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茨菲爾依附於克萊爾的視角,克萊爾看甚麼東西她都能看到。
所以她也獲得機會,把那加起來一共十四本《初級魔藥教程》都看了一遍。
《初級魔藥教程,死魂草》:主材料要選擇剛剛致人溺死的水草,在第二天的太陽曬到水裡前強行採摘,搭配金桔花、紫羅蘭的花瓣磨碎,再加入各種昆蟲毒饢,成品可以吊住性命至少一天。
《初級魔藥教程,冷凝劑》:主材料是冰山植被,任何種類的都可以。要加入多種藥材熬製3次,3次冷卻後依然沒有結冰說明熬製成功。兌水可以解大部分熱毒,其本身勉強也能當毒藥使用。
和這些乍一看上去就很厲害的魔藥相比,同為初級魔藥的常春水要遜色太多。它需要採集“春天才有的16種花瓣”,熬煮成功後具備的功效也不過就是激發生物的繁殖本能。
撒到死木上有機率抽芽,撒到新木上能輔助生長。鳥獸魚蟲服用後“可能會”想要交配,對人使用更是效果大打折扣。
這本書在末尾特意說明了幾乎不會有人被常春水控制,那種慾望太好察覺,只要是心態正常的人基本都能抵擋。
希茨菲爾迅速將大部分內容記憶下來,然後注意到妮絲時不時會抬頭看克萊爾。
妮絲對克萊爾相當好奇。
常春水,因為這東西藥效不穩定,她第一時間沒有考慮。而黑魔蛛到底是性寒的毒蟲,天生喜歡陰寒屬性的魔藥,所以她才會選冷凝劑。
但是克萊爾給出的理由將她的堅持打的粉碎——她忽略了現在到底是甚麼季節。
法國北部的氣溫是初春,雪剛化沒多久,正是萬物即將復甦的時節。
即使黑魔蛛再怎麼喜寒,你在它剛度過冰雪天的節骨眼拿冰屬性魔藥誘惑它,效果大概都不會好。
而常春水則恰好利用了它們剛剛復甦的繁殖慾望,一個是逆著性子來一個是順著毛捋,無疑後者更有效些。
希茨菲爾是不懂這些門道的,但她察言觀色的能力很強,內涵被她猜的七七八八。
所以當她聽到法莉的小組在那邊商量“我聽說黑魔蛛是喜寒的蟲子多加點冷星草效果會不會更好”的時候,她真控制不住有點想笑。
這個考驗很有意思。
她現在對女巫會好感大增,因為能想出這種考核套路的人,她的智慧、品性、道德水平應該都在平均線上。
當然現在還不能下結論,否則一旦考核的結果和預計中相反,反而是更具功利心的法莉透過就打臉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
兩個魔藥小組的第一次嘗試相繼以失敗告終。
這是很正常的——她們到底只是一群13~17歲的孩子而已,即使是掌握知識最多的妮絲也從來沒煮過藥,除了那些沒心沒肺不知道難度的,誰也沒指望自己可以一次成功。
萬幸,房間裡有相連的廁所。她們把第一鍋失敗品倒進下水道,開始以更謹慎的態度起第二鍋藥。
“我們第一次煮藥的時候太急了。”
在開始之前,法莉將小組成員們召集到一起開會,摸出一個小本子挨個數落她們。
“莉姆絲,香椿花瓣被你攥的太緊了,上面吸附了大量你手心的汗水,這次注意別再犯錯。”
“卡蓮,你在切桃花碎的時候切到了手,材料肯定是沾了血,這次你和尤麗爾互換!”
