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甚麼意思?
不光是李昂愣住,原本沒當回事的其他人也半蹙眉頭,盯著停下的長蛇……面面相覷。
出意外了?
還是沙子也用完了,打算和他們一樣下來取沙?
阿什莉距離希茨菲爾最近,她是最先發現少女開始踉蹌的人。
“希斯?”在她眼裡,她的希斯小媽媽突然伸手捂住左眼,然後又拿另一隻手捂住脖子,口唇輕啟舌尖半吐,軟軟蹲下去,盯著雪地在大口喘氣。
希茨菲爾則完全沒聽到她的呼喊。
灼燒般的痛苦讓她意識模糊,眼前看甚麼都是兩個影子,原本在自然法球融入後更“聽話”的左眼突然在這一刻暴動起來,她能感受到……那些細密觸鬚想要衝破項圈封印往下遁逃。
當然——也正因為如此,她不需要證據了。
她本身的感覺就是證據。
“別管那東西……”阿什莉扶住希茨菲爾,聽到她用極其沙啞的嗓音開口說道。
“別看它……走……快走!!”
“聽她的。”李昂率先支援退走,他一把拎起自己的小桶,再把巴莉烏的小桶也拿起來,一個轉身就往回走。
“李昂!”後面傳來一聲驚叫。
李昂回頭,視線在樹人少女身上一轉,再度看向她凝視的方向,兩隻眼睛的瞳孔開始劇烈收縮。
那長蛇變了。
“咔咔咔——!”
漆黑的車頭彷彿擁有生命般開始變形,一條條觸鬚、纜線,夾雜著各種交錯在一起的金屬齒輪和零件,它們開始膨脹、擴大,只是幾次呼吸就締造出一座城堡的雛形。
是的,城堡雛形。
高過百米,寬過百米,明明底座依然是火車底盤的樣子盤踞在鐵軌線上,但上面承載的東西卻大變模樣,成了一座齒輪交錯,管道堆積的蒸汽堡壘。
而且這還不是結束。
類似的變化就像瘟疫在整條長蛇上開始傳染,那些後續的車廂也一一啟動,開始變形,從原本的四方模樣蛻變成一個個精美小巧的尖頂房子——幾乎每座小房子都插著發條。
我他媽的是在做夢???
李昂徹底懵逼了,他揉揉眼睛,確定那些不是幻象。然後就看到在蒸氣城堡的表面,那些外圍輪廓處有一些浮雕非常眼熟……看起來就像巴莉烏表述過的“機械人馬”。
這些人馬還真開始動了。
但卻不是為了追擊,一共兩排共六隻人馬從浮雕結構裡掙脫出來,隨著它們的底座延伸出城堡,互相對峙,從後背取下六件樂器。
鼓、號、笛、提琴、手風琴……隨著它們開始演奏,層層零件從後方升起,在蒸氣城堡的正面組合出一棟高大座鐘。
“鐺鐺鐺鐺——”
時針指向九點,分針和秒針在十二點重合,座鐘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正面玻璃門朝兩邊開啟,依稀能看到一個細長的人影站在裡面。
狗東西!
李昂猛地給自己呼了一巴掌,將他徹底從這種震撼中打醒。
然後他抬腳踹雪,把那些冰冷的“白沙”濺射到同伴們臉上,瞬間將他們也拉扯回現實,招呼著他們趕緊逃命。
這東西明顯不是來幹好事的,留下來看熱鬧?是嫌自己命太長嗎?
“坐在我身上!”
情況基本是惡化的不能再惡化了,巴莉烏撕掉外套開始變形,從身後變幻出那副人馬軀體,整個人還在飛速長高。
這是因為她要帶的人太多了,之前那副造型恐怕裝不下,她耗費更多蔓藤材料用來增大體型,由此便顯得身軀中間有些空蕩。
丟掉多餘的工具,阿什莉背上狀態不對的希茨菲爾,五個人要麼爬上馬背要麼鑽入馬腹,巴莉烏立刻轉向西方。
那是他們過來的方向,顯然他們現在應該儘快回去和火車匯合。
“轟轟轟……”
人馬狀態的巴莉烏跑的非常快,在雪地裡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
“它們追上來了!”
李昂抱著馬脖子,一邊回頭一邊給司機彙報情況:“狗屎……的……它們還真能……拆下來用啊?”
巴莉烏抽上坡的空隙回了下頭,看見有六道暴起的雪霧從對面山坡上蔓延下來。蒸氣堡壘門口的六個底座已然成空。
是那些身披黑炎的怪物!
