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德船長一整夜都失眠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擔憂那份送去的香水無法得到鑑定認可——那樣他就不可能被授予總督府晚宴的邀請函。
而對他這種身份,且之前從未和那種級別的人物有交集的傢伙來說,沒有邀請函,是肯定沒辦法溜進去的。
事關自己今後的命運,他最終還是沒做到釋然,從昨天下午一直到今天下午,完全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抽菸……據送飯的水手說裡面煙氣濃的就像失火了一樣。
希茨菲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出於禮貌和對合作夥伴關心的角度,她找到比莉,詢問修德船長這種情況是否要緊。
“不用管他!”比莉才是真正的“放開”,她有些幽怨的看來一眼,心裡哀悼自己就此被霸佔的臥室,“每次有甚麼重要煩惱他都喜歡這樣做,沒關係的!”
“但我們注意到他連食水都沒吃多少。”夏依冰說,“他的身體撐得住嗎……”
要是腐血神國的本土居民都和神話裡那樣被救世之血強化過,擁有遠超凡俗的體質也就算了,但根據她這段時間的觀察——以及那段“傳承經驗”,不算屠血者,不算血法師,他們和一個最普通的薩拉人在體質層面沒甚麼區別。
“昨天我們逛街市的時候你們有看到一種紅色的果實吧?”比莉反問。
夏依冰點頭,確實有看到。
“那是血精。”比莉說,“由血法師製造的血之精伭華,服用後能直接補充大量氣血,足以彌補這種任性造成的身體虧空。”
這倒是讓希茨菲爾都驚訝起來,她一直以為血法師其實就是另一種體系的屠血者而已,現在看二者區別還有不同,“法師”的字尾並不是隨便掛上去的。
血精的用途當然不侷限於此,最直接的,它可以作為“血藥”使用,在戰鬥過程中彌補流失的血氣生命——這是可以救命的東西。
“這東西會賣的非常貴吧?”夏依冰也覺得吃驚,要知道她的傳承經驗裡是不包括血法師的,不管那段記憶發生的年代距今多久,總之在那些片段裡,她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不貴哦……血精也是分檔次的,最低階的三級血精即使是平民咬咬牙也買得起,那大概是要掏空他們一半家底的程度,我個人認為是很便宜的。”
“而且你們不知道吧?圍繞這個東西,教會和血法師工會一直以來都沒少衝突。”
比莉顯然是一個人悶久了,話匣子開啟就難以合上。再加上有之前共同“戰鬥”的經歷,她更親近這些外鄉人,更樂意把自己的積累和她們分享。
“是因為信仰?”瑪德琳不等她說就報了答案。
比莉眼神幽怨起來,但還是堅持:“是……這就是他們矛盾的根源了,三級血精對血法師來說屬於血肉實驗的衍生產品,他們對此不重視,實際上這東西吃下去也有一定的副作用……但快死的人可顧不上這些,他們有了血精這種希望就不可能全身心的把一切都交給教會了,而偏偏教會認為:血法師們想約束血精流入市場是很輕鬆的。”
“我問一下。”夏依冰插話,“二級血精和一級血精效果如何?”
“二級的話,差不多能幫人把斷掉的肢體續接回來,一級可以讓一個獨臂二十年的人再長一條手臂出來。”
希茨菲爾和夏依冰對視,說道:“那這個矛盾可一點不小。”
別的不說,教會一直在培育救世修女。
不管她們給人治傷的過程是不是真的那般噁心,那好歹也是救治,是幫助。對於迫切需要這種幫助的人來說,這份待遇是無價的,可能真的得付出一切去求取。
但現在市場上多了血精這種東西,他們原本需要付出“包括信仰在內的一切”,現在則只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不管他們會怎麼選,至少他們有了選擇。
那這是核心矛盾啊……所有產生這種矛盾的勢力最終都是要爭鬥的,哪怕腐血神國最終還有一個“人王”壓在所有人頭上,強行減緩了爭鬥的過程,他們也是一天比一天關係差的。
希茨菲爾突然覺得自己看不懂腐血神國了。
按照之前看到的畫像,腐血神國的王是席娜。
自己當初用最後一點神血墨水複製了太陽王的佩劍,唔……當然在經歷過海底回溯後她知道那把劍的名字了,哪怕是複製品它的威能也足夠震撼,居然能憑空順著席娜和死神樹的聯絡把後者一起殺死。
但到底沒有百分百的威力,所以才會漏掉藏在希露和格瑞姆身體裡的席娜分身。
以此為根據推測,席娜確實未死透。她有機率逃到海外——比如這片失落之地這樣的地方繼續活動,所以當看到畫像裡的女人和凱蒂娜王妃幾乎一模一樣的時候,希茨菲爾其實不怎麼驚訝。
那問題來了,傑比說開創血法師這個職業的人是人王,也就是席娜本身。
而根據毒藥店店員的說法,救世之母教會曾在某一個節點轉變了風格,從只為屠血者群體療傷變得更極端激進,甚至需要哈西姆這樣的人掠奪資源來培育更多救世修女。
這個問題她和夏依冰討論過,她們一致認為原先的救世之母教會可能是“正義”的,即它是發自內心希望世人過上好日子,但隨著一些變數到來,有東西從內部腐蝕了它。
甚麼東西最有可能呢?
