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突然問這個是想幹嘛?”
隨口回答後,巴莉烏反應過來,有些狐疑的看向希茨菲爾。
“沒甚麼。”希茨菲爾打了個岔,“走吧,先去看看查理斯夫人。”
查理斯太太和貝拉和她們一樣住在2號車廂,敲開房門後幾人看到一張憔悴的臉,同時從房間裡逸散出一些煙氣暖霧,這讓希茨菲爾迅速判斷出對方的憔悴是從何而來。
冬夜太冷,沒有乘務員幫忙守夜想正常使用暖爐是一件奢侈的事。顯然查理斯太太昨天夜裡沒怎麼休息,她想讓女兒睡的暖和一些。
簡單慰問完對方的情況,在前往三號車廂的路上,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當初李昂統計人數的時候沒有算上這對母女和囚犯比利斯,所以實際火車上是13個人。
這13個人裡大部分身體都還不錯,如果最終被迫要丟棄車頭在雪地裡走十幾個小時到目的地,這件事雖然對他們也很困難,但他們咬咬牙也是能熬過去的。
“但她和貝拉怎麼辦?”希茨菲爾問巴莉烏,“一看就是沒休息好,你們打算讓她帶著貝拉在山野裡走路?在這種天氣下?”
巴莉烏眉頭緊皺不說話。
她知道希茨菲爾說的還輕了,因為囚犯比利斯的身體情況大機率也不會樂觀。
他是這裡最不受歡迎和疼愛的角色了,不要指望有誰會給他生爐子取暖,所以他昨晚一定被凍的夠嗆。
那這種情況要怎麼走呢?
一個憔悴的婦人,一個年幼的孩子,再加上一個大機率已經生病的囚犯。
沒錯,比利斯是殺人犯——至少也是幫兇身份,這裡沒人喜歡他甚至巴不得他死。但就算適用緊急條例直接吧他給“處理”了,他們也不好拖著前兩者走太快吧。
“這是個問題……”
李昂裹著被子開門後聽說他們的來意,一邊打哈欠一邊接過巴莉烏遞來的烤土豆,直接在上面咬了一口。
“你昨晚沒睡?”巴莉烏盯著他眉頭緊蹙。
“睡了一半吧。”李昂示意她們去看暖爐,再指指還在打鼾的絡腮鬍男人:“……人家當初也是豁出去拼命幫了忙的。”
那是鮑里斯,騰鳥旅店的老闆。
決定開火車逃走的時候他們意外沒找到車長,如果不是因為鮑里斯入局幫他們撬開了鍋爐室的鎖,他們不一定能走脫的。
結果鮑里斯自己倒是折斷了胳膊,從上車後一直躺到現在。
巴莉烏回頭看希茨菲爾,發現少女也在看她。
兩人都看出各自的無奈:李昂做的確實沒錯,但這樣又多了一個人沒休息好,棄車計劃又添波折。
就算最終採納這個方案,他們肯定也沒辦法立刻動身了。最起碼也要多在車廂裡休息半天,那無疑會把抵達目的地的時間大大延後。
告別李昂,叮囑他抓緊時間多睡會,她們又去看了比利斯,發現這個討人嫌的傢伙居然命非常硬,被這樣綁起來只是蓋了張薄被居然沒凍出事情,說話聲音都沒有鼻音。
“偵探!偵探!放了我吧!”比利斯一看到希茨菲爾就開始逼叨,像條毛毛蟲在床鋪上蠕動,“我知錯了……我不該和他們一起……我全都坦白……我現在和你們是一起的,別這樣對我……至少給我再加條被子……”
“從你的狀態來看,你並不需要。”希茨菲爾才不理他,往堵門的莉莉屁股上踢了一腳,重新退回去把門鎖上。
她們最後見到了阿曼。
房間裡沒有暖氣,這位遊俠王子的氣色倒是相當好,希茨菲爾一開始以為這是因為有香軟的女僕能抱著睡覺,但對方將她們放進房間後,她發現瑪麗小姐和他其實是分開睡的。
“實際上,比這更惡劣的環境我都捱過。”阿曼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甚麼,稍微攤手:“現在好歹還有個鐵皮車廂呢,我試過在沒有遮擋的情況下熬過雪夜。”
“你是一位出色的遊俠。”希茨菲爾說。
阿曼很高興——似乎別人誇讚他的遊俠身份比誇讚他的另一個身份更能拍到他馬屁一樣,他很熱情的從隨身包囊裡取出幾張冷掉的薄餅,邀請幾個人一起生火享用。
“不了,殿下。”希茨菲爾兩隻黑絲手挽在一起,“實際上,這次我有些事想找你瞭解。”
“你問。”阿曼正色,“只要我知道,我一定說。”
“那捲死靈殘頁,你們是從哪截獲到的?”
