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從西斯塔的這番告誡,希茨菲爾就知道自己沒有完全猜對。
這個女人偶爾流露出的那一絲絲拉丁口音是故意的,她並不是要帶克萊爾乘船前往西班牙,而是要在海上改換方向,到法國去。
女巫會在法國。
也只有這種可能,她才會提醒克萊爾“不要靠近法國北部的那片森林”——這說明女巫會的隱藏據點之一很可能距離那裡很近。
接下來的回溯畫面是高速跳過的,希茨菲爾看到她們來到碼頭上了船,按照她想的在海上漂流了幾天時間。當她們再度踏上堅實土地時,周圍那些人——即使他們仍在說英語,在唸部分詞句的時候也還是忍不住透出他們的法語強調。
希茨菲爾有些煩躁,她的法語不怎麼好,如果西斯塔接下來打算教導克萊爾法語,讓兩人接下來用法語交流,她不知道左眼會不會判定這些劇情“不重要”把它都快進掉。
那樣她接下來就別想再聽懂她們交談了,非常不利於她繼續從回溯中獲取情報。
不過還好,當她們轉了兩趟火車,搭乘一輛破舊的皮卡在一段荒郊野外下車的時候,她附著在克萊兒身上看到四周有不少人,那些人說的基本都是英語。
[應該是為了照顧大多數。]她這麼想。
女巫會的路線是“研究”,是以“求知”為主脈,“研究”為支脈。這種超凡者的數量即使西斯塔不說她也能猜到不會太多。
因為確實理智者是少數派。相比節制,大多數人眼裡只有智慧。
這一點,即使希茨菲爾是個凡人也有資格說道說道——她以前當學生的時候就發現了,所有人都在追逐智商智慧,彷彿只要是天才就一定能成功,沒幾個人會教育孩子養成基本的節制能力。
而她向來認為節制能力——或者直觀一點說——因為成熟的認知而徹底領悟的自控能力,是比高智商更珍貴的品質。
甚麼時間點該做甚麼,甚麼時間點該工作,該玩,該休息睡覺……能管理好這些的人,即使在成年人群體裡比例也不高。
他們總是少數派的……更何況西斯塔一開始都沒把握帶走克萊爾,要把希望放在女巫會的“面子”上,這足以說明走“求知”路線的人,他們形成的力量、勢力大機率都比不上“人慾”。
所以他們的成員可能來自世界各地。
所以西斯塔才會較為突兀的把克萊爾買下帶回來。
這裡的人儘量說英語正是為了方便大多數人作交流,而西斯塔的舉動側面說明女巫會近期急需新血補充。
[是因為女巫會的首領是個野心家想發展勢力嗎。]
目睹西斯塔在前面帶路,希茨菲爾依託克萊爾的視角東看西看,怎麼看都覺得這裡像個土破村子。
各種不拘一格的茅草屋、木屋胡亂堆在道路兩邊,擺出屬於自己的攤子。一個個或著斗篷或戴假面的人在這裡流連,偶爾停下來在攤位上挑揀自己中意的物品。
依稀堆砌出一個村鎮的雛形,這裡更像是鄉野的集市。
[不對。]希茨菲爾否定先前的猜測,[如果西斯塔的話不是撒謊,決定道路的核心因素是人的意志,那麼唯獨在這一點上,任何勢力的首領都不可能隱藏野心。]
決定女巫會走“求知-研究”的是他們的意志,只要此條成立,女巫會的掌控者就註定不會有爭霸之心。
除非那個人……按照西斯塔的說,墮落了。
啊,也不知道這裡的墮落是不是她猜的那個意思。
[但如果不是想爭霸,這麼急著募新……那就是感受到了外力的威脅。]
希茨菲爾覺得這種可能要更高些。
[“人慾”路線嗎?]
[並不像……]
[但要說“異化”的話,這種不遵守規則的傢伙們即使在超凡者的圈子裡也不會很受歡迎才對,它們應該會被“求知”和“人慾”聯和追殺,不像能施加這樣的壓力。]
這裡希茨菲爾還有個疑惑:她不懂為甚麼,地球的超凡者具備如此強大的力量,他們還是要儘量避世。
連費勒姆那樣的超凡者家族都只敢把城堡修建在荒野山巔上,連西斯塔這樣的女巫會成員都要一路隱姓埋名,甚至小心翼翼的,硬是要裝成一個拉丁裔。
他們為甚麼要隱藏?
