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曼的表情來看,他明顯沒把這種說法當真的看待。
巴莉烏也差不多,阿什莉乾脆連神主秘境是甚麼東西都不理解,現場對此能有深刻領悟的人只有希茨菲爾。
她懷疑這“究極廣袤也究極富饒的神主秘境”,究竟是不是她的故鄉……
“神主秘境。”稍微咀嚼這個詞,希茨菲爾直視阿曼,“安琪羅對神主秘境知道多少?”
“‘超脫俗世的樂園’?”阿曼皺眉,說話聲調微微上揚,“由古代神主們扭曲時空法則凝聚出來的樂土,當然也有可能是時光的回溯……我的瞭解就這麼多。”
“也就是說它的定義其實很寬泛?”希茨菲爾抓住重點,“無論是存在於現實裡的異空間還是抓取的一段時間,它們都可以算神主秘境?”
“不是!”阿曼搖頭,“你幹嘛要把它們區分開呢?你得搞清楚抓取的那段時間——這麼做,對原本歷史上發生過的事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它們都是‘現實裡的異空間’,區別在於內容不同。”
那就可以理解為不同內容的主題樂園了。
希茨菲爾在心裡想。
很好理解,兩種神主秘境,希茨菲爾莊園所在的算第一種,它是被憑空創造出來的,屬於【原創】。
而抓取過去時間所形成的回溯秘境則是【定製】,也就是依葫蘆畫瓢,描摹一個關於過去的主題樂園出來,二者本質上都是主題樂園。
“你知道的還挺多。”她對阿曼另眼相看。
雖然對方是安琪羅,出身顯赫的神眷者家族,但這人畢竟在外流浪那麼多年,老實說她一開始沒指望甚麼。
阿曼表現的則有些心虛,面對少女後續追問時支支吾吾的,顯然存活已經被掏乾淨了。
告別這位落魄王子,不忘叮囑瑪麗小姐去前面取烤好的食物,希茨菲爾打發巴莉烏帶阿什莉和莉莉去前面找蘭德-安。
畢竟那點食物對阿什莉來說可能也就算個三分飽吧,她需要更多食物,而自己也需要一個私密空間,好好研究下這本新得的文稿。
單獨回到車廂寢室,希茨菲爾看著爐子,坐在床邊瀏覽文稿,每翻過一頁就喝一點水,保持喉嚨和呼吸道有水汽滋潤。
看了半天,她覺得這本《回憶錄》確實價值不大。
無論它是誰留下來的,它在這裡所起到的唯一價值也就是讓她懷疑太陽王是否也來自地球。
除此之外還有甚麼呢?
她最關心的問題——左眼為甚麼害怕機械博士,希茨菲爾莊園的覆滅的秘密,艾蘇恩-希茨菲爾為甚麼會橫穿兩個世界的阻隔死而復生,這些它都解釋不了。
是的,現在這個案子的重心其實已經轉移到她身上了。
明面上一群人依然在守衛阿曼,商量著要怎麼把訊息傳遞出去,抱住金雀花王朝最後的火種;實際上如果有機會的話——就是說如果有較大的把握確保安全,希茨菲爾想和機械博士當面對峙。
她有些迫不及待……一方面害怕對方迅速就追上來,一方面又渴望從敵人那得知身世之謎。
“不管太陽王是不是也來自地球,她都是千百年前的人物,和我這邊的牽連有限。”
她這麼想。
她能從地球來到奈米亞世界,說明二者中間可能有一條時空隧道。
機械博士更證明了她不是那個“唯一天選者”,那在他們之外還有第三人、第四人……這並沒有甚麼好吃驚的。
不打算將精力再放在這東西上,希茨菲爾捏捏眉心站起來,活動有些僵硬的腿腳。
巴莉烏臨走之前看她的眼神她還記得,對方給她面子沒有多問,但她總不能老裝糊塗,這就打算去跟巴莉烏坦白,告訴她死靈殘頁的翻譯內容。
拉開門,腳步還沒跨出去,希茨菲爾突然聽到一陣刺耳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是李昂。
她蹙了下眉。
都用上“刺耳”這種形容詞了,可見那咳的有多厲害。
她緩緩挪動腳步探出身子,果不其然看到李昂靠在走廊上蜷縮著身子,肩膀隨咳嗽聲劇烈抖動。
他活該。
她這麼想。
那麼多人都提醒過他,咳的這麼厲害就不要抽菸,但他就是不聽。
再這樣下去可能真要死於煙肺病了。
心有怨念,希茨菲爾儘量輕手輕腳的靠近李昂。
在這方面她的本領可以用蹩腳形容,遠遠比不上專業探員做的悄聲無息。
可到底是有激烈的咳嗽聲做掩蓋的,一直到她摸近距離,蜷縮的李昂都沒發現。
她想嚇唬他一下。
突然拍下他的背甚麼的……也許能讓他加深下印象,下次別抽那麼多煙。
手是已經探出去了。
正在接近——她也不打算拍的太重。
然後她就看到了這樣一幕:蜷縮的男人突然稍微把身子側過來一點,緊捂住嘴的右手指縫中有鮮紅色的液體滴落。
血?
