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砰!”
機械博士走下臺階。
光聽這極具重量感的腳步聲,如果不看他的體型光用聽的,任何人都會以為他穿戴了一副重灌鎧甲。
“砰!”
腳步聲停在少女前方,距離她只有不到半米。
“汪汪汪!汪嗷嗷嗷!”
莉莉對他瘋狂吠叫起來,他居然也不生氣,反而彎了下腰,嘗試伸手去撫摸它。
“嗚嗚——!”
大白狗被這舉動嚇了一跳,夾著尾巴逃到希茨菲爾裙襬後面,露出一隻狗頭往這邊看。
“寵物。”人影感慨,“多懷念的生活,可惜時光不能倒流,最多隻能抓取重演……”
“聽到這些秘密有何感想呢?我親愛的偵探小姐?”
他揹著光俯視希茨菲爾,悠然抬起一隻手,用兩根手指撩開她前額的髮絲,又用極其柔和的動作,把她的眼罩也抬到上面。
如此,那清麗的容姿完全展現、綻放。無論是白嫩的臉蛋還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她在敵人面前好似沒有秘密。
實際上也確實沒有。
心中苦笑,希茨菲爾只能說對方沒有讓她“失望”。
對於今天的結局,她早有預料。那不祥的第六感從兩天前就在糾纏她了,她有付出代價也要查明謎團的心理準備。
包括……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
“如果你是為了讓我更痛苦才和我說這麼多,那你應該是得逞了。”
她說道,竭力維持聲線平穩。
“但我希望你能放過其他人……”
“不管你想從我身上‘提煉’甚麼,如果你的目的是回去……殺了他們也沒法推動你的計劃。”
她看的很清楚,自己大機率是活不了了。
機械博士,縫屍人,守密人的代行者。
站在她面前的這個……由機械零件拼成的怪物、怪人,他和其他邪徒有本質的差異。
從目前得到的資訊來看,他對那些侵略奈米亞的東西是無所謂的。
第一次回溯他甚至當著其他邪徒的面稱它們為“邪神”,有人搬出“哈里女士”的名頭壓他,他一言不合就把對方殺了。
他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墮落加入逆日葵——如果她沒猜錯還在這裡走了“異化”的道路把自己變成機械結構——這一切都是為了回家,回去地球。
她猜測自己找到後院的木匣是註定的,希茨菲爾家族選擇了艾蘇恩-希茨菲爾來封印那隻神眼,雖然她當時眼一閉一睜就醒到弗洛街12號去了過程發生了甚麼都不知道,但從機械博士如此抓狂、憎恨“希茨菲爾”分析,這支守密人家族很可能出於某種原因——大機率是被迫——發動了一個神秘術式,把地球上的一切超凡因素都送走了。
這使得機械博士和他的摯愛,可能還有後代分開了,所以他才認為這是背叛,才覺得自己曾經對女神的信仰是空泛和可笑的,才會擯棄過去的自己。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時間同步,地球可能已經不再有超凡因素存在了。
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沒有了,只要這個夢想能夠實現,機械博士能回到地球,就算他褪去超凡淪為凡人,他也用不著擔心現世還會有超凡者、邪徒找他麻煩。
所以他其實和影獅,和薩拉沒有太多利益衝突。
日蝕教會在奈米亞的基本盤,後續的一切他都不會關心的,只要回地球那些根本毫無影響。
她希望能掐準這一點保下同伴的命。
“真是善良的發言……”
博士“哐哐”的拍起巴掌,“啊~我們的天才偵探是這麼的美麗這麼的善良,我都有點不忍心對你做甚麼了。”
“很可惜不是嗎?明明已經知道了一切,也做好了死的覺悟,但卻發現自己在世界上沒有多少留戀的東西。”
“十八、九歲在這裡應該屬於‘高齡’,但你沒結婚,連戀人都沒有,甚至來不及留下骨血。”
狗東西……
他是真的希望我越痛苦越好……
希茨菲爾臉皮抽搐,情不自禁捏指成拳。
人大多怕死,她不是例外。想要克服死亡的恐懼是很困難的事,她一直避免去想她“摯愛”的東西就是不希望心境狀態被影響,沒想到這層遮羞布會被如此粗暴的拉拽下來。
當然——這傢伙是不知道的,即使在影獅內部知道她和夏依冰戀情的也沒幾個——機械博士當然可以這樣說,因為在他眼裡她就沒動過心,沒有愛上過任何人。
有心想要給他一槍,但油渣彈已經全耗盡了。
那副堅實怪異的機械身軀,打上去怕是也沒效果。
如果夏在這裡……
心中浮現夏依冰那張冷俏容顏。
不——
但很快否定。
夏不一定能勝過這個怪物。
與其陪我一起死,還不如就這樣才最合適……
“通!”
