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怎麼樣?”
電流引起的震動結束了,伊森懷揣緊張和忐忑問特尼則。
特尼則不說話,臉色鐵青,伊森尚未來得及產生任何不祥的預感,這位風評不佳的親王殿下就一咬牙攥緊手中的魔方,將它狠狠轉了一圈。
這一下差點把伊森甩飛出去……過往從未有人如此粗暴的操縱潛艇,從未有過!他不得不把兩隻手都抓在旁邊佇立的欄杆柱上,身體直接被慣性甩到空中,好像一枚鐵桿上懸掛的旗幟。
但顯然這種舉動已經說明了一切——如果剛才的電擊有效特尼則根本不可能是這種反應,他是判斷這邊不可能和對面抗衡了,現在最該做的是趕緊逃跑!
“它長甚麼樣?”伊森盡力穩住身子,湊近特尼則,盯著他那張慘白的臉:“告訴我殿下——它長甚麼樣?”
“你……你老問我這個幹嗎?”特尼則被他刺激的大喊大叫,他覺得要麼就是自己瘋了要麼就是伊森瘋了,“知道它長甚麼樣又能幹嘛——這很重要麼???”
“是的很重要!”出乎預料,伊森居然用力點頭,絲毫不因他的爆發覺得耿耿於懷,“描述一下……它是不是長著類似章魚的觸鬚,有八隻腕足,但每隻腕足前段是和人一樣的巨掌?”
“是!”特尼則幾乎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加速上,在那片黑暗視界裡,他仍然能看到那頭巨怪跟在後面窮追不捨。
但好在是皮埃爾號比較快。
這艘潛水船不愧是薩拉當今的工業結晶,上面運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最好的技術,這使得儘管特尼則無法完全掌控這艘船,把它的航速提高到理論極致35節,但起碼27、8節還是有的,這個速度已經足以和巨怪逐漸拉開距離。
“那就沒錯了……”然後他聽到伊森在旁邊搖頭嘆氣,“是他們當初遇到的東西……”
“遇到的甚麼?”
“當時您不在……那是希茨菲爾給我們描述一段密封的歷史,瑪爾-巴金薩的船隊也遇到過海怪,那怪物的相貌體態和我們遇到的一模一樣。”
“你在開玩笑!”
“不我從不在這種關頭開玩笑!”
“她有說具體資料嗎?比如它多高多長?”
“身高超過120米,寬度沒算,八隻手,每隻手長度超過70米——長著人手的蜘蛛大章魚。”伊森迅速報出記憶的資料,然後歪頭,“能對應上?”
特尼則受到的驚嚇太多,已經麻木掉了,所以反倒看起來正常:“是的……那該死的東西和你描述的一模一樣……”
就他這本事目測資料肯定辦不到,但有皮埃爾號做參照,多少也能對比的大差不差,他覺得還真是伊森描述的那樣,即他們剛才遭遇的海怪就是巴金薩船隊遇到的那頭。
“但怎麼可能?”他一邊開船一邊哆嗦著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第一次航海家計劃始於1836年。”伊森幫他補充,“那是1836年,殿下……”
“是的,道爾先生年……你的意思是那東西從1836年活到了1985年?”
“我覺得這沒甚麼不可能的殿下,你知道的,這是一個瘋狂的世界。”
“繼續……道爾……繼續跟我說話!”特尼則的呼吸越發急促,“轉移我的注意力……我……我感覺快撐不住了!!”
