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色的世界裡,兩輛列車在軌道上並列。
一輛列車只有三節車廂,車頭比薩拉常見的款式更高更大,但依然未脫出“正常”範疇。
但另一輛,它的車頭是城堡,拖拽的車廂是發條廂房。隨著那些金屬零件拼出的人偶從廂房裡鑽出,演奏樂器、拍手跺腳、張嘴發出嘎嘎的笑聲,它看上去儼然就是行駛在鐵軌上的機械王國。
目睹這一切人——所有人,他們敢用自己的信仰+性命一起發誓,除了白影宮那驚世一戰,再沒甚麼場面能比這個更魔幻了。
“我……我們有甚麼辦法能對付這東西嗎?”阿什莉情不自禁的張大嘴。
這種獵物,不管來多少天空獵隊,來多少警察都不管用吧……
沒人回答她,因為確實他們也想不出來,他們還能怎麼去反擊。
“我有辦法……”
一個微弱的聲音強行鑽出,就像從青石板裡擠出的野草。
“希茨菲爾?”巴莉烏和眾人一起回頭,發現希茨菲爾強行頂著難受要往前走。
“你瘋了?”她從這纖弱背影中看出一股決絕來,趕忙衝上去拽住少女,對她低吼道:“你想幹嘛?”
“你們所有人留在這,我去車頭,然後斷開和車廂的連線……”希茨菲爾輕聲說道。
“我覺得你不該看不透……已經很明顯了,那傢伙就是衝我來的。”
“你沒發病吧?”李昂走上來想去摸她的頭。
他也確實沒懂她甚麼意思。
這追兵。
那些機械人馬背後的主人……那個“機械博士”。
他難道不是來追殺阿曼?
怎麼就莫名其妙變成為她了?這中間是不是搞錯了甚麼?
他頗有一種看話劇中途去上個廁所,回來就發現劇情轉折完全看不懂的感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沒去“上廁所”啊……
“之前是這樣的,那是因為‘希茨菲爾’還沒牽扯進來……”
少女躲過他,竭力解釋。
“但現在不一樣,當我牽扯進案子的時候一切就不同了。”
“你們可以試試,如果非要二選一,他肯定選我。”
“希茨菲爾。”巴莉烏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你說的該不會是……你們希茨菲爾莊園所揹負的秘密……”
“嗯?”
李昂先一愣,然後眉頭跟著緊皺起來。
希茨菲爾這個姓氏藏有秘密,他是知道這件事的。
雖然目前為止甚麼有價值的情報都查不出來,只是知道希茨菲爾莊園有多特殊,知道那很可能是一個特殊的神主秘境,但就說艾蘇恩-希茨菲爾這個人吧。
她是神蝕者,歷史上神蝕者有很多,這個不假。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而且是同時承受太陽王之血和邪神血肉。光這一點就足以說明她的特殊。
影獅和薩拉一直以來都沒放棄過調查這個神秘家族,一次次的挫敗外加少女的亮眼表現讓很多人幾乎忘記了她的出身,但這不代表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
難道她自己發現了?
有甚麼東西是她能看懂我看不懂的……
那捲死靈書?……死靈殘頁?
不等李昂恍然大悟,左邊窗戶,那些白色的光亮在迅速消失。
“轟”的一聲巨響,車廂頂端的天花板啪啪斷裂來開,兩邊玻璃瞬間全碎,包裹車廂壁的鐵皮一點點起褶、壓縮,整輛車在重壓下發出痛苦申吟。
是那鬼東西!
從地上爬起來眺望窗外,透過空蕩蕩的車窗框架,李昂看到——那輛行駛中的機械堡壘居然延伸出將近三分之一,把它的重量強行施加過來!
現在是兩段鐵軌共同承載“王國”的重量了,那些纜線和金屬零件就像有生命一樣將雷辛4號線包裹起來,不一會就把它吞了進去,只剩下孤零零的城堡繼續行駛。
……
黑暗中,希茨菲爾是被腦袋裡的痛覺給刺激醒的。
身體很冷,比她上次從睡夢中甦醒還要糟糕的狀態,除了腦袋還能感到疼,全身幾乎都失去了知覺。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一直到有甚麼溼軟的東西湊過來不斷在她臉上摩擦,感受到那毛茸茸的觸感、溫度,她才申吟一聲翻了個身,手掌內側按住地面。
地面也很冷,冷的就像冬夜裡的大理石。她儘量快的撐起上身以免手掌和它過多接觸,後臀稍微抬起來一點,把身後的裙襬當墊子坐下。
太疲憊,她得這麼坐著休息一會。
如此歇了十多秒,她才抬頭,一邊將姿勢替換成半跪,一邊伸手將湊過來的雪列斯犬攬入懷裡。
入目所及還是漆黑一片,但是她能確認,自己已不在原來的地方。
雷辛4號線確實是雷辛公司下血本締造出來的,無論是車頭款式還是內部陳設基本都做到了當下的最好。
但他們不可能奢侈到在車裡任何地方鋪大理石……或者這種鋼板地面。
“啪!”