就在這時,幽暗空間的兩側亮起燈光。
希茨菲爾抬起頭,雙眼睜大。
她看到了她的那些同伴們。
阿什莉、李昂、巴莉烏、蘭德警長……還有阿曼!
他們都被機械纜線束縛在一個斜靠著的,類似床架的裝置上面,腦袋後面插著不少漆黑管子,正在從耳朵和鼻孔裡噴湧綠霧。
“你想幹甚麼?”
希茨菲爾先是愣神,隨後怒視機械博士。
“你要救人,我答應了。”博士點頭,“但是方式得由我來指定。”
“啪!”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
地面傳來一陣轟鳴,在希茨菲爾不安的注視下,一隻巨大的機械日輪從後方升起。
這東西和機械太陽有些許相似,只不過它應該沒有飛行和其他複雜功能,因為它基本是平面結構,中間的鏤空處鑲嵌有一臺用暗金、黃金齒輪所組成的巨秤。
巨秤中間的凹槽處鑲嵌著一枚正在跳動的血肉,它一大半都和黃金秤融為一體,體表冒出的血肉管道被纜線接起,看起來既神聖又充滿邪異。
“這是機械之心,是我構築國度的真正晶核,我們需要它來做個見證。”
博士說道。
“我勸你不要想著打爆那東西,它的心臟可以承受過千馬力的衝擊,表皮之堅韌不是你能動的。”
“你說的方式是甚麼。”
希茨菲爾壓下心思問他道。
“就是你最擅長的破案方式。”
“……最擅長?”
“你所謂的破案不就是回溯?”博士哼哼幾聲,“我會重新編織一段夢境,抓取我那最深沉的噩夢和構築舞臺,然後我們一起進去,按照守密人的方式來一場決鬥。”
“我聽不懂……”
“我們都是守密人!”博士大叫,“我曾是他們的代理人,你是希茨菲爾……我們都是守密人的……我們的對決正該用這種形式完成。”
“……”希茨菲爾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裡吐出一個詞。
“步驟。”
轟!
腳底震動,她後退一步,看到下方的大理石一點點朝上升起一根纖細稜柱。
稜柱上升到她胸口位置就停下不動,然後其整體結構如魔方一般來回旋轉,在她面前展開了一隻金屬匣子。
裡面有一卷羊皮紙,還有一支一看就價格不菲的鋼筆。
她沒有動這些東西,抬頭看前方:機械博士面前也出現了一樣的光景。
兩根稜柱,兩隻金屬匣。
兩張羊皮紙,兩支鋼筆。
“在上面寫一個秘密。”博士提醒她。
“你寫一個,我寫一個。”
“寫完之後封入密匣,你我進入噩夢世界,由你執掌死骨冰針,扮演過去的我。”
希茨菲爾盯著羊皮紙,再次抬頭:“獲勝條件?”
“你要在噩夢的終幕落下前儘可能嘗試扭轉那些人的命運。”博士說道,“你要向我證明我錯了——證明換一個人來可以做的比我更好!你每救下一個人我可以饒恕你的一位朋友。”
“只有這一個獲勝方式麼。”
“還有另一個,就是在舞臺落幕前猜中我在紙上寫了甚麼。”
“而你只需要猜中我寫了甚麼就能獲勝?”