這是她現在最想知道的事。
按照巴莉烏的說法——當然確實也有這種可能——由始至終就只有一本《遠古遺族》,那麼由命之扉所推動的一系列計劃,它本身就是縫屍人所編織的陷阱了。
他故意把那本書送給命之扉,故意洩露希茨菲爾家族的情報給他們知道,故意吸引他們動歪念頭想針對這個家族的人,然後他主動住到希茨菲爾莊園做客,用類似占卜的能力完美預測了所有兇險。
這樣的敵人未免太可怕了,她都有些不敢去想,縫屍人會不會就是機械博士。
畢竟他們武器相近,死骨冰針這種稱呼很容易讓她想到致使楊克-湯普利暴斃的冰針。
他們一樣的傲慢,一樣的……應該說有點神經質。
而且這段回溯投影是可以和她的噩夢串聯起來的。
當初她做那個噩夢的時候還沒摸到死靈殘頁呢,那個夢很可能是源自左眼對機械博士的恐懼。
把這一切串聯起來,她很容易推測出這樣一個事實:
【機械博士就是那位策劃了一切的縫屍人。他像對待其他越界的超凡那樣除掉了那個時代所有冒頭的超凡者,最後從蒂特-費勒姆的屍體上得到了這份死靈殘頁,然後因為不知名的原因,他也來到了奈米亞世界。】
這是一個讓她有些毛骨悚然的猜測。
一方面,敵人如此詭異可怕,她們面臨的壓力更大。
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期待。
如果猜測是真,那機械博士就和她一樣來自地球。
他毫無疑問知道希茨菲爾莊園覆滅的秘密,甚至她還考慮到一種可能:導致莊園破敗的元兇就是機械博士。
所以這份死靈殘頁……這份蒂特-費勒姆的手稿為甚麼會被阿曼截獲呢。
這麼重要的東西理應是被貼身存放,他當初接的到底是甚麼任務,居然有機會得到這個?
事關重大,更是包含她身世的秘密,由不得希茨菲爾不對此上心。
“艾蘇恩?”
巴莉烏偏頭看過來,夾帶木紋的面頰上滿是驚訝。
她醒來的時候看到少女手邊放著羊皮紙卷,但她沒想過她能看懂!
我都看不懂的東西……為甚麼你會……
“一會再跟你說。”少女抬手製止她,依然目光炯炯看向阿曼。
“唔……這個事到如今也沒甚麼不能說的了。”
阿曼短暫考慮後就對她點頭:“那其實是一個盜竊任務。”
“盜竊?”
“不是你們理解的那種盜竊!”