突然亮起一束光。
希茨菲爾皺眉,勉強抬手擋住右邊。
“如你所見。”
四周傳來一個低沉、包含金屬質感的男人嗓音。
“最開始的時候是沒有陽光也沒有希望的,宇宙最初是一片混沌,直到一次璀璨的綻放……才有了光。”
是機械博士……
希茨菲爾在夢裡多次領略這個聲音,她咬緊下唇,心裡既有緊張又有期待。
她從多段回溯和多段噩夢裡推導機械博士就是縫屍人,認為他很可能和希茨菲爾家族有牽扯,根據這一點大膽預測:讓阿曼等人留在車廂裡斷開連線,敵人還是會來追她。
因為他們其實來自一個地方。
因為他一直想要回去。
只不過顯然對方動作太快,她才剛升起這股念頭,整輛車——連帶後面的幾節車廂就全被那東西吞進去了。
她現在甚至不知道原本的車廂變成甚麼樣了,更不清楚她的同伴們,還有應該與此無關的查理斯一家命運如何。
只能希望他對除我以外的其他人沒興趣了。
“啪!”
又一道光。
這次的光源更猛更亮,就像真正的太陽從黑暗裡升起。
希茨菲爾竭力適應才睜開眼睛,她半眯著眼看向四周,發現那裡不知甚麼時候升起了一些長條稜柱,各種纜線和機械齒輪冒著白煙披掛在上面,竟是形成了一座縮小版的……無比精美的城市模型!
“奈米亞的災難被根除,這個世界迎來新生。”
她再次聽到敵人的解說。
“所有人都在歡呼他們的王,但他們並不知道,那至高無上的神祇在本質上和侵略他們、試圖汙染他們的東西一樣,也能稱之為一尊‘外神’。”
這一次希茨菲爾看清楚了,那強光的源頭是盞探照燈。
燈光下方有一道人影,高高瘦瘦的,似乎穿著一件風衣,或是披風。
“邪惡因為光的奪目而發現這裡,它們也想分一杯羹。”
燈光暗淡,古城輪廓開始籠罩上一層朧影。
“於是女神拿起劍再次遠征。”
又一個婀娜人影投在牆壁上,她頭戴寶冠膝橫長劍,高高階坐於天之王座。
“她神光萬丈,永戰永勝,在光照裡沒有東西能直面她的劍鋒!”
王座後開始投射光芒,所有朧影都在光照下退散、消失。
這簡直是……用蒸汽齒輪所上演的木偶劇?
希茨菲爾看出對方想闡述歷史。
她也不打斷,安撫莉莉讓它不要太激動,自己從跪姿站了起來,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切。
“即使是在所有概念的神祇裡,她的力量也出類拔萃。”
說故事的人發出讚歎,但那同時也是感慨:“可她也不是沒有弱點……”
“光的正面是永生永勝,但光也有影子。”
“那是她的來源……她成神的秘密……”
人影揮手,猶如樂會的指揮家。下一刻就看到天空出現繁星點點,一簇簇齒輪在遠處交替變換,升起一些更規整的稜柱體,且表面點綴有昏黃燈光,看起來就像摩天都市、高樓大廈。
這是完全有別於長夏世界、奈米亞世界的建築風格。希茨菲爾一眼認出那裡是地球。
他說女神是“外神”。
還在這裡投影地球出來。
希茨菲爾眼皮跳動。
這麼說那篇《回憶錄》不是胡扯,女神真的可能和我同源……
“兩個世界,原本沒有任何關聯。”
人影稍微放大音量。
“但因為她成就了偉大,那條渺小的、曾經在時間裡存在過的通道成了‘現實’。”
“它們因為她開始相連。”
“又因為這邊正在被邪惡侵染,那些東西也一併從通道逃竄了過去。”
“它們開始汙染她的根源。”
這是……這是我可以知道的秘密嗎?
希茨菲爾愣了半晌。
她突然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
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那太陽王、械陽女神之所以從奈米亞離開,可能並不只是為了追殺以及驅趕那些邪神外神。
而是那些東西正兒八經打不過她,開始針對她的唯一弱點耍手段,她的離開主要還是為了重新尋回她的根源——她想重新在蒼茫宇宙裡找到地球!