知道那些東西速度到底多麼恐怖,巴莉烏心頭蒙上陰霾。
直接距離的衝刺快到她完全反應不過來,再加上本身重量不菲,哪怕只是被擦到一下,她都可能被直接撕碎。
更別提她身上的乘客們了,被摸到一下就能要命。
她迅速判斷出這個距離根本來不及回到雷辛4號線,在阿曼驚怒的注視下調轉方向,開始帶著後面的雪暴霧團繞樹林兜圈。
“這樣肯定……會被追上!”阿曼提醒她。
“更好的……辦法?你來?”李昂回懟。
顛簸很劇烈,他們說話都有些喘不上氣,越是這種時候越顯出人類軀體是多麼脆弱,他們就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些雪暴霧團越來越近。
終於,第一隻機械人馬從雪霧中顯露身形,它腰間掛鼓,兩隻堅實的鎧甲手臂緊緊握著一把巨斧。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
這些東西都佩戴著相應樂器,那樂器也對應不同的武器。
鼓對應巨斧,號對應騎槍,笛對應火銃,提琴和手風琴則是雙手大劍和一面重盾。
從高空俯瞰,六道森然黑影從六個角度鑽出樹林,幾乎差一點點就把巴莉烏堵在中間。
她勉強轉彎,利用雪路溼滑擺脫合圍,開始和這些危險的敵人競速生死。
她的速度比不上敵人快,但她懂得藉助地勢,藉助結冰道路製造障礙,雖然甩不掉它們但也不至於被劍斧砍中。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阿曼想了想,轉身拍拍瑪麗小姐。
後者心領神會,從腰間摸出一隻小弩,上好箭矢遞給他。
阿曼顯然對瞄準射擊很有自信——他單手持弩,一隻眼睛愜意閉上,在顛簸中把一隻黑人馬鎖入靶心,一個用力扣動扳機。
“嗖!”
箭矢飛出,撞在黑人馬的頭盔上,哐啷一聲就彈飛了。
阿曼愣住。
然後他就看到那鬼東西舉起手裡的火銃——
“趴下!”
“轟!”
一團雪霧在前方爆開。
迷濛的白雪擋住視線,巴莉烏一時看不清前方的路,速度稍微緩了一瞬。
阿曼雙手摟緊李昂,突然感覺一股致命的危機在上方醞釀。
來不及提示,他慌忙中分出兩隻手,一隻手持弩抵著李昂脖子,一隻手胡亂往後抓住了甚麼,拼命把他們往下方按。
他是對的——就在他們低頭的瞬間,一道鋒利黑影從上路擦過,那些礙事的黑松樹被這一下斬斷了兩棵,搖搖晃晃著轟然倒下。
是拿斧子的!
衝出雪霧,阿曼看清始作俑者。
正是那隻巨斧人馬,差點被它一鍋端了!
“轟!轟!”
火銃人馬又在開槍了。
巴莉烏靈活轉向躲開轟擊,但速度不可避免受到影響,有時候會被其他人馬迫近距離,需要馬背上的人注意躲閃。
對比了一下粗長火銃和這把小弩的差距,阿曼想了想,隨手就把東西丟了。
“殿下……”
然後他很尷尬的發現,他抓瑪麗抓的有點不是地方。
這樣下去早晚要完啊……
李昂開始在前面檢查子彈。
他先是嘗試用黃銅子彈朝敵人射擊。
沒用。
效果和弩箭沒有區別。
然後在躲閃間隙換上銀彈,再射。
還是沒用——他百分百確定他射中了,甚至有一槍應該穿過縫隙打到胸膛裡了。
如果那裡面真的藏著一具半死不活的屍體,至少該給他來點反應。
甚麼反應都沒有,甚麼意思?
這些東西難道和惡靈無關?
想不到有辦法破局,李昂絕望了。
他用力摟住“馬脖子”——也就是巴莉烏的人軀上身,不顧她的驚訝湊到耳邊:“想不想知道我的秘密……”
有人在拽他的靴子。
不耐煩的踢掉。
真沒眼色……不知道他在做的事有多重要嗎?
踢掉之後又來——這次對方含怒出手,直接把他的左腳靴子給扯掉了。
巴莉烏正等著他給自己吐露“秘密”呢,那邊就聽到心上人給她罵了句髒話。
她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六隻人馬捱得更近。
“你想幹嘛?”
李昂彎腰去看馬腹,他知道這大機率是誰在動手。
阿什莉那麼乖的,除了她那狡猾的小媽還能是誰?
他得到的回應是一隻手——一隻從下面冒出來的,攥著子彈盒子的手。
將信將疑的接過盒子,李昂沒有遲疑太久,迅速把原本彈匣排空掉,裝入盒子裡的子彈嘗試射擊。
第一槍被鎧甲擋住。
第二槍射偏。
第三槍在盾牌上擦出火星。
第四槍——再次鑽進鎧甲縫隙。
“轟!”