希茨菲爾露出冷笑:“……你真公平。”
按照她的理解,對方所說的噩夢舞臺,應該就是從克萊爾-威廉死亡後一直到希茨菲爾莊園發生變故、徹底覆滅這段時間發生的故事。
機械博士的前身可是活了將近一千年、橫壓無數超凡時代的天才怪物。她不敢保證能做的比對方更好。
那她就很難用這種方式儲存所有同伴的性命了,這很吃虧。
想要一勞永逸保下所有人就要在噩夢結束前猜中機械博士在紙上寫了甚麼,但這個甚至更加困難。
從目前的交流和情報來看,機械博士很瞭解她,而她對他的過往事蹟知情甚少。
雖說在扮演“縫屍人”的過程中,隨著不斷經歷噩夢,她對這方面的瞭解也會加深,可這種條件依然是極其不公平的。
“我會在旁邊輔助你。”博士思考一番後放寬了限制。
“我會充當一個‘旁白’的角色,在你遭遇每次事件之前我都會提前告訴你當初的我是怎麼做的,這應該能讓你對我有更深的瞭解。”
“可以。”希茨菲爾選擇接受。
“秘密的範圍有限制嗎。”
“必須是極其私密的。”博士說。
“只涉及到你個人的,你的隱私,你的奧秘。”
“做過的夢也算?”
希茨菲爾有些無法理解。
這範圍也太寬了,靠猜?
這能猜中?
“不要小看靈念所產生的交織反應……”博士搖頭,“你能看到我的噩夢,有沒有想過我同時也可能看到你的?”
“你是說……”
“除了窺探對方的思想,你還要竭力守住自己的靈。”
機械博士轉動手腕:“無法守住秘密的人不配當守密人。”
“如果我贏了,你就沒資格和我談任何條件。”
希茨菲爾拿起鋼筆和羊皮紙,盯著空白陷入沉思。
她的敵人已經飛快寫完了,他把東西丟到密匣裡,這東西又重新轉動封閉完整,轟隆隆的沉下去了。
博士也不催她。
多少年都等下來了,原本以為守密人家族已經死光……他等得起。
這傢伙……
希茨菲爾瞟了他一眼。
從他之前說的囈語推斷,他的妻子或者情人也是一位希茨菲爾。
而且他提到過“骨血”,從開始到剛才一共提了兩次。
這是巧合麼。
還是說……
心頭攢動,少女臉色變得慘白。
她遙遙凝視幾步外……凝視她的敵人,雙眼中的情緒彷彿經歷千年流轉,最終歸於一片平靜。
“希茨菲爾?”
博士對她歪了下頭。
不理解她這眼神是甚麼意思。
希茨菲爾沒有說話。
她先是平靜瞪著他快三分鐘,然後抬頭閉眼,胸口像患病般劇烈起伏。
脖子上的項圈……人皮……
……
“我只能說很像人皮……尤其是和你的面板紋理很像……”
“就像是……”
“就像是長在你身上的……”
……
還有那個【L】。
L……
由大寫字母構成的印章,放在信件裡,一般具備怎樣的象徵?
她不敢想……也不知道該怎樣去面對這個猜測。
她曾以為她已經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甚至想好了怎麼去死。
但她沒想到會是這種可能……
“艾蘇恩-希茨菲爾——”
沉浸在這種狀態中不知多久,博士終於忍不住了。
這也太久了點。
她在拖延時間?
有甚麼意義?
“是的……”
希茨菲爾閉著眼道。
“現在糾結已經沒意義了……”
感慨完命運,她在紙上刷刷寫下一行字,把它丟回金屬密匣。
轟隆隆——
密匣合攏,伴隨稜柱一起沉入地底。
契約成立了。
守密人的對決,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