“她為甚麼不從‘通道’過去?”
第一次,希茨菲爾在這裡發出自己的聲音。
“因為那是她成神的證明。”
人影在上面給出答案。
“她從那裡來,由凡俗蛻變超凡。如果她回那裡去,那她會重新變回凡人,甚至可能回歸成胚胎,分解成原子,不復存在。”
“那些東西沒有這種限制?”
“有,但它們並不需要親自降臨。”人影嗤笑,“你對此不是很有感悟嗎?……你知道的,它們只用施加一點影響過去,有的是人願意為它們賣命。”
“你知道我看了你的記憶……”
“當然,好歹是埃布格薩爾的眼睛,你又觸碰過我的火焰,反過來追溯我的精神看到點甚麼太正常了。”
人影緩緩走到燈光下面,露出穿風衣的身形,以及黑禮帽下那張交錯齒輪的臉。
“我想著即使是復仇那也得讓你死明白點,不管我能不能從你身上提煉出我要的東西,越是能讓你痛苦的事我越要做。”
這是個瘋子!
情不自禁的捏緊指節,希茨菲爾儘量冷靜的問他:“你和‘希茨菲爾’有仇?”
“原本沒有。”
“那為甚麼?”她冷聲問道,“原本沒有……說明你之前和他們關係不錯?你和他們是朋友?同伴?”
“……但你覺得他們背叛了你?”
機械博士沒有出聲,一直站在上面,那個類似劇組高臺的鐵橋走廊上……就在那裡注視著她。
“我聽說過不少你的事情了。”他突然開口,“我覺得以你的聰慧,你不會想不到,她肯定不會放任那些東西汙染她。”
“在她找到自己的過去,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之前,她也會想點別的辦法勉力補救。”
“這個辦法就是——”
他頓了下。
“挑選一群人把他們安置過去,儘管他們會因為‘通道’的特性被洗去神秘淪為凡俗,但他們攜帶有她的‘知識’,他們完全可以靠知識在那邊挑選一個繼承者,一個代理人,去幫他們處理問題——而那個人就是我!!!”
他的聲音越發堅固。
在少女注視中他突然像個癲癇患者那樣抖著身體走來走去,口中滔滔不絕:“牢固的誓言……堅守的承諾……我曾相信蘿瑞爾-維拉-希茨菲爾跟我說的她愛我勝過世間的一切,但現實證明她騙了我,面對那個陰謀她甚至不願意相信我哪怕一次,沒有給我任何通知就那麼做了。”
“是的……是的……希茨菲爾是成功了,他們成功利用神之棺顛倒了現實因果,以犧牲所有人為代價,將破封的邪眼封印在最純潔的血肉裡……”
“成功與失敗……生與死……邪惡和神聖……虛幻和現實!”
“但我也被牽連了!!!”
他扒拉著欄杆對下面咆哮。
“希茨菲爾……希茨菲爾!!!”
“你知道我趕到那裡時看到一切是甚麼心情嗎?”
“我所堅信的一切,珍愛的一切在我眼前飛灰湮滅,就為了保守一個秘密!一個讓那位冕下寢食難安的秘密!!!”
“來不及了……當時已經來不及……”
他抱著腦袋,從喉嚨裡發出尖銳的哀嚎。
“不光是信念……甚至連我也被一起帶了回來……”
“我被迫和我的摯愛分隔兩界……我的血……我的回憶……”
“所以你明白你們到底給予我多少痛苦了嗎?”
“哈哈哈哈——我看你是不會懂的。”
“當然,你也不會知道那些人都是我埋的。”
“……是你?”
一口氣捱了這麼多炸彈,希茨菲爾感覺大腦一陣暈眩。
她的眼前又浮現出墓園的畫面。
那一個個銘刻著熟悉名字和時間的墓碑……
破敗的庭院、屋頂、橋樑……
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了她就是唯一的倖存者。她曾疑惑——那麼是誰埋葬了他們呢。
是誰給他們豎立了墓碑,銘刻了碑文呢?
……她曾以為自己還要很久很久,要費盡艱難才能找到最終的答案。怎麼也沒想到真相來的會這麼突然,就這樣由敵人主動說出來了!
“我們降臨到奈米亞的年份就是1943年,所以我統一刻了這個時間。”
機械博士淡淡說道。
“而你,艾蘇恩-希茨菲爾……”
“作為被他們最終選中的‘純潔血肉’,以肉身承載邪惡的封印物,我本來以為你也死了。”
“當我把你丟進棺材的時候可沒想過我們還能在今天再見。”
“而且還是以這副形態……命運很神奇不是嗎?”
“我們各自都和當初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