[如果她沒有那麼強的功利心,也不是那麼容易嫉妒他人,她一定可以成長為一個出色的領袖。]
希茨菲爾對法莉稍有改觀。
剛才注意力沒放在那邊看的不清楚,以為就她一個人不幹活在旁邊寫寫畫畫是在偷懶,沒想到她早就猜到會失敗,這麼做的目的是記錄所有錯漏的地方。
而妮絲小組就沒人這麼做,這樣一來,兩邊第二次嘗試,法莉小組的成功率肯定會大大高於這邊。
事實也確實如此,即使冷靜如妮絲也開始在過程中冒汗——她很害怕因為自己的疏漏導致整組成員都被淘汰。
她切花瓣的手越來越快,動作也越來越僵硬,任誰都看得出來她緊張了,但她們同樣被高壓逼的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一人按住她握刀的手。
妮絲抬頭,是“克萊蓮”。
“急是沒用的。”克萊爾對她緩緩搖頭,“大不了就是失敗,我不信想成為超凡者只有一條路走。”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妮絲瞪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內容,“女巫會是法國規模最大的超凡者組織,尤其加入這裡可以不走那些‘邪道’,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你越急越可能失敗。”克萊爾強調,“教材上寫的很清楚——意志同樣能決定魔藥的成敗。”
“說的簡單。”妮絲苦笑起來,“實際上哪有那麼容易。”
大道理是誰都會講,但真的涉身其中才會發現想做到有多難。
她挺佩服“克萊蓮”的,覺得這個女孩心態是真好。
……她哪裡知道“克萊蓮”是真無所謂。
希茨菲爾暗自挑眉。
一個人前不久差點要被食屍鬼家族當做血食,能逃出這幕慘劇對她來說已經夠幸運了。更進一步在超凡者考核裡脫穎而出甚麼的,她估計克萊爾其實不敢多想。
而且她現在算有恃無恐——不管她成功還是失敗,西斯塔投資在她身上的那五萬鎊都回不來了。沉沒成本在這裡擺著,就算落選她也有機會重來。
妮絲不懂這些內情,她很佩服克萊爾,心態不自覺恢復安穩。
但還是有一個組員出了紕漏,第二鍋藥在進入最終熬煮階段前就宣告報廢。
“對不起……我……”
那女孩急的都哭出來了,又是克萊爾對她好一番安慰。
“不要緊的,這次做的不好地方我都記下來了,第三次一定可以成功。”
“妮絲去把藥倒了,西蒙妮去拿藥,大家休息一會調整狀態,待會我們再來一次。”
妮絲小組的失敗落在另一組人眼裡,不少選擇法莉的女孩開始幸災樂禍。
幸福都是對比來的,雖然她們實際上就是被指揮的工具人,但只要有人比自己還慘,她們大致也不在乎了。
“別管那邊!”
法莉嘴角也在上翹,但還是牢記叮囑這十幾個人。
“已經到最終階段了,別分心!爭取這次就給它成了!”
“但是實際上已經不需要我們管了吧,組長~”
一個外表軟乎乎的可愛女孩嬌聲說道。
“書上說了,成功進入最終階段分人看著火保持不滅就行,應該不會有問題了,我們贏了!”
“即使如此也要保持謹慎。”法莉危險的眯起眼睛,“你要質疑我的決定?”
“沒……沒有……”
女孩縮起脖子。
法莉滿意的挪開目光。
“組長,我餓了。”這時下面又傳來報告。
一個更嬌小,看上去也就12、3歲左右的女孩怯怯說道。
“我……我看到桌子那邊有吃的……我能不能……”
“不能!”法莉面色一變,看向那些食物的眼神裡充滿忌憚。
不過她很快愣了下,視線轉向這些女孩,心裡清點具體人數,嘴上放緩道:“但這麼久沒東西確實難受……要吃東西的自己去,每次兩個人,不許一起!”
這邊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動靜波及到妮絲小組,這邊的女孩眼睜睜看著其他人兩人一組去拿吃的,肚子不爭氣的開始抽搐起來。
她們也差不多半天沒有吃東西了。
原本沉浸在忙碌中還可以忍耐,但現在看到別人吃,飢餓感已經快頂不住了。
“克萊蓮?”