希茨菲爾稍微瞪眼,她再顧不上隱藏了,刻意用鞋底製造摩擦聲讓李昂聽到以提醒他,口中對他說:“你這個病是甚麼時候開始——”
“噗哇——!!!”
李昂顧不上她,猛地彎腰低頭,從喉嚨裡吐出一大口暗紅淤血。
那不止是血。
少女看的很清楚:血液中間夾雜著一些不知名的生物組織,它們伴隨淤血一起濺射到地上,就像擁有生命般在粘液裡緩緩蠕動。
“你!?”
希茨菲爾盯緊李昂的臉,情不自禁的退開一步。
“別告訴他們——”
李昂抬起左手,看起來像在告誡,又像在用它遮擋面容。
“……”
“……”
兩人之間的沉寂持續了有近兩分鐘,希茨菲爾才從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終於知道為甚麼李昂的肺病那麼古怪了。
抽菸的時候不咳嗽,吃飯喝水的時候也不咳嗽,偏偏甚麼都不幹的時候咳的最猛烈。
那根本就不是肺病。
而是他的肺部有東西……
那東西在渴求進食,渴求持續不斷的被煙霧滋養。
“神蝕者之間應該有反應。”
頓了頓,希茨菲爾低聲說道,“為甚麼我把你丟出去的時候沒有察覺?”
“很簡單……咳咳……因為我不是神蝕者,而是一個失敗的木人……”
李昂一邊咳嗽一邊回答。
“我是想成為戴倫特那樣的傢伙來著,但很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他的運氣。”
希茨菲爾又陷入沉默。
然後她朝李昂走了一步。
又一步。
最後靠上去把他扶穩,拉到一間空房裡躺下休息。
“你不怕我變成怪物嗎。”
乖乖任由少女從自己口袋裡找到手帕,用其擦掉嘴角的血,李昂啞著嗓子問希茨菲爾。
“我不相信影獅會讓具備失控隱患的探員外出活動。”希茨菲爾說,“所以你大概不會變成怪物,即使變成怪物也不會對同伴不利。”
“但你家裡知道你這麼玩麼?”
然後她多看了李昂一眼。
“為了‘愛情’這種縹緲的理由……”
失敗的木人。
有巴莉烏的故事做鋪墊,李昂這麼做的理由簡直呼之欲出——他希望能借此延壽,然後他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和巴莉烏-羅姆結婚了。
“你不理解,這很正常。”床上的男人稍稍挑眉,“因為你沒有切身體驗過那種感覺,那種熱戀時從心底湧出來的感動和溫暖。”
我就聽你瞎胡扯。
希茨菲爾倒了杯水遞給他,讓他自己漱口洗手,然後問道:“這就是你打算給她的驚喜?”
“李昂-科內瑞爾依然愛慕著巴莉烏-羅姆,這些年躲避她的原因並不是這份愛膽怯了——為甚麼不直接告訴她真相?”
“如果成功那才是驚喜。”李昂輕聲道。
“但現在失敗了,那就是驚嚇。”
“反正對她來說一個男性人類是活60歲還是30歲都區別不大,她會漸漸忘卻這份感情然後開始新生活,我不需要她知道這些,那反而會加深她的印象。”
“值嗎?”
希茨菲爾還是不太理解。
如果是人類和精靈——如果這個世界上有精靈的話——或者別的甚麼東西跨物種發生這樣的愛戀,那她都覺得可以接受。
但巴莉烏是樹人啊。
人和樹,他們幾乎不可能享受生理上的歡愉了。
那這是純粹的精神之愛?
這種東西……
“我覺得還好啊~”
李昂倒不覺得自己吃虧了,他又擺出那副嬉皮笑臉的姿態來,口中說著熟悉的話。
“我只是不想,讓她在那個年紀守活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