他剛在在短時間內做出了大量他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極限操作,那時候他不知道是被憤怒支配還是單純的腦子一熱,但現在稍微緩過勁來,他立刻覺得前方的黑暗像無底深淵。
依稀之間似乎有幻覺,先是看到那片黑暗裡鑽出一大群銀魚,然後是鯊魚、章魚、鯨類……最後好似來到海底,從兩側林立的沉船遺骸中快速掠過。
他看到有人——很多很多的人。他們漂浮在水裡,猶如死屍,身體被泡的發白發脹,表面乃至面龐上爬滿了牡蠣貝殼和飄蕩的海藻,看到皮埃爾號行駛過來紛紛驚醒,擺動手臂朝這邊遊弋。
“不……別過來……不要過來……”特尼則真心害怕極了,但很詭異的,越是害怕他就越是死攥著魔方不放,按理說一個正常人落到這種境地第一時間想的應該是減速慢行,但他反倒越開越快,眼前看到的迷亂景象也越發花哨。
那都不只是死屍了,他先是看到屍體團聚在一起形成海怪的形體,然後又看到一艘艘沉船遺骸分解開來,形成更多的人類屍骸……一具具屍骸在深淵中旋轉……融合……逐漸形成一張巨大而又美麗的女性面龐,正對著潛艇張開嘴巴。
“啊啊啊……”特尼則也跟著張嘴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殿下?殿下!?”伊森只覺得頭皮發麻,他認為特尼則一定是陷入某種幻覺裡去了,他真得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否則以這個速度繼續開下去,撞到海巖要出大事的!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甚麼規矩禮節了,他想到特尼則對當今女王的思慕之情,大聲喊道:“陛下——艾爾溫,艾爾溫她說了——那個人選——她等你回去!!”
實際上後面那些都是廢話,當他吐出“艾爾溫”這個名字的時候特尼則就驚醒了,他眼前的幻覺瞬間消失不見,所有的魚群、屍骸、沉船,包括巨大的人臉被黑暗取代,他的身體則像觸電一般坐在椅子上顫抖不已,手掌和阿皮斯魔方的連線處爆出一簇電火花來,伊森抬頭正好看到他甩著腦袋被炸飛到一邊。
“砰!”這是親王殿下撞在金屬牆面上發出的動靜。
“噼啪!”阿皮斯魔方閃爍電弧,它冒著白煙,從原本劇烈旋轉的狀態恢復平穩。
“嗡嗡嗡嗡……”整個船體的震動聲也逐漸變低,那些心驚膽戰、而且不知道究竟發生了甚麼的船員們也終於稍微鬆了口氣,可以不再死死抓著旁邊的欄杆。
雖然不太理解戰鬥和逃離的過程,但好像他們又安全了。
特尼則的意識陷入黑暗。
朦朧中,他看到貝倫坦站在前方的黑暗裡……那混蛋還是一副假正經的模樣,雙手插兜,看過來的眼神帶著淡淡審視。
“看看這是誰。”貝倫坦譏笑,“我們的安靜寶寶來了。”
但他很快面色一變:“我不覺得這是你有資格來的地方……懂嗎?早點給我滾回去吧!”
貝倫坦的幻象消失,緊接著,他看到了岡特。
“回去後代我給她問好。”英俊的王子穿著禮服,胸口掛滿了功勳章,“我很抱歉是我開啟了這一切,我想彌補,但我已經回不去了……”
“他的眼皮在顫動……”
“這說明他是有意識的嗎……”
“不他只是在做夢而已……”
“要喚醒他?”
“最好等他自己甦醒……”
有人在說話。
真吵。
眉頭緊皺,特尼則儘量忽略那些噪音,他的靈魂繼續在黑暗中探索,於是他終於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一個蒼老的背影,驀然回頭,露出的半張臉佈滿皺紋。
“你的兄弟們是對的,你不該來這。”特尼則聽到他操著只有在夢中才有的熟悉嗓音訓誡自己:“你還有的使命的要去完成,在那之前,死亡甚至是懦夫的行為。”
但是我該怎麼做?
特尼則感覺鼻子發酸,他嘗試伸手去抓前方的老人,卻感覺那裡只有一片空氣。
我只是個廢物……我明白沒人看得起我……
“尊嚴只有自己能給予。”
他聽到一個低沉、粗獷、威嚴的嗓音,轉頭去看,在黑暗的盡頭佇立著一個鐵塔般的壯碩身影。
“你是我的弟弟,特尼則。我記得我在你很小的時候就和你說過,不要在乎別人的目光。”
可我是廢物……
“誰定義的?”
我只會玩樂……
“誰有資格這麼定義?”