感覺她們有誤會的傾向,阿曼連連擺手加重解釋:“就是那種……你知道的,我這些年在外面流浪,有的時候連溫飽都成問題,當然我知道你肯定會說我還有那麼多追隨者,但他們並不是全都跟著我的,我有時候走的太遠遇到麻煩,他們也不可能拿著物資瞬間出現來接濟我。”
“所以你要自己想辦法!”阿什莉以為她理解了,“就是偷——”
“我更願意稱之為‘劫富濟貧’。”
阿曼整張臉都垮了。
他已經知道阿什莉才多少歲,還不至於和一個孩子慪氣。
經過他——以及甦醒過來的瑪麗小姐幫忙解釋,三人總算搞懂了這個盜竊是甚麼意思。
“就是那種俠盜任務唄。”巴莉烏點頭,“任務通常會標註這是對為富不仁者的制裁,裡面列舉對方幹過的壞事,允許匿名接單,缺陷就是賞金通常低的可憐。”
畢竟會發布這種任務的多半是當地的弱勢群體,他們已經被欺壓多年,整個人都卑賤到了泥土裡,也根本拿不出多少錢來支付賞金。
所以就只能靠那些“俠盜”的良知了,顯然阿曼就很具備俠盜精神。
接下來阿曼開始描述過程和細節。
“我們接到的任務地點是在西北。”他回憶說,“西北一座林地小鎮,好像叫巴林鎮的地方,他們說鎮長在那欺壓平民無惡不作,我就打算接了任務去試試看。”
“你事先做了考察嗎。”希茨菲爾問。
“做了。”
“那鎮長叫甚麼名字。”
“……這個沒查清楚,有說迪恩的,有說蒂諾的,五花八門。”
“怎麼會這樣?”
“因為那地方很窮。”阿曼皺眉,“巴林鎮的位置太差了,幾乎被森林堵在裡面,附近沒多少平坦地勢,運輸很困難,連商隊都不喜歡到那裡去。”
“他們唯一能對外出口的物資就是木頭了,但那種鐵松木的砍伐實在過於困難,當地人日子都很苦,我聽說那個鎮長之所以能坐到位置上都是因為向當地教區交了一大筆錢——這個官等於就是他買下來的。”
希茨菲爾摸了摸下巴,沒再說話。
“我確認這傢伙是活該,而且不太可能有甚麼變數後就決定接了。”阿曼繼續道,“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順利的有點過了頭,我從潛入到拿到東西沒有驚動任何人,一直到逃出來我都有點懷疑這不是真的。”
“你怎麼潛入的。”巴莉烏問他。
“就是翻牆……然後撬開窗戶進去。”
“沒人聽到?”
“我就沒看到房子裡有人。”阿曼點頭,“應該是恰好不在。”
“然後你在搜刮的財物裡發現了那份死靈殘頁,確定這位鎮長和逆日葵有染,從此你就被盯上了。”
“就是這樣!”
巴莉烏轉頭看希茨菲爾。
問是她要問的,巴莉烏自己的話,她看不出來這些回答有甚麼問題。
希茨菲爾盯緊阿曼:“你在裡面都蒐羅了甚麼。”
“一些金幣,一些金首飾,幾張地契,還有夾在裡面的那捲手稿。”
阿曼坦白:“當然,我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那些詭異的圖畫足以說明它不正常了。”
希茨菲爾不說話,就盯著他看。
“……”
“……”
“……”
阿曼一開始非常淡定,但隨著時間推移,巴莉烏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再沉穩。
“哦……其實還有一個東西。”他咳嗽一聲,示意瑪麗去給他把揹包拿來。
“就是這個。”他從裡面又掏出一卷羊皮紙,將其遞給希茨菲爾。
少女接過來仔細觀摩,發現雖然看起來也是手稿樣本,但那上面的字跡筆劃非常怪誕。
一個單獨的字母,經常是右邊痕跡顯得較淡,左邊痕跡顯得較深,且左邊有非常明顯的、被人為多次描摹的痕跡。
“拓印本……”她一眼認出其中原因。
右邊痕跡淡,那是因為它最開始是來自拓印——大概是被壓在某個石板上拓印的文字。
但這種拓印並不清楚,很多字母顯示不全,這就需要人為補全,所以才有修補痕跡。
這是一篇由古代薩拉語書寫的文稿。
這麼多人在場,希茨菲爾沒有細看,抬頭仰視阿曼,纖細眉毛朝中間凝聚。
“……殿下得保證手裡有點重要的東西。”瑪麗小姐看不過眼,忍不住在旁邊幫忙說話,“這東西的重要性怎麼也不可能大過那捲手稿,不至於要被指責吧?”