妮絲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目睹其他人投注來的渴望,她無助的找克萊爾。
克萊爾皺眉不語。
[這是陷阱。]
希茨菲爾暗自說道。
在一場持續時間註定不會短的考核任務裡擺這麼多美食……誘惑意圖也太明顯了。
也許那些食物有問題,吃了會讓人狀態不佳。
也許沒問題,但那只是因為沒必要做那麼真實而已。
想想西斯塔之前說過的派系之分,她用屁股想都猜得到——吃了食物的人肯定不會有好成績。
“我覺得那些東西不是無緣無故擺在那的。”克萊爾說。
“你懷疑是陷阱?”妮絲瞪眼。
她也很聰明,立刻想到既然這屋子是為考核準備的,那理論上,裡面的一切都應該有存在意義。
那些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擺這些食物在這,這種事情是很可疑……
“不至於吧……”
但不是所有女孩都同意這個猜測,她們嘰嘰喳喳的抗議起來。
“就是一個考核而已……”
“就是,也許它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給我們吃呢?”
“因為半天不吃東西餓不死人,和眼前即將達成的目標相比,一點飢餓感微不足道。”克萊爾看著她們緩緩搖頭,“我告訴你們隱患,怎麼選擇看你們自己。”
她給了組員們幾分鐘時間討論要不要吃東西,最終本能壓倒了節制,一共9位女孩,除了妮絲和克萊爾都去桌邊取了食物。
吃了東西,女孩們低落的情緒有所緩解。
但就在她們打算重整旗鼓熬煮第三鍋魔藥的時候,噩耗傳來,另一組的藥成功了。
“完美的常春水!”
歡呼聲中,法莉對坩堝打了個響指。
鍋內盛放的藥劑淡如春水,表面有一層淺綠色,近乎透明的煙霧流轉,聞起來甚至有一股淡淡茶香,正是常春水的重要標誌。
按照目標需求做了劑量改動但依然成功,法莉很興奮,立刻取了一些水抹到鐵皮門的蜘蛛鎖孔上,滿臉期待的盯著它看。
“別看了。”
克萊爾把組員們的注意力給拉回來。
“她們成功是她們的事,我們先把這份做好。”
“萬一門被開啟了呢?”有人不服氣的問她,“門開了,都能出去了,這一切還有甚麼用?”
“門開了,那我們就再把它關上。”克萊爾說。
“然後依靠成功的魔藥再把它開啟……或者你有更好的點子。”
她的淡定從容在這一刻變成了震懾人心的武器,連妮絲都有點拜服於她,整支小組開始按照克萊爾的意志告訴運轉。
而另一邊,原本以為已經成功的法莉則越發焦躁起來。
常春水確實熬製成功了,自己也成功按照她們想的把藥劑塗抹在鎖孔上了。
但怎麼無效?
這都等了多少分鐘了,一隻黑魔蛛都看不到哇?
臉色越來越難看,她感覺她快憋不住了。
就在這時,一隻黑乎乎,幾乎和外面黑暗融為一體的陰影突然在鎖孔外顫動了一下。
來了!
法莉和圍觀的女孩精神一振,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先是顫動,然後是長達一分多鐘的死寂。
她們一絲大氣都不敢喘,深怕把對方給驚走了。
逐漸的,她們看到有細長的勾爪從鎖孔外探入。
細長、黑亮。
就像縮小版的骷髏爪子,不少膽小的女孩看得直起雞皮疙瘩。
一直到這東西完全將身體納入鎖孔,法莉終於露出獰笑。
黑魔蛛!
不會錯的,拳頭大小,圓滾的肚子……這就是女巫的伴生寵物,黑魔蛛了!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所有圍觀者都傻眼了。
這隻黑魔蛛一開始好像還對塗抹在鎖孔上方的常春水很感興趣,但在靠近那邊,像是做出了聞、嗅的舉動之後,它反倒觸電般的彈了一下,迅速爬出去看不見了!
這……怎麼會這樣?
