人啊,他們居然能搗鼓出香水來嗎?”
男人揣摩下巴,一副非常離奇的表情。
“也許是巴結上了某位大師……那是該好好認識一下。”
“對了,大人……”
“還有甚麼?”
“利安奇先生在前面等候,他讓我帶口信給您……‘對騎士的探索有進展了’。”
“那他應該快升官了。”男人冷笑。
“所有人都以為我收完香稅就會帶人去神國腹地,他們卻不知道整個伊妮安港是為何而存在。”
這話卻是僕人不敢回的,他低著頭,只是默默佇立在那。
“帶我去好了。”男人說道。
“利安奇……是不是還有哈西姆,還有教會的人?”
“是……”
“行吧。”男人又點頭。
“是時候和他們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