中槍的黑人馬瞬間被一團黑炎包裹起來,不再追擊,而是停在原地顫抖咆哮。
真的有效啊?
李昂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他捂著嘴抑制住咳嗽的慾望,開始發揮他的槍法,先後又點爆了兩隻機械人馬。
剩下的三隻黑人馬見狀開始放慢腳步,不再追擊,停在風雪中目送他們遠去。
“你成功了!”
馬背上爆出急促的歡呼。
阿曼用力晃動李昂肩膀:“神槍手!你怎麼做到的?”
李昂無言以對。
他保持思考狀態一直到巴莉烏載著他們跳上軌道,這時他才發現左腳已經被凍僵了。
“去給他們拿熱水!”
蘭德警長早就發現情況不對,把他們接上車就開始忙碌,車廂內一陣雞飛狗跳。
“麥克去開車!”他命令道,“那輛車太邪門了,我們不能留下來和他們對峙……”
這幾趟挖到的沙雖然不多但暫時也夠用了,至少足夠他們開到南嶺,等到地方再補給就是。
雷辛4號線冒著黑煙緩緩開動。
震動中,李昂一瘸一拐的來到幾名女孩圍攏的地方,看到希茨菲爾躺在一節鋪位上,面板蒼白毫無血色。
“你能預警……?”他猜測問道,“黑炎詛咒?”
黑炎可能附帶詛咒,這事巴莉烏也和他說了。
希茨菲爾自從遇到第一隻黑人馬狀態就一直不太對,他們也都懷疑過她是不是身上被下了甚麼記號。
但連樹人族的偵測手段都找不出來,總不能把她丟下來吧。
希茨菲爾對他搖了搖頭。
李昂一時間也不清楚這是“否定”還是“我不知道”的意思,他索性問出另一個更關心的問題。
“那些子彈是怎麼回事?”
無論是正常的黃銅子彈還是銀彈對機械人馬都沒有效果,他記得很清楚,遞過來的小盒子裡裝的也是黃銅子彈。
“我在彈頭裡加了點料……”
希茨菲爾虛弱的回答。
這完全是回溯的饋贈。
附身克萊爾-威廉當學徒的那些日子她可不是在白混,可以這樣說——克萊爾最終學到了多少東西,希茨菲爾就學到了多少。
甚至掌握的比她更牢固,理解更深。其中就包括地球超凡者非常流行的“附魔子彈”——怎樣在危急情況下製造簡陋工具拆卸彈頭填充魔藥,這些她都學的很好。
“你在裡面加了油膏?”
還是巴莉烏反應快,猜到她動了甚麼手腳。
畢竟之前是有範例的,她知道,以死靈髓液驅動的黑人馬最害怕甚麼。
“沒想到真用上了而已。”
希茨菲爾偏過腦袋,一副不太想理人的樣子。
她還是比較在乎儀態的,能這麼擺譜,說明她是真的撐不住了。
精力的消耗非常大,她躺在這裡都一陣陣的覺得頭暈。一直到旁邊人開始略過她討論接下來該何去何從,她才感覺出來——車廂居然又在震動。
她猛地睜眼。
“希斯?”
看到她掙扎坐起來,一直很關注她的阿什莉趕緊去按她的肩膀。
“火車在動?”
“對?”
阿曼回答。
“畢竟那些東西……如果我們停在這不動,它們還是會追來的。”
“所以我們商量了一下,最好趁現在趕緊出發,一口氣趕到南嶺市,借用那邊的力量對付它們。”
從其他人的表情看,他們都不覺得這個謀劃有甚麼問題。但希茨菲爾還是掙扎著起來,在其他人詫異、關切的注視中來到左邊鋪位,伸手,再一次抹掉窗上的霧。
眾人順著那一小塊口子往外面看,一開始只能看到茫茫雪幕。
但隨著適應,可能也隨著距離的變化,他們漸漸……瞥見一道黑影從對面駛來。
“不可能!”
李昂瞬間扒到窗戶上,用力把一大片霧氣全部抹開。
這樣範圍更大,看到的東西也更多些,他目瞪口呆的看到那輛車——那輛“1號線”,由正常車頭變化而成的機械堡壘也追了上來,在即將過橋的當口和4號線幾乎平行並列。
不可能啊……
這東西看起來那麼重,火車底盤怎麼能承載這樣的重量?
不光李昂,其他人也徹底看不懂了。
他們也就只能看著、聽著。
目睹機械城的陰影逐漸接近,將他們籠罩。
目睹從那些發條房子裡鑽出一個個金屬人偶,目睹它們拍手、歡呼。
兩邊同時開上鐵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