“人慾”路線裡肯定也包含對權勢的慾望才對,他們怎麼能忍得住……不對外界展示自己的力量?
這是認真考慮過的,希茨菲爾認為只要他們想,他們確實可以做到。
核彈甚麼的……那是針對國家的武器,當權勢的銅牆鐵壁是從內部開始被瓦解,這種武器是沒機會用的。
但他們沒有,他們仍在避世,超凡者們小心翼翼的隱藏自己,就像中世紀的巫師那樣害怕被人發現身份。
他們到底……在怕甚麼?
“到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西斯塔說話。
兩人停下的地方已經深入村子中心了,這裡的建築無疑比外圍精美的多,已經有了那種小縣城、小城鎮的繁華韻味。
克萊爾在抬頭張望,希茨菲爾藉此看清這棟高層建築的大致模樣。
這好像是一座鐘樓。
不算高,四五層左右,鍾只有一面,中間的石塔有空隙,隱約能看到一口吊鐘掛在那,端是顯得寒酸無比。
她開始懷疑年代了。
那輛車的款式應該是現代才有吧……
但這看起來簡直像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法國鄉村……
這地方有一個極其顯眼的招牌,上面寫著一行法文。
希茨菲爾看不懂,但下面有英語小字,翻譯過來是“女巫之家”。
[是不是有點太高調了……]
西斯塔把克萊爾帶進去,希茨菲爾立刻知道這敢高調是有原因的。
只看內部的裝修和服務內容,它就是一家女巫體驗店。
具體甚麼她說不好。
但大概就是……
國內超市門口擺放的彈簧電動小飛機,投一塊錢就能用,把小孩抱上去啟動他們會誤以為自己是飛行員所以停止哭鬧——她覺得兩邊性質差不太多。
電動小飛機可以提供服務讓人以為自己是飛行員。
女巫之家也可以提供服務,讓人以為自己是女巫。
乍一看這裡很像服裝店,四周掛滿了各種款式的長袍。櫥窗裡是坩堝、燒杯、鑷子、舊掃帚、南瓜頭、詛咒娃娃等一系列能和女巫聯絡到一起的物件,最裡面的櫃檯處則像中醫館那樣有一張藥櫃。
希茨菲爾看了藥櫃旁邊牌子的提示,知道那裡面放的確實都是一些草藥。
如果這是普通人搗鼓出來的巫師崇拜,那他確實是下血本了。
“想要甚麼?”櫃檯後站著一名穿黑袍的年輕女人,見兩人進來笑著詢問。
她很漂亮,作為櫃檯是合格的,青春靚麗的身材被包裹在黑色長袍裡,頭上戴著尖頂女巫帽,服裝賦予她些許神秘氣息。
“我想推銷自己的貨。”西斯塔回答。
年輕女人眯起了眼。
她掃向旁邊——希茨菲爾推測她在觀察門口或者外面有無雜客,確定沒有後才低聲開口,“會長今天在,還有其他人送了貨來,你把她帶到第二層就可以走了。”
“什……”
沒等克萊爾說甚麼,西斯塔直接拎著她繞過櫃檯,鑽進那張藥櫃旁的小門,掀起門簾,從一個旁人看了會誤以為是雜物室的位置往下面走。
門簾掀開後是看不到邊的螺旋臺階。
兩人走了約五分鐘,進入地下一層,穿過被油燈點亮的隧道後可以看到前方出現了一扇拱門。
拱門兩側有黑袍人佇立,見她們到來,其中一人拉開拱門一側的圓環將門開啟,往裡做了個請的架勢。
克萊爾看向西斯塔,她一動不動。
不會吧……
小女僕的臉色開始變得難看。
“我不可能陪你一輩子,你逃不掉的。”
西斯塔卻笑眯眯的看著她。
“去吧。”
“記住,你還欠我五萬英鎊。”