“不至於。”希茨菲爾看了她一眼,“這是可以理解的行為。”
“你們理解就行。”阿曼鬆了口氣。
這少女偵探給他的壓力是真的大。
真奇怪,他這一生到處流浪各種人物也都見過,能在這方面比擬希茨菲爾的也就只有那位薩拉女王。
“你們能看懂這東西嗎。”他聽到少女在繼續問問題了。
“我是懂一點古代薩拉語,但不太精通。”他比劃著,“所以我看得出來這應該是一篇遺書筆記……跟整件事應該沒關係,所以我才沒拿出來。”
希茨菲爾不說話了。
既然阿曼也讀得懂,那保密的必要性就失去了。她開始仔細觀摩這篇“遺書筆記”。
《回憶錄》
根據拼湊的字母,她大概認出排頭標題。
[別管我是誰,我留下這篇東西的目的在於——我不希望將一段秘密帶到墳墓裡去,因為它在我看來太珍貴了,我自認為不配為它保密。]
開篇倒是很吸引人,讓人一下子就開始好奇那是怎樣的秘密。
[作為琥珀檔案的知情人能一直苟活到災變之後,有時候我自己都感慨有好運氣。但我越是慶幸、後怕就越明白我知道的東西有多重要。我目睹了那個暴君在她親手締造的災變後所做的一切事物,我認為我有義務把它們都記錄下來,讓後人知道那空中的太陽未必是真理,她可能也是一位(劃掉的痕跡)——]
“空中的太陽?”
希茨菲爾閱讀的時候巴莉烏也在旁邊一起看,她不禁重複一遍這段描述,“天空中的太陽是指的甚麼?械陽女神?”
“我覺得是隻有這種可能。”阿曼說道,“所以這東西其實挺大逆不道的……它應該是那些混蛋挖了某個遺蹟後拓印到的文獻。”
“那作者身處的年代也很久遠了,至少是在‘災變’之前。”希茨菲爾皺眉沉思。
這裡的災變指的是灰霧降臨嗎?
但裡面記載的是“親手締造”。
如果空中的太陽指的是太陽王,那“暴君親手締造的災變”應該不是灰霧吧?
畢竟她是和灰霧、和外神們敵對的,很多證據都能證明這點。
“琥珀檔案是甚麼,安琪羅知道?”她看向阿曼。
阿曼搖頭。
“那災變呢。”她繼續問,“安琪羅不可能對史前發生的事全不知情?”
“這個……”阿曼遲疑起來,“我小時候在書房玩的時候喜歡到處翻圖畫書看,其中有些神話典籍裡好像提到過,史前災變指的是太陽王用神劍封印邪魔。”
“封印邪魔不是好事嗎。”阿什莉插嘴,“為甚麼要說那是災變。”
“因為劍把大地切開了。”阿曼攤手,“陸地板塊都被撬動挪移了,那書上說後續爆發了地震和海嘯,哈——說的就和真的一樣!”
他故意在末尾開了個玩笑,但發現除了瑪麗配合他在一起笑,跟著笑的就只有那個強壯女孩。
哦,還有你——
盯著趴在地上,對自己咧嘴吐舌的雪列斯犬,阿曼面色又開始發黑。
希茨菲爾是笑不出來。
因為她想到了那個假說——那道橫跨地圖,導致布羅峽谷錯位的大裂谷,它其實是被一劍砍出來的。
空穴來風也就罷了,連安琪羅家族的典籍裡都這麼記述,總不可能是真的吧?
哦……
老早這麼說她肯定不信。
但都體驗過神話粒子了,她覺得這可能就是真的。
巴莉烏也沒笑,她絕對也聽說過這個傳聞,並且在剛才把它們串聯到一起。
“哦我還看過一段記述。可能對你解析這篇文章會有幫助。”
阿曼出聲打斷她們。
“但就是……這個東西比較……比較更加的……大逆不道?”
他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在這些人眼神逼迫下說了出來。
“那應該也是一個傳聞……類似私人編造的野史……”
“就是說……有一個說法,冕下屬於‘外來者’。”
“她來自一個究極廣袤也究極富饒的……神主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