前方出現濛濛白光,那人影揹著光走到他跟前,彷彿伸出手拍拍他的腦門。
“說句不客氣的,阿斯芬鎮守天下這麼多年,出個你這樣的很過分嗎?”
“玩樂?那又如何?你玩樂的資格是我們用鐵和血掙來的,所以你有資格——那他們的資格又在哪呢?還是說你發自內心覺得你對那些人有所虧欠?”
也許……
“我倒是很開心你能這麼想,因為那意味著你終於成熟了,好歹有點男人樣了!但這同樣不值得煎熬吧?你知道該怎麼做不是嗎?”
我不知道……
“你只是不敢而已,你從小一直被我們庇護,你生活在我們的陰影中,你害怕邁出那第一步!但你其實是能做到的。”
“儘管,放手去做。”
“你是阿斯芬。”
“你是我弟弟嘛。”
“呵!”
下一刻,白光大盛。特尼則猛地抬頭驚醒過來,迫不及待的將那黑影扒拉到跟前仔細對照仔細看,然後既失望又慶幸的發現那其實是伊森的腦袋。
然後他就脫力了,猶如花光了全部力量,軟綿綿的倒回去,靠在床墊上大口喘氣。
“他甚麼意思?”
“他把你當成陛下了海德格,我看他是想親你呢。”
“李昂把你那邊的止血鉗給我拿來用下。”
“我開玩笑的——要不要這麼上綱上線?”
“你活該馬普思,來伊森,我烤過了。”
“謝謝。”
“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嘿!嘿!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反正你皮糙肉厚不是嗎,別動,只是一點小小的教訓。”
“殺人了!殺人啦——”
“夠了。”
所有的喧鬧戛然而止。
一雙雙眼神帶著震撼以及不可思議,他們難以相信,如此果決而又威嚴的腔調居然是出自床上的廢物親王。
“道爾先生。”特尼則操著沙啞的嗓子,“麻煩,勞駕,給我杯水。”
伊森嘴唇一陣抽搐,猶豫了下,給他倒了杯涼水。
特尼則安靜的拿過來喝光,然後自己努力靠坐起來,掃視房間裡的一群人。
“我需要有人告訴我現在的情況。”
他好像變了?
又好像沒變……這感覺更像是裝腔作勢吧……放在他身上是真違和啊……
不過怎麼說,他們能脫險也有維恩親王的功勞,告訴他是理所應當的。
“因為殿下的拼搏,我們甩脫了那東西。”李昂咳嗽一聲,雙手交疊著上前一步,“然後……唔,同樣是託您的福,我們有了一些額外的發現。”
“怎樣的發現呢?”
“您看窗外就知道了。”
特尼則嘗試轉頭看窗戶,這過程中感覺到刺痛,抬手摸了下眉毛,這才發現那裡纏繞了一圈繃帶紗布。
“我們給您處理過了,只是皮外傷。”巴莉烏開口,“並不嚴重,如果沒有感染的話三天就能都拿掉了。”
特尼則點頭表示知道了,繼續看窗戶,透過朦朧的夾層玻璃看向船外的深海世界。
一開始有些看不清楚,但隨著皮埃爾號開啟探照,一束束光柱投射出去,他終於看清——這裡應該是在海底。
“我們到海底來了?”他皺眉問道。
“是海底。”伊森點頭。
“誰開的船。”
“是您自己。”
特尼則轉頭看他,卻見他再次點頭,“是您自己——我們基本上沒怎麼動它,還記得您之前陷入幻覺中駕馭它一直往前衝嗎?那不完全是平行的……我們最終來到這裡。”
“有甚麼意義。”特尼則搖頭,“你們想給我看甚麼?”
他覺得這群人腦子有問題,一開始他還以為能看到沉船之類的東西,但入目所及除了平滑的海底岩石外甚麼都沒有。
甚至連珊瑚、海綿等一些可能生活在海床上的物種都沒有,說句難聽的,這裡荒蕪的就像海里的墳地。
“不,是有東西的。”伊森搖頭,“我們特意停在這個位置……是有東西的,您需要稍微起來一點,往這裡看,往下看,對著燈光打的位置。”
特尼則嘗試照做,跪在床榻上靠近窗戶,半眯著眼看向他說的那片海底,突然皺眉——怎麼覺得那裡不像天然岩石?