她們都認為是逆日葵。
也就是說,在她們當下的假設裡,救世之母教會可能已經只剩一張名義上的皮,它底下的血肉已經是逆日葵,是那些日蝕邪徒們了。
理由很簡單——外界的邪徒收縮力量逃遁海外,肯定是在謀劃著甚麼,她們費勁辛苦,甚至還依靠了一點運氣才摸到這片失落之地,卻沒有在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發現任何日蝕的影子。
這很不正常,最好的解釋就是他們覺得替換信仰效果不好,打算借用救世之母教會的皮,去宣傳,去做他們想做的事。
那席娜和他們不是一邊的嗎?
現在已經沒有甚麼舊王黨了,她一個苟延殘喘的……說的不好聽點除了出身外毫無用處的廢物,沒有日蝕的幫助,她怎麼來艾莎?怎麼可能當上人王?
所以他們不是一邊的嗎?
為甚麼代表席娜的血法師工會和代表日蝕的教會之間能爆發這樣的核心矛盾……是席娜掌握了權勢之後又想搞事?
按照她在那個夜晚展露的想法,她確實也看不起日蝕。
等等,她不會打算以腐血神國為根基重新復辟古瑟蘭吧?
希茨菲爾覺得這個猜想太荒謬了,荒謬的她都有些想笑。
但也不是不可能……
啊,如果真是這樣就太好了。說明兩個註定和她們是敵人的勢力互相之間是不對付的,如此她們才有操作空間,去幫薩拉調查更多情報。
血精的事點醒了希茨菲爾,即“即使有夏依冰得到傳承經驗,但那份經驗依然是不全面的”。
打算好好探索這片失落之地,她們最好弄一些歷史、見聞類的書籍,惡補一下近代局勢。
有這份想法打底,希茨菲爾對明天的晚宴開始有了興致。
晚宴的說法讓她想起了曾經的夢。
讓她想起了……居住在宴會城堡裡,全是食屍鬼的費勒姆家族。
克萊爾當時偷偷溜進晚宴,根據她看到的內容,那個場合與其說是晚宴還不如說是一場面向神秘的交流會。
那些需要在俗世隱藏本領的傢伙,他們利用明面上的身份參加宴會,在宴會上形成一個個小圈子,打散又重組,只為交換自己需要的神秘情報或者材料。
對地球上的平民超凡者來說,這幾乎就是他們唯一能找到的晉升渠道。他們肚子裡的知識不成體系,不知道如何才能在道路上走的更遠,即使知道了可能也缺乏晉升所需的神秘材料,而一場交流會則能把他們團聚在一起,解決他們的全部煩惱。
總督府的晚宴會是這種性質嗎?
伊妮安港的屠血者,血法師工會的首領,這些人可不需要在陰影中行走,他們可以光明正大的參加晚宴。
比莉對這種猜測予以堅定的肯定:“當然,那可是最高檔次的宴會呢!伊妮安港所有的大人物都會去的!”
“哦,這麼說那傢伙說的宴會就是這個了。”瑪德琳指的是哈西姆,“她那番話是對你說的吧?但她怎麼那個時候就確定你能參加晚宴?”
比莉想參加晚宴,那得修德船長拿到邀請函才行。這一切取決於他們的香水能否透過鑑定,哈西姆一開始就不對此事抱有信心,那又何來的宴會上見?