法莉瞪眼,腦門上有一萬個問號。
然後那隻黑魔蛛又回來了。
法莉露出希冀之色,接著看到黑魔蛛很是憎惡的往鎖孔上啐了一口,扭扭屁股又跑掉了。
眾女孩:……
法莉:……
“甚麼情況……”
“不知道……”
“它來了又走了……”
“它好像很嫌棄我們的魔藥……”
議論聲中,法莉飛快跑回去翻找教材,最終拿起一本《初級魔藥教程,猛蟲毒素》,在邊角註釋裡找到一行小字。
“‘有些毒蟲雖然喜寒但並非是無止境的,需知再喜寒的物種也改變不了生物本能,無論是熬煮藥劑還是使用藥劑都要考慮環境因素……’”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唸完,法莉知道她錯在哪了。
她立刻驅散組員們,指揮她們去熬煮第三鍋藥,希望能夠趕超妮絲小組。
但這次她們發揮還比不上第一次。
組內很多女孩開始開小差,狀態肉眼可見的差,即使有她提醒她們還是炸了兩次鍋,而當法莉要求她們再去取第五份材料的時候,她們很沮喪的告訴法莉:能用來熬煮常春水的材料已經全用完了。
而在這時,克萊爾掀開坩堝的蓋子,看到一汪冒著熱氣的碧綠清水,內心終於鬆了口氣。
[她並沒有外表看上去那麼淡然。]
希茨菲爾若有所思。
[雖然食物有問題是她提出來的,她也確實沒有去吃,但是她在過程中多次去瞥那些吃的,這種被誘惑的樣子……怎麼看也太誇張了。]
就拿妮絲來對比——妮絲在心態上顯然不如克萊爾,然而妮絲就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妮絲也在強忍。
妮絲也忍不住去看桌子。
但次數比克萊爾少太多了。
克萊爾頻繁對食物投注視線並不正常。
想到克萊爾-威廉的最終結局,希茨菲爾心裡一動。
食屍鬼……
所以是那些,她在小教堂裡被授予的“知識”有問題?
那其實相當於一種奠基儀式?
“知識”本身就附帶“神秘”,克萊爾的內在已經被“人慾路線的基礎知識”給汙染了?
這種可能性不小。
一方面可以解釋她為甚麼最終會變成食屍鬼,另一方面也能解釋為甚麼費勒姆家族會如此輕易放她離開。
也許他們知道她是逃不掉的。
哪怕她的人離開了,遠遠離開了法瑞爾宮,她的內在也已經被打上烙印。
終有一天,她還是要回去那裡。
她並沒有……也從未改寫自己的命運。
想到這裡,她的意識產生了一種“全身冒雞皮疙瘩”的感覺。
當她再度回神,主視角已經變成鐵皮門——它的鎖孔上趴著一隻圓滾肥胖的黑蜘蛛,在它的鑲嵌和旋轉下,鎖釦開啟,門被輕輕一推就出去了。
房間裡沒人說話。
妮絲臉上有些激動,其他女孩則在發愣。
就這樣……
她們就這樣透過了考驗……
鐵門外是一片黑暗。
克萊爾一開始盯著它,猶豫自己要不要出去,但很快她面色一變退回來,稍顯拘謹的低下了頭。
從那片黑暗中緩緩走進來一個女人。
和上面的前臺是一個打扮,身穿黑袍,頭戴尖頂女巫帽。
或許不該說她是女人。
她極有可能是個真正的女巫。
“克萊爾-威廉,妮絲-艾斯,法莉-波利姆,你們三個跟我來。”
女巫聲音很冷,聽上去就有極強的壓迫感,讓希茨菲爾想起了現世遇到的教導主任。
“閣下……閣下!”
看她轉身要走,女孩們有人忍不住叫她。
“那我們呢?”
“你們……?”
女巫偏頭,嘴角譏誚的咧了起來。
“沒有主見不是原罪,但不能控制慾望的人註定不適合走這條路線。”
“待會會有人消除你們的記憶。”
“比起見識髒東西,也許你們更適合當一個無憂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