有點方方正正的感覺……很大,但不自然,倒像是人工雕琢過的一塊巨大石碑,把它平躺著丟在這裡,然後經過很多年的沉淪被那些泥灰覆蓋,只能隱約看出一點點輪廓。
“那是甚麼。”
“聖石板。”
特尼則一開始沒反應過來。
過了一會,當他意識到這個單詞意味著甚麼,他猛地回頭:“是甚麼?”
“恐怕真的是聖石板,殿下。”這次換李昂搭話,他指著下面道:“在您昏睡的這段時間我們已經想辦法颳了一點粉末回來,檢驗成分就是黃金燧石……它們就是聖石板上刮下來的。”
特尼則張大嘴巴,想說點甚麼,但說不出來。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李昂搖頭,再次伸手指向窗外。
特尼則回頭,正看到海底距離視窗越來越遠。
他們在上浮。
上浮使得視角拉遠,他的視角更模糊了,但也因此能看到更多場景。
“石板下面有一塊凸起。”特尼則說道,“看起來像是……墓穴?”
“就是墓穴。”
“我只是隨口提的,你怎麼肯定?”
“因為當年為難瑪爾-巴金薩,剛才為難我們的東西應該就是從裡面來的。”
這次不等特尼則繼續發問,李昂主動指給他看。
那是在更遠些的位置,隱隱約約的,特尼則看到在一些凹凸不平的海床表面有一個方形深洞。
還是很明顯的……光打過去能看到明顯的凹陷,時不時有氣泡從裡面冒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我們推測。”李昂說,“瑪爾-巴金薩就是在這裡打撈上了聖石板,但聖石板更接近於某種……我覺得是……封印?它鎮壓著這處海底墓穴,隨著它的離開,這處墓穴裡的東西也被放了出來。”
特尼則沒說話,這次他看的很清楚,隨著角度的偏移潛艇挪到海巖側面,那裡完全坍塌了,一個巨大的海床斷崖出現在那裡,內部是一個幽深空腔。
“看起來像是從裡面破壞的。”他說。
“很正確。”李昂表揚他。
“而現在,殿下,我們需要你更精細的操控這艘船,我們得把這裡全面探索一遍。”
特尼則沒說甚麼就應下了。
有夢的影響,但他同樣也是被“聖石板”給嚇到了。在去控制室的路上一直在胡思亂想,思考為甚麼海底會有第二塊聖石板,聖石板擺在這裡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封印嗎?封印剛才那奇異的巨怪?
即使如此,那怪物又是從哪來的呢……
石板的力量應該是和女神有關吧,怪物對我們是很難對付,但女神想弄死它應該很容易才對,為甚麼不乾脆結果了它,反而要封印在這裡留作隱患?
特尼則覺得自己想不明白。
還有一個比較可怕的猜測……既然瑪爾-巴金薩因為打撈上一塊聖石板而導致放出了該石板鎮壓的海怪,那剛才他們看到的第二塊石板,它下面會不會也封印著一頭可怕怪物?
打了個冷戰,特尼則拒絕深入聯想。
反正我就是個開船的,有甚麼事讓這些探員操心好了……
抱著這樣的想法,他重新坐到位置上,伸手按住阿皮斯魔方。
一股親切的感覺蔓延上來。
和以往不同,他是真的感覺魔方成了肢體延伸,整個人的精神意志順著電流能量蔓延到整個船體,甚至擴散出去,看到了被燈光照亮的海床。
然後……伊森一直是在盯著他的,他立刻注意到,特尼則的臉色前所未見的白……白……白……白了下去。
甚麼情況?
他大感不解。
即使剛才和那怪物糾纏也沒見他這臉色的……他看到了甚麼?
“八個……”
“甚麼?”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沒有聽清。
“我是說聖石板……”特尼則不得不重複一遍。
“除了那個空缺的以外,一樣的東西,還有有八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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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補字數了,明天開始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