“這個……比莉?”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水手的聲音,“有教會的人來送信了,我們不敢不收……而且這信是點明瞭要交給你的。”
比莉迅速跑到門外,過了一會拿著一張拆開的信紙慢慢走回來,坐下之後眉頭緊鎖。
“她惦記上我們了。”她說,“這是她對爸爸報復的手段。”
夏依冰盯著信搓搓手指,“能給我看看嗎?”
比莉直接把東西給她。
夏依冰接過,希茨菲爾和瑪德琳也湊了過來,三人一起瀏覽內容:
[親愛的比莉:
分別的時候我就說過期待我們會再次相見,但我沒想到船長的本領有那麼大,居然找到了如此強大的屠血者幫忙。
毒藥店的事算意外吧……我沒打算傷害你,請相信我,我一直、永遠,發自內心把你當做朋友看待。我對你的感情不容任何人汙衊,更不容任何人從中作梗。
某種程度上,你是我的引路人。是你帶我瞭解了這個世界,更是你讓我知道還有成為修女這條道路能達成心願。
我聽說你依然沒放棄曾經的夢想,我很高興……我希望我們能私下裡見一面,就我們的未來好好談談。]
“信封裡還有這個。”比莉猶豫了一下,從信封下拿出一張雪白的卡片,“總督府晚宴的邀請函……作為她的舞伴,按規定是可以帶一個舞伴進去。”
“她想把你拉到教會那邊?”瑪德琳覺得這個人性格太過惡劣,“甚麼叫報復你爸爸?你爸爸做了甚麼對不起她?”
如果比莉沒有隱瞞的話,那修德船長救了哈西姆的命啊。
救命恩人,養育恩人,你不回報就算了,居然就因為“他不打算幫你報仇”而敵視他,甚至打算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奪走他最後珍視的親人?
太惡劣了,甚麼玩意。
瑪德琳已經拿回她的槍械和子彈盒了,她打算下次有機會要用銀彈和冰爆彈一起招呼哈西姆,看看被凍住的血肉還能怎麼融化。
“你說她一直在伊妮安港活動……船隊之前回歸的時候她來找過你嗎?”夏依冰直接問比莉。
比莉搖頭:“從未有過。”
“那她在撒謊。”夏依冰繼續看信,一邊說一邊輕輕點頭,“她的目標是我們三個,我猜她是想讓你當內應,讓她有機會對我們動手。”
沉默了一會,換希茨菲爾問比莉:“教會在蒐集外鄉人?”
“對,只不過他們稱之為異鄉人,只是叫法不同。”比莉還在憂心哈西姆的事,條件反射也就答了,“別問我他們想幹嘛……這種事我可不知道,但確實落到他們手裡的外鄉人鮮少有再出來活動的,有些人覺得他們被作為異端獻祭掉了,也有些人覺得他們被改造成了修女,都有可能。”
“目前看是後一種可能大些。”夏依冰沉思,然後突然問道:“那你爸爸當初沒提到還有這個可能……”
“你是說把你們賣給教會?”比莉樂了,“別傻了好嗎?拿去給教會可沒有骨索,他才不幹這種傻事!”
又聊了一會,修德船長那標誌性的假腿動靜來到門外,表示他需要看教會給比莉送來的信。
這是擔心女兒了……希茨菲爾等人互相看看,放比莉出去給船長解釋。
“這樣真的好嗎……”瑪德琳皺眉,似有不同意見,“這樣放肆的考驗人性……”
她是缺少外出任務的經驗,但她不傻,看得出來那封信其實是給船長看的。
很簡單的道理了——無論比莉是怎麼打算的,沒有船長許可,她沒辦法去參加晚宴,而船長允許她這麼做的唯一可能就是他走投無路了,即他只剩這一個渠道能接觸總督。
他不可能看不出哈西姆想要甚麼。
那他到底會如何抉擇,是否會把她們三個當籌碼交易出去,換取船隊平安的機會,這個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壓就能壓住了?”夏依冰冷笑,“父女關係啊,你憑甚麼管?”
瑪德琳不說話了。
她還蠻喜歡比莉的,又從水手那打聽到臥室上任主人和船長的糾葛,此時心情稍顯沉重。
“外派就是這樣的。”她的上司低聲道,“在沒有械陽庇護的土地上藏匿有更多黑暗和陰影……能讓你難受的事遠比在維恩多百倍,你要學會接受現實。”
“我知道……課程裡提到過探員要確保專業性。”瑪德琳點頭。
“我就是有點不太習慣。”
“你們在說甚麼呢?”希茨菲爾撲哧輕笑,“對我有點信心好嗎?誰說他就這一個選擇。”
像是證明她的自信,晚餐過後沒多久,另一封信箋被加急送到船長手上。
“不管您之前是何出身,是何地位,當您向偉大的阿戈爾-皮森羅格獻上這樣一份厚禮的時候,您就當之無愧成為了他的交心朋友,理應在明天的晚宴上擁有一個獨立的座位……”
修德船長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讀出信裡字句,還沒讀完,眾水手就歡呼起來。
“太棒啦!”
“肯定是香水透過鑑定了!”
“這是希茨菲爾小姐的功勞!”
“她真的是制香師啊!!”
歡快的氣氛迅速從刺魔號傳遞至整支船隊,很快的,攏共12艘船都爆發歡呼——為他們終於有機會留下他們愛戴的船長。
修德船長也很高興,他先提議喝酒,但隨後想到明天就要參加晚宴了,喝多了恐怕不太合適,於是又改成一起唱歌跳舞,熱烈的氛圍把碼頭都驚動了,不少人聚在下面圍觀,不知道是發生了甚麼。
“我得謝謝你!”
簡單的慶祝結束後,修德船長單獨找到希茨菲爾。
“我還曾懷疑過你的……我得道歉……非常感謝你給予我這個機會!”
“謝比莉就好。”希茨菲爾表現的很平靜,“是她最先發現了我們,她救了我們三人的命。”
“但你救了我們所有人的命!”船長眼睛有些發紅,“我們這些撈屍者……儘管都說我們是最命賤的人,除了勇氣和力氣甚麼都沒有,但我們也想有尊嚴的!”
希茨菲爾沒有說話。
她想起了這幾天看到的情況:刺魔號的水手們在上岸行走時確實不怎麼受居民待見。
是因為沾染太濃的腐臭氣息嗎?
恐怕是,這氣息本身就說明了某些東西。
問了修德船長一些問題,希茨菲爾得知他手裡那份邀請函和哈西姆送來的檔次不同。
阿戈爾-皮森羅格就是總督的名字,他不是人類,而是由人類和血獸雜交後誕生的血獸人。這一族群在整個神國境內都有一定數量,恐怕這就是為甚麼席娜會被稱為‘人王’的原因。
她是人嘛……是人類這個族群的王。阿萊西亞的夢境也詮釋了這個道理:腐血神國其實是由許多智慧生物共同組成的,但人王降臨,從此眾族群即以人族為尊。
話說回來,能讓這位血獸人總督如此欣喜,表明會授予一個獨立座位的,這個人可以帶著一整支隊伍去參加宴會。
一整支:不超出16人的儀仗部隊。
這意味著不光比莉不需要答應哈西姆的要求,連她們這些外鄉人也有機會混進去了。
至於原本該擔憂的安全問題……希茨菲爾猜測晚宴可能真的是神秘交流會,即在場的人群裡包括伊妮安港的眾多強者,他們自然不害怕任何明擺的刺殺。
只要排除毒殺隱患就足夠了。
你是甚麼人,他們不在乎。
又問了一些宴會細節,比如確定需要穿戴“正裝”,希茨菲爾就放船長走了。
拉開抽屜確認阿萊西亞還在裡面,她們簡單洗漱過,一覺睡到第二天天亮。
宴會就是今天晚上,確定要參加,卻還有不少籌備工作。
比如正裝,這一船人包括船長在內,居然沒有一個是有正裝的。
他們連甚麼是正裝都不清楚,為了解決此事還得花錢請香料店的老闆參謀,那人最終給他們列了一份清單,船長迅速找人採買來相應的衣物。
總體來說和希茨菲爾印象中的禮服沒甚麼不同,就是更開放些,更……性感些。
比如她手裡的這條裙子,層層疊疊的下襬是那樣巨大,穿上後簡直像一朵黑夜薔薇。
就是肩膀需要露在外面,讓她渾身都不自在。
這可能是是因為當地人口太稀缺吧……
她想到了伊妮安港區區那幾萬的常駐人口數,覺得這種開放也是有道理的。
————————
這兩天莫名其妙的失眠,三次睡眠加起來不知道可有三個小時,頭昏腦漲渾身發熱,所以昨晚實在沒精力更新。
我儘量調整一下,